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镇东头,张老爷府前的空地上,傍晚时分已围了三圈人。
法坛搭得简陋——两张八仙桌拼成,铺着褪色的黄布。坛上供着三清画象,画纸边缘已经卷曲发黄。香炉里插着三炷细香,青烟袅袅,混在秋日的晚风里。
“天灵灵,地灵灵……”
茅山明身穿洗得发白的道袍,头戴歪了的八卦巾,手持桃木剑舞得虎虎生风。他年约四十,面黄肌瘦,颧骨高耸,舞剑时宽大的袖口荡起,露出手腕上嶙峋的骨头。
“张老爷府上这祟物,道行不浅哪!”他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剑尖一挑,符纸“嘭”地自燃,惹得围观人群一阵低呼。
徐杰站在人群外围,背靠着一棵老槐树。
他是路过——刚从悦来茶馆出来,陈昀打听到的消息让人心沉。二十年前赵府确实死过七个孩子,都是丫鬟仆役所生,据说是同一场瘟疫。但老镇民偷偷告诉陈昀,那些孩子死时,身上都系着黑绳结。
正思索间,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响起: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低级游魂活动】
【是否开启灵视扫描?】
徐杰心念微动:“开启。”
视野骤然变化。
法坛周围弥漫着淡淡的灰气,而在坛后墙角的阴影里,蜷缩着两团微弱的灵光。大的那团约莫少年身形,正笨拙地朝着香炉方向吹气;小的那团只有孩童大小,紧紧挨着大的,似乎在发抖。
【扫描完成】
【生前】:十六岁,北地逃荒流民,饿死于任家镇外破庙
【执念】:“要吃饱……保护弟弟……”
【罪恶值】:0
【状态】:被低阶缚魂符控制(符咒来源:茅山明),灵体强度【虚弱】,无害倾向
【特殊备注】:该游魂曾三次在茅山明行骗时,暗中阻止其过度恐吓事主】
【生前】:九岁,大宝胞弟,病死于哥哥怀中
【执念】:“跟着哥哥……怕黑……”
【罪恶值】:0
【状态】:灵体极度不稳,需大宝定期渡入阴气维持,濒临消散
【特殊备注】:执念纯粹,若消散前得入轮回,来世福缘+1】
徐杰目光移向坛上的茅山明。
【扫描完成】
【目标:茅山明(本名:明有财)】
【身份】:江湖术士(茅山外围杂役后人)
【年龄】:四十一岁
【健康状况】:长期营养不良,慢性胃疾,右腿旧伤(三年前摔伤未愈)
【掌握技能】:粗浅符录绘制(成功率31)、江湖把戏、基础草药辨识
【罪恶值】:45(主要构成:诈骗钱财累计三十七次,扰乱治安,伪造公文一次)
【心理状态】:高度焦虑、间歇性良心谴责、对二鬼存在隐性愧疚与依赖
【特殊备注】:七个月前曾用二鬼吓退欲强占寡妇房产的地痞,未收分文】
数据流动间,徐杰已将局面看透七分。
此时,茅山明舞剑的动作越发夸张,额头已见细汗。他忽然大喝一声,剑指东北角:“大胆孽障,还不现形!”
墙角那团大的灵光——大宝——笨拙地操控阴风,吹得坛上符纸哗啦作响。小的灵光缩了缩,似乎害怕。
围观人群骚动起来,张老爷站在廊下,脸色发白。
“道长,这、这鬼可除了?”张老爷声音发颤。
茅山明收剑入鞘,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摆出高深模样:“张老爷放心,贫道已用五雷法镇住此獠。只是……”
他拖长语调,眼神瞟向张老爷。
“只是这宅院风水已被污秽侵染,需以纯阳之物镇守。贫道这里有特制‘镇宅符’三道,每道需供奉白银……”他伸出五指,“五十大洋,保家宅三年安宁。”
人群哗然。
张老爷面露难色:“五十大洋……道长,这……”
“若不镇住,七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茅山明厉声道,袖中手指却微微颤斗。
徐杰叹了口气,推开身前两人,走出人群。
“道长。”他声音不高,却在嘈杂中清淅传开,“你身边那两位‘小朋友’,不打算一并送走么?”
空气骤然安静。
茅山明脸色“唰”地白了,手中桃木剑差点脱手。他强作镇定:“这位小哥何出此言?贫道听不懂!”
徐杰不再言语,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纸——正是前几日兑换【基础符录】技能后试制的显形符。指尖一抖,符纸无火自燃,灰烬飘向墙角。
淡金色的光晕荡开。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墙角隐约显出两道模糊的身影——一个少年护着个孩童,两人都穿着破旧的单衣,面黄肌瘦,象是逃荒的难民。
“鬼、鬼啊!”人群炸开锅,纷纷后退。
张老爷腿一软,被管家扶住,指着茅山明哆嗦:“你、你这骗子!竟养鬼害人!”
茅山明嘴唇哆嗦,想逃,双腿却象灌了铅。他下意识往墙角瞥了一眼——那一眼里的惊慌与愧疚,没能逃过徐杰的眼睛。
几个家丁抄起棍棒围上来。
就在这时,谁都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墙角的少年游魂——大宝——突然往前一飘,模糊的灵体挡在茅山明身前,对着徐杰的方向喊:“别、别伤明叔!”
声音稚嫩,带着颤,却异常清淅。
小的那个——小宝——也哭着飘过来,抱住茅山明的腿(虽然穿体而过):“不要打明叔……明叔给我们馒头吃……”
茅山明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两个努力想护住自己的游魂,那张惯会装模作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实的表情——混杂着难堪、羞愧,还有一丝徐杰读不懂的……温柔?
“你们……”茅山明喉咙发哽,忽然伸手想把二鬼往身后护,手掌却穿过灵体。他愣了愣,颓然垂下手。
徐杰眼中闪过深思。
他转向惊魂未定的张老爷,拱手道:“张老爷,贵府夜半异响,依在下看,多半是鼠患作崇,加之秋风吹动老木,才有那些动静。您不妨让人仔细查查房梁地窖。”
又看向茅山明:“这位……道长。骗来的钱财,该还的还了吧。”
茅山明如梦初醒,慌忙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取出大半银钱放在地上,只留了几块碎银,嗫嚅道:“这、这是我自己的……”
徐杰不置可否,对张老爷道:“今日之事,张老爷就当买个教训。这骗子我带走处置,如何?”
张老爷巴不得送走这些“脏东西”,连连点头:“有劳壮士!有劳了!”
人群散去的速度比聚拢时更快。
转眼间,张府前只剩下徐杰、茅山明,以及两个瑟瑟发抖的游魂。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落叶。
茅山明垂着头,等着一顿毒打,或是报官。可等了半晌,只听到一句: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