验证开始了。
徐杰连夜画出铜片护身符和模具的详细图纸。九叔亲自去镇上,找最好的铁匠老刘头——用“制作新式镇宅铜镜”的理由,加了三倍工钱,要求用最韧的精铁,内部抛光如镜。
两天后,模具拿回来了。
巴掌大小,上下两片,合起来内部正好是一个凹陷的、反向的“护身符”符文。符文线条是九叔亲自设计,简化了笔画,但灵力回路完整。
深夜,义庄静室。
九叔沐浴焚香,静坐调息半个时辰。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模具已经固定在特制的台钳上。
他提起那支用了二十年的符笔,笔尖蘸的不是朱砂,而是他指尖逼出的一滴精血,混合了提纯过的辰州朱砂和微量银粉。
笔落。
静室内仿佛响起无声的惊雷。
九叔的笔尖触到精铁模具内部的瞬间,他周身道袍无风自动。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灵力,顺着他的手臂、笔杆,涌入笔尖,再随着他缓慢而坚定的移动,一笔一划,刻进那些反向的符文凹槽之中。
每一笔,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徐杰站在一旁,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整个静室的空气都在微微震颤,某种庞大而精纯的力量正在被灌注、压缩、封存进那方小小的铁块里。
最后一笔落下。
九叔身体晃了一下,徐杰连忙上前扶住。九叔摆摆手,示意无妨,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有些粗重。
再看那模具。
内部的符文凹槽,此刻流淌着一层温润的、仿佛活物般的淡金色光泽,几秒后才缓缓内敛,沉入精铁深处。
模具本身,似乎有了一层极淡的、难以言喻的“韵”。
“成了。”九叔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疲惫,“试试。”
徐杰取来早已准备好的、裁剪成统一大小的薄铜片。他将铜片放入下模具的凹槽,对齐。然后,他抬起沉重的上模具——九叔在上面加装了便于施力的木柄——对准,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
咔。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徐杰松开手,抬起上模具。
下方的凹槽里,那枚铜片表面,已经清淅地凸起了一个完整的、正写的“护身符”符文。符文线条边缘清淅,甚至泛着一层刚刚烙印上去的、微热的金属光泽。
更重要的是——
徐杰拿起那枚铜片。入手微温。他闭上眼睛,用微弱的灵力感知。
铜片内部,有一层稳定的、与九叔灵力同源的淡金色能量场,均匀地附着在符文线条之下。虽然强度远不如九叔亲手绘制的护身符,但结构完整,功效明确。
“成功了……”徐杰喃喃道。
九叔接过铜片,仔细感应了片刻,缓缓点头:“灵力强度,约是我亲手绘制符录的四到五成。但……稳定。每一枚的波动,几乎完全一致。”
他抬起头,看向徐杰,眼神复杂:“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量产。”徐杰接口,声音里压抑着激动,“只要模具里的‘母符’灵力不耗尽,我们就能一直生产。而模具的灵力损耗,远比一张张画符要慢得多!”
接下来的半天,成了沉默而高效的流水线。
徐杰负责裁剪铜片、放入模具、冲压。秋生和文才被叫来帮忙,负责将冲压好的铜片边缘打磨光滑,穿上红绳。
咔。咔。咔。
冲压的声音在义庄后院规律地响起。
到正午时分,工作台上已经堆起了小山般的铜质护身符。粗看至少上百枚。每一枚都闪着崭新的金属光泽,凸起的符文整齐划一,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因为它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九叔拿起其中一枚,举到阳光下看了看。
他又看了看那堆积如小山的护身符,再看了看站在一旁,因为持续劳作而满头大汗、但眼睛亮得惊人的徐杰。
九叔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将那枚护身符紧紧握在手心,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
“这无法培养出更多真正的道士。”
“但有了这些东西……”他环顾院子里堆放的护身符山,“任家镇的百姓,就不再是鬼潮来时,只能闭目待宰的羔羊。”
“他们会变成——有耳朵、能扎刺的刺猬。”
“鬼物靠近,护身符会发烫预警。低阶的迷魂、附身,可能被这五成效力的一次性金光挡回去。他们能听到警告,能跑,能喊,能躲进祠堂或地窖……”
“能为我们,争取到布阵、施法、斩首的时间。”
九叔的目光落在徐杰脸上:“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徐杰点头,深吸一口气:“战争的形式,变了。”
以前是几个道士,保护一群毫无还手之力的百姓。
现在,百姓手里有了最基础的“武器”。虽然是一次性的,虽然威力有限,但它改变了绝对被动的局面。
从任人宰割,到有刺可扎。
这是质的不同。
夜幕再次降临。
义庄后院的油灯下,成果陈列在桌上。
左边:堆积如小山的量产护身符(已完成,随时可以分发)。
中间:一小盒“符纹子弹”(约三十发,用模具冲压生产,破邪效果经测试达标,但符文在击发后一次性焦黑失效,定位明确:一次性高威力破邪消耗品)。
右边:几个竹筒制的“黑狗血手雷”原型(填充了黑狗血、朱砂、铁屑、碎桃木,尚未测试)。
代价也很明显。
九叔坐在太师椅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那是灌注“母符”消耗过巨的表现。徐杰双眼布满血丝,是连续高强度绘图、试验、生产的后遗症。
量产转移并放大了消耗,但并未消除消耗。
而更深的阴影,来自桌角那个黑狗血手雷原型。
徐杰拿起一个竹筒,在手里掂了掂,转向九叔,问出了一个残酷的问题:
“师父,如果鬼潮真的来了。我们需要一百个,甚至一千个这种手雷。威力可能很大,能清空一片低阶鬼物。”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可黑狗……去哪里找那么多?这法子……人道吗?”
九叔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竹筒,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忍。黑狗通灵,血中阳气最盛,是破邪圣物。但为了取血而大规模杀狗……
“此法不可为常例。”九叔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沉重,“必须另寻他路。矿物萃取,至阳植物培育……必须找到可持续的、工业化的替代材料。否则,此法与邪道何异?”
这是比技术失败更深层的困境。是路线问题,是伦理红线。
就在这时,义庄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文才和秋生几乎是一起冲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惊惶。
“师父!不好了!”文才上气不接下气,“乱葬岗那边……阴气冲天!我和秋生刚才在那边巡逻,看到……看到鬼火连成了片!象是一片绿色的海!”
秋生补充,声音发颤:“不止鬼火……还有声音!好多人在哭,在笑,在喊……象是有几百个……不,几千个东西,要爬出来了!”
九叔和徐杰同时站起。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瞬间扫过桌上那些刚刚诞生的、还带着微光的“科玄武器”。
最终,他们的视线,定格在了那堆积如山的、闪动着金属冷光的护身符上。
九叔深吸一口气,抓起一大把护身符,塞进文才和秋生手里。
“立刻去镇上!叫醒保长,召集青壮!每家每户,至少分一枚!告诉他们——贴身戴好,发烫就逃,往义庄和祠堂跑!”
“是……是!”文才和秋生接过那些沉甸甸的铜片,转身就跑。
徐杰已经迅速将符纹子弹压入弹仓,将那面粗制的“金光罩”铜镜挂在腰间,箭囊背上。
他拿起一枚护身符,用力握在手心。
冰凉的铜片,很快被体温焐热。凸起的符文抵着掌纹,带来一种粗糙而真实的触感。
窗外,远天似有隐隐的、不详的暗红色在翻涌。
月,快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