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后院,月光被油灯和火把撕开几个暖黄的口子。
两张长桌拼成工作台。左边,整齐摆放着朱砂、黄符、桃木剑、罗盘,是九叔一贯的严谨。右边,却堆着铁匠铺打制的简易模具、化学烧杯、研磨杵、还有一小瓶从省城弄来的高纯度硝酸银。
视觉冲击象一道裂痕,把道法的世界劈开了一道口子。
“胡闹!”
九叔的斥责声劈开了夜的寂静。他捏着徐杰画在草纸上的草图,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纸上画着弹头刻满微缩符文的“桃木子弹”,以及用竹筒填充黑狗血、朱砂、铁屑的“破邪手雷”示意图。
“道法法器,需以心血温养,以灵力贯通,以求人器合一!”九叔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怒意,“你这叫什么?把符录当批发的咸菜?把黑狗血这等破邪圣物灌进竹筒里当炮仗?徐杰,你这是对祖师爷的亵读!是对道法根本的稀释!”
油灯的火苗被他的气息吹得剧烈摇晃。
徐杰站在桌对面,脸上还沾着研磨朱砂留下的红痕。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等九叔的怒气稍微沉淀,才抬起手,指向摊开在桌上的《神机百炼》残卷。
他翻到“法器维护”篇,指着其中一行小字。
“师父,您看这里。”徐杰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残卷上说,凡法器日久灵力涣散,可置于灵气充沛处‘温养回补’,亦可由炼器师以灵力‘灌注续接’。”
九叔皱眉:“那又如何?”
徐杰抬眼,目光在跳跃的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淅:“我们是不是可以把‘量产’,看成是……‘一次性的温养’?”
九叔一怔。
“不求百年传承,不望人器合一。”徐杰一字一句地说,“只求在血煞教的邪物扑到面前时,在厉鬼的爪子撕开百姓喉咙前——这些粗制的东西,能为我们,为他们,争取到拔出桃木剑、念完一句咒的那一秒钟。”
“一秒钟。”
徐杰重复了这个词,声音很轻,却象钉子一样砸进夜色里。
九叔沉默了。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油灯的光照在他紧锁的眉头上,那里刻着几十年降妖除魔留下的纹路,也刻着对“道”近乎固执的坚守。
但徐杰的话,戳中了一个他无法回避的现实:任家镇的百姓,茅山明的半吊子道术,甚至文才秋生这两个不成器的徒弟——他们在真正的邪祟面前,连那一秒钟都没有。
终于,九叔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徐杰:“所有试验,我必须在场监督。材料、咒文、炼制过程,一步都不能错。而且——”
他加重语气,竖起一根手指:“先从最简单的材料提纯开始。朱砂、黑狗血、桃木粉。我要看你说的‘工业化提纯’,能保住几分灵性。”
“是,师父。”徐杰低头应道,嘴角却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不是同意,是有条件的默许。
但这足够了。
第一次失败来得很快。
第二天下午,后院临时搭起的“靶场”。徐杰用改造过的土铳,装填了用桃木屑混合糯米胶压制的“桃木子弹”。
十步外,立着一具从乱葬岗挖出来的最低等行尸——皮肤灰败,动作迟缓,是测试最低标准邪物的绝佳材料。
砰!
枪声闷响。桃木子弹击中行尸胸口,打出一个小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行尸只是晃了晃,继续缓慢地向前挪动。弹孔处冒出的黑气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桃木屑的破邪效果,在击发的瞬间就被火药的高温和粗暴的物理冲击摧毁了大半。
“工业化加工,本身就在杀死灵性。”
九叔站在一旁,语气没有嘲讽,只有冷静的论断。他捡起弹壳,看了看里面残留的焦黑桃木屑:“材料没错,方法错了。子弹飞出去的那一瞬,冲击力是散的,灵性也是散的。”
徐杰盯着那具还在缓慢前进的行尸,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土铳。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材料改造的路被堵死了。桃木的灵性太脆弱,经不起火药和膛线的摧残。那……附魔呢?
“师父,如果不在子弹‘里面’做文章,”徐杰抬起头,眼睛开始发亮,“而是在子弹‘表面’呢?”
他抓起一颗普通的铁质弹头,拿起刻刀:“我们把破邪符文,微缩之后,刻在弹壳表面。子弹飞行时,符文与空气摩擦,反而可能激发——”
“可以试试。”九叔这次没有反对,反而走近了几步,“但刻符需心神灌注,你一颗颗刻,刻到什么时候?”
这也是问题。
徐杰捏着刻刀,看着弹头上需要借助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微小弧线。一个下午,他耗尽心神,也只刻好了三颗。手指因为长时间紧绷而颤斗,太阳穴突突直跳。
效率太低。
他盯着弹壳和刻刀,脑海里突然闪过前世在工厂参观时,看到的冲压机床。金属板材送进去,模具压下,一次成型,成千上万。
一个火花,猛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开。
徐杰猛然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师父!我们错了!”
九叔看向他。
“我们要量产的,根本不是‘法器子弹’!”徐杰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我们要造的,是生产法器子弹的——‘母机’!”
他抓起一块木片,用炭笔快速画出一个简易的示意图:一个带凹槽的金属模具,凹槽内部是反向阴刻的、完整的破邪符。
“我们先做一个特制的‘符印模具’。由师父您,倾注海量法力,在模具内部刻上完整的、完美的破邪符。开光,固化,让它本身成为一件‘法器’。”
“然后——”
徐杰用炭笔重重一点:“每一颗普通的铁质弹头,只需要放进这个模具里,用冲压的方式,‘砰’地一下。模具内部的符文法力,就会在一次性的巨大压力下,被‘烙印’到弹壳表面!”
“一次开光,无限冲压。”
“我们量产的,是‘附魔’这个过程本身!”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九叔盯着那张简陋的草图,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思索,再到一种近乎震撼的明悟。他缓缓拿起那颗徐杰手工刻符的子弹,又看了看草图上的模具。
“符印模具……一击附魔……”九叔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神越来越深,“此法……闻所未闻。但于理……似乎可通。”
他猛地看向徐杰:“先试简单的。不做子弹,做护身符。用铜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