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外三里，有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顶漏了几个窟窿，月光洒进来，照着残破的神象。徐杰生了堆火，茅山明缩在对面，大宝小宝蜷在远离火光的阴影里——游魂畏阳火。
徐杰从随身包袱里取出干粮和水囊，扔过去。
茅山明愣住，没敢接。
“吃。”徐杰言简意赅。
尤豫再三，饥饿终究战胜恐惧。茅山明抓起饼子狼吞虎咽，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掰下大半，小心地放到阴影处：“大宝，小宝，你们……”
“他们吃不了这个。”徐杰打断他，又从怀中摸出三炷细香，点燃后插在神象前的破香炉里，“这个才行。”
青烟袅袅升起，飘向阴影。
大宝小宝的灵体明显亮了一丝。他们贪婪地吸收着香火，那是游魂赖以维系的食粮。
茅山明看着这一幕，眼框忽然红了。他低下头，拼命往嘴里塞饼子，混着眼泪一起咽下。
等一人二鬼都缓过劲，徐杰才开口：“说说吧。”
火堆噼啪作响。
茅山明抹了把脸，声音沙哑：“我……我叫明有财，祖上确实在茅山做过杂役，偷学了点皮毛。年轻时想正经拜师，人家嫌我根骨差，不收……”
“后来世道乱了，到处跑，混口饭吃。三年前在镇外破庙，遇见了大宝小宝。”他看向阴影里的二鬼，眼神复杂，“他们那时候刚死不久，魂魄弱得快要散了。我……我本来想超度他们，可手艺太差，反倒用缚魂符把他们定住了。”
“我想放他们走，可他们没处去。我也没处去。”茅山明苦笑，“就……就搭伙了。一开始真的只是想互相做个伴，夜里有人说说话。后来没钱了，饿得受不了，才想到用他们……吓唬人，弄点钱。”
“骗来的钱，买馒头都分他们一半。”大宝忽然小声插话，灵体在阴影里晃了晃，“有次明叔自己饿晕了，还让我们先‘吃’香火。”
小宝怯生生补充：“明叔……不坏。”
茅山明捂住脸，肩膀颤斗。
徐杰静静听着，系统面板上的数据与叙述完全吻合。他看到的不再是骗子，而是一个在乱世底层挣扎、用错误方式守护着一点微末温暖的失败者。
火光照在徐杰脸上，明暗不定。
良久，他竖起三根手指。
“现在，你们有三条路。”
茅山明抬头，眼睛红肿。
“一。”徐杰屈起第一指，“我散去二鬼魂魄，让你自生自灭。以你现在的名声，任家镇你是待不下去了。”
茅山明脸色惨白，下意识摇头。
“二。”第二指弯下，“我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二鬼入轮回，你——该受的罚，去牢里受着。”
阴影里，大宝紧紧抱住小宝。茅山明嘴唇哆嗦，却说不出来话。
“三。”徐杰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扫过一人二鬼，“跟我干。”
庙里死寂。
茅山明张着嘴，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宝小宝的灵体忽明忽灭，显示出情绪的剧烈波动。
“跟、跟您干？”茅山明结结巴巴，“可我……我是个骗子，他们只是游魂，我们……”
“正因为你们是骗子，是游魂。”徐杰打断他，语气平静，“才更要走第三条路。”
他往前倾身，火光照亮他半张脸：
“茅山明，四十一岁，右腿有旧伤，胃不好，但认得草药，会画粗浅符录，熟悉江湖门道，有底线——七个月前吓退地痞没要钱。”
“大宝，十六岁，饿死，执念是保护弟弟，心思单纯，无害人之心，反而三次阻止你过度恐吓事主。”
“小宝，九岁，病死，执念纯粹，濒临消散。”
每说一句，茅山明的眼睛就睁大一分。这些事，这人怎么全知道？
徐杰不理会他的震惊，继续道：
“跟我，规矩如下。”
“对你：包吃住，月钱五块大洋。工作——整理法器、绘制基础符录、打探消息、处理庶务。你得从头学正经道术，我教你。”
“对二鬼：我提供稳定香火供奉，绘制‘养魂符’稳固魂体。平日可在特定范围活动，但不得再吓人、助骗。日后若有缘法，送你们入轮回，或是修个鬼仙道途，看造化。”
最后，他盯着茅山明的眼睛，一字一顿：
“跟着我，守我的规矩。再行欺诈，或纵鬼为恶——”
徐杰拍了拍腰间，青铜短刺在鞘中轻鸣。
“我亲手送你们一程。”
话音落，庙里只剩下火堆的噼啪声。
茅山明呆坐在那里，脸上表情变幻——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崩溃的释然上。
“我……”他喉咙哽咽，忽然“扑通”跪下，朝着徐杰重重磕头，“我跟您干！做牛做马都行！只求您……求您给大宝小宝一条活路！”
十年漂泊，十年欺瞒，十年深夜被良心啃噬。
这一刻，这个四十一岁的江湖骗子，哭得象条找到主人的流浪狗。
阴影里，大宝拉着小宝，也笨拙地跪下磕头——虽然头穿过了地面。
徐杰看着这一幕，眼中情绪深敛。
乱世如粥，滚沸浑浊。可有时候，最滚烫的粥棚里，反而能遇见真佛。
他扶起茅山明：“收拾一下，天亮前回义庄。”
又看向二鬼：“你们暂附在这庙里旧符牌上，我带你们走。”
义庄西厢，多了张床铺。
茅山明摸着干净的被褥，恍如隔世。徐杰已在墙角设下简易法坛，供上香火，又取出朱砂黄纸，当场绘制养魂符。
笔走龙蛇，灵气内蕴。
茅山明在旁边看着，眼睛发直——这手法，这灵光，比他祖上载下来的残本不知高明了多少！
符成，徐杰将其贴在供奉二鬼的符牌上。淡金色的光晕荡开，笼罩住大宝小宝的灵体。
“暖……暖和……”小宝小声说，灵体肉眼可见地凝实了一丝。
大宝不会说话，只是朝着徐杰的方向，深深躬身。
徐杰摆摆手，对茅山明道：“你先歇着。明日开始，上午打扫义庄，下午学《基础符录纲要》前三十页。月底我要考核。”
又顿了顿：“第一个任务——用你的江湖关系，打听任家镇近期有没有外来生面孔，特别是打听赵府、打听二十年前旧事的。”
茅山明精神一振，连忙点头：“明白！镇东头茶馆的说书先生，码头扛活的刘老大，我都熟！”
徐杰点头，推门离开。
夜深了。
他站在院中，看着西厢窗缝透出的微光——茅山明大概还在对着新被褥发呆。
系统面板悄然展开：
【任务：创建初级防御体系（进行中）】
【新增可用人手：茅山明（江湖情报）、大宝小宝（灵体侦查）】
【功德点馀额：10】
关掉面板，徐杰望向远处赵府的方向。
钱撒出去了，饵放下了，鱼在游动。
而现在，他手里多了张破网，和两个能在水下看路的眼睛。
“粥要慢慢熬。”徐杰低声自语，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料，也得一点点下。”
月光下，青铜短刺在腰间泛起幽光。
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夜还长。
但有些人，今晚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