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黑衣人抬起了手。
他的食指在空中虚划了一笔。
淡金色的轨迹凭空出现，悬浮在昏暗的空气中，像用光写成的字。那轨迹持续了三息，才缓缓消散。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我不是来害你们的。”黑衣人放下手，“我是来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有一道暗门，不知何时打开的，里面是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
“世道要变了。”他背对五人，声音低沉，“邪祟暗生，妖鬼渐起。任家镇现在看着太平，但地底下埋的东西，已经开始醒了。”
他转过身，面具后的目光扫过五人：
“你们每个人都有秘密，都有恐惧，都有不甘。我叫你们来，是因为你们身上还有‘人性’——王铁山丢了镖，但护住了妇孺；赵小虎见了尸，没告诉任何人，是怕引起恐慌；孙秀才信世上有鬼，却仍每夜点灯读书；周大牛力大无穷，却从不用来欺压弱小；陈老三……”
他顿了顿：“你收了绣帕，但每夜都在亡妻牌位前谶悔。”
陈老三瘫坐在椅子上。
“现在，选择的时候到了。”黑衣人指向暗门，“门后是两条路。左边那条，叫‘洗尘道’。走进去，你们会忘记今天的一切，回去继续过原来的日子。你们的秘密，我永远不会说出去。”
“右边那条呢？”孙秀才问。
“右边，”黑衣人的声音更冷了，“叫‘黄泉路’。走进去，你们会看到真实的世界——僵尸、恶鬼、妖邪，还有人性里最脏的东西。你们可能会死，死得很难看。”
他顿了顿：“但活下来的人，有机会成为‘持火者’。”
“持火者？”
“在暗夜里，点第一簇火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
风吹过破窗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响声，象谁在哭。
“我……我选左边。”陈老三突然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我要回去，我什么都不要知道，我要回去……”
黑衣人点点头：“可以。”
他让开路。陈老三跌跌撞撞地冲进暗门，消失在黑暗里。
脚步声渐远。
然后，门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象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又象是喉咙被割开时的漏气声。
接着，是咀嚼的声音。
嘎吱、嘎吱。
象在啃骨头。
剩下的四人脸色惨白。周大牛腿一软，差点跪倒，被王铁山一把扶住。
暗门里恢复了寂静。
“他……他怎么了？”孙秀才的声音在抖。
黑衣人走到暗门前，伸手从门框上取下一样东西——是一小截断指，还戴着陈老三那枚生锈的铁戒指。
“选择左边的人，”他把断指扔在地上，“会面对最低等的行尸。那是测试。如果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那就只配成为食物。”
他看向剩下的四人：“陈老三进了门就瘫在地上哭，行尸扑过来时，他连柴刀都忘了挥。”
王铁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恐惧是常情。”黑衣人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被恐惧支配，就是取死之道。现在，还有人要选左边吗？”
没人说话。
赵小虎第一个走向暗门，但不是离开，而是站到了黑衣人身边。
王铁山松开周大牛，也走过去。
孙秀才深吸几口气，跟了上去。
周大牛看看地上的断指，又看看同伴的背影，突然一咬牙，扛起扁担冲过来：“俺、俺跟你们一起！”
黑衣人点点头，面具似乎柔和了一丝。
“记住这个教训。”他转身，走向石阶深处，“在这条路上，尤豫，就会死。”
石阶向下延伸，两旁的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把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壑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足有半个镖局校场那么大。四壁用青石垒成，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是朱砂写的，有些是刀刻的，在油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石室中央立着一尊关帝像，铜铸的，高约八尺。关公持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微睁，不怒自威。神象前摆着一张香案，上面有香炉、烛台，还有几本泛黄的书。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角落里用铁链锁着的东西。
那是一具“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它穿着破烂的寿衣，皮肤呈青黑色，指甲乌紫尖长，嘴里探出两颗獠牙。此刻它被三条浸泡过黑狗血的铁链捆在石柱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无神的眼睛盯着进来的活人，充满了对血肉的渴望。
“僵尸……”孙秀才倒吸一口凉气。
“准确说，是行尸。”黑衣人走到铁链旁，“刚死不到七天，被地气养出了凶性。再晚三天，它就能挣脱铁链，爬回自家坟地，先把亲人吃干净。”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在行尸身上。
嗤——
白烟冒起，行尸发出痛苦的嘶吼，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点，像被烫伤的燎泡。
“糯米克尸毒。”黑衣人收回手，“这是你们要学的第一课。”
他转身，面对四人，终于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俊，但眼神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沉重。
“我叫徐杰。”他说，“任家镇保安队副队长，也是……靖灵使。”
“靖灵？”孙秀才重复。
“靖者平定，灵指邪灵。”徐杰走到关帝像前，点燃三炷香，“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靖灵卫’。我不是你们的官长，是你们的引路人。我教你们怎么活，你们学不会，就得死。”
香雾袅袅升起。
王铁山突然开口：“徐先生，你为什么要选我们？”
徐杰插好香，转身看着他们：
“因为邪秽非一人可净。任家镇三万百姓，靠几个道士、几个保安队，护不住。人性之光，需要凡人在绝境中亲手点燃。我予你们刃与甲，你们要成为暗夜里的第一簇火。”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这世道，快撑不住了。”
石室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行尸喉咙里的嗬嗬低吼。
“愿意的，”徐杰从香案上拿起一把匕首，“在关帝像前立血誓。不愿的，现在可以走——但走出去后，你们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东西，都烂在肚子里。说出去，会死更多人。”
赵小虎第一个上前，接过匕首，在左手掌心一划。
血滴在香案前的铜盆里。
“赵小虎，以血为誓：靖平妖邪，守土安民。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王铁山第二个，划得更深。
“王铁山，以血为誓：靖平妖邪，守土安民。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孙秀才的手在抖，但咬紧牙关划了下去。
“孙文渊，以血为誓：靖平妖邪，守土安民。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周大牛最后，他闭着眼狠狠一割，血涌出来时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念完了誓词。
“周大牛，以血为誓：靖平妖邪，守土安民。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四滴血在铜盆里融在一起。
徐杰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名册——封面上写着“靖灵录”。他用毛笔蘸了盆中的血，在名册第一页写下四个名字。
王铁山、赵小虎、孙文渊、周大牛。
名字落下的瞬间，油灯的火苗齐齐一跳。
“礼成。”徐杰合上名册，“从此刻起，你们便是同袍。背靠背时，要把命交给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