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深夜，镇外三里，废弃山神庙。
月光从破窟窿漏进来，像几柄银色的剑插在庙堂地上。茅山明搓着手，神色间既有忐忑，也藏着几分献宝式的期待。
“徐道长，”他压低声音，朝阴影里招手，“大宝，小宝，来。”
两团淡青色的灵体从墙角飘出。经过一夜香火供奉和养魂符温养，他们的魂体比昨日凝实了些，至少能看清五官轮廓——大宝是个清瘦少年模样，小宝脸上还带着孩童的稚气。
“昨晚您问起二鬼的本事，”茅山明搓着手，脸上挤出讨好的笑，“他们虽弱，但有个能耐还算拿得出手——穿墙。”
徐杰挑了挑眉。
“演示。”他言简意赅。
茅山明连忙转身，指着庙堂西侧那堵土坯墙：“大宝，先从这开始。”
大宝点点头，灵体飘向墙壁。靠近时，他身形如水波般荡漾开，竟真象沉入水面般缓缓没入土墙。三息之后，他从墙的另一侧探出头来，朝这边点了点头。
徐杰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砖墙。”他指向庙门旁的青砖门柱。
这次大宝明显谨慎了些。他在砖墙前停顿片刻，灵体边缘泛起细微波动，随后才缓缓融入。穿行的时间比土墙长了近一倍，出来时灵体亮度暗了约莫一成。
“金铁之物呢？”徐杰环视破庙，目光落在墙角那口布满锈迹的铁钟上——约莫半人高，钟壁厚实，是当年庙里的晨钟。
茅山明脸色微变：“这……道长，铁器对灵体克制极强，尤其这种庙里的旧钟，沾过香火，更是……”
“试试。”徐杰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大宝尤豫地看向茅山明。茅山明咬咬牙，点头。
灵体飘向铁钟。距离三尺时，钟身表面竟自动浮起一层极淡的铜锈色微光——那是经年香火浸润后残留的阳罡之气。大宝的灵体开始剧烈波动，像狂风吹皱的水面。
“要不算……”茅山明话没说完。
小宝忽然从旁边窜出：“哥哥怕，我来！”
孩童心性，不知轻重。淡青色的灵体如离弦之箭，直冲铁钟——
“别！”茅山明和徐杰同时出声。
迟了。
小宝的灵体撞上钟壁的刹那，刺耳的“滋啦”声响起，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青烟冒起，小宝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呼，魂体硬生生挤进钟壁，穿过的速度慢得象在泥沼中挣扎。
三息、五息、十息……
当小宝从钟另一侧“跌”出来时，灵体已淡得近乎透明，身形摇曳不定，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小宝！”茅山明扑过去，却只能徒劳地伸手——他触碰不到灵体。
徐杰已从怀中抽出黄符。不是养魂符，而是昨日新绘的“安阴定魄符”——他改良了基础符式，增强了固本培元之效。
符纸无风自动，飘至小宝灵体上方。朱砂符文亮起温润的金红色光芒，如细雨般洒落。小宝颤斗的灵体渐渐稳定，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有溃散之危。
“谢、谢谢道长……”茅山明声音发颤，扑通跪地。
徐杰没看他，盯着铁钟，又看向土墙、砖柱，眼中数据流般闪过分析：
“土质疏松，阴气易透，穿行损耗最小。”
“砖石紧实，内有孔隙，损耗中等。”
“金属致密，尤以铜铁为甚，且此钟经香火浸染，已生微弱阳罡——对灵体克制最强。”
他转向茅山明，语气肃然：“记下：土易，石次，金最难。今后遇铜铁之物，尤其沾染过香火、杀戮、雷击之器，绝不可贸然穿越。”
茅山明连连点头，冷汗已湿透后背。
大宝默默飘到弟弟身边，淡青色的灵体手臂虚环住小宝——虽然无法真正相拥，但那份守护之意，清淅可感。
徐杰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稳重者知进退，冒失者需引导。
这两只鬼，或许真能派上用场。
晨光初露时，危机猝然而至。
第一缕金红色的阳光从庙顶破洞漏下，正巧照在西墙角——那是大宝小宝习惯栖身的阴影处。
“嗤——”
青烟冒起，二鬼同时发出凄厉尖啸。阳光如烙铁烫在魂体上，他们的身形瞬间扭曲，边缘开始溃散。
“躲开！”茅山明惊惶扑去，抓起昨夜用过的破油纸伞，撑开挡在光斑前。
二鬼跟跄躲入伞下阴影。
但不够。
晨光漫射，庙内亮度仍在升高。伞下的阴影越来越淡，二鬼在狭小黑暗中瑟瑟发抖，魂体依旧有青烟断续冒出——阳光的阳罡之气已弥漫整座庙宇。
“道长！他们撑不到找地方藏身了！”茅山明急得双眼赤红，一手撑伞，一手徒劳地想为二鬼遮挡更多光线。
徐杰已动。
他踢开脚下碎石，清出一片三尺见方的空地。从包袱中取出朱砂、黄纸、无根水——都是昨日在镇上补充的。笔走龙蛇，三息成符。
但不是绘在纸上。
他以指代笔，蘸朱砂混无根水，在伞下的泥地上飞快勾勒。符文首尾相连，成一简易法阵——正是昨夜改良过的“安阴定魂符阵”，只是此刻画在地上，借地气为基。
“入阵！”
二鬼毫不尤豫飘入阵中。
地面符文亮起淡金色光芒，如倒扣的碗将二鬼笼罩。阵内阴气自生，与外界的阳罡之气形成微妙平衡。青烟止歇，魂体稳定。
茅山明看着这一幕，张大嘴，半晌说不出话。
徐杰额头渗出细汗——仓促布阵，消耗不小。但他神色不变，起身，看向伞下阵中的二鬼，又望向庙外渐亮的天色。
“第一条规矩。”他声音清淅，在破庙中回荡，“昼伏夜出。每日午时阳气最盛之前，必须归阵或归伞——我会绘制便携的养魂符牌，供你们白日栖身。”
茅山明忽然跪了下来。
这次不是恐惧，不是讨好。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颤斗，声音哽咽：“谢道长……给活路……”
昨夜是交易，今晨是恩情。
有些东西，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