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午后,乌云压得极低。
任家镇西三十里,城郊荒废多年的“柳家别院”静静立在野草丛中。院墙坍塌了大半,残存的瓦檐上站着一排黑鸦,偶尔发出嘶哑的啼叫。
五个人影从不同方向,踩着过膝的荒草,陆续来到院门前。
最先到的是王铁山。四十出头的汉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腰间束着牛皮宽腰带,脚下千层底布鞋沾满泥泞。他在镖局走南闯北二十年,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疤,是在湘西护镖时被土匪砍的。此刻他右手按在腰后——那里常年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
他看了眼院门,没急着进,而是绕着废墟外围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墙角、窗棂、屋顶,最后停在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树枝扭曲如鬼爪,上面缠满了枯黄的藤蔓。
“王镖头。”
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王铁山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到刀柄。看清来人后,肌肉才稍微放松。
赵小虎。二十七八岁的猎户,精瘦得象只山豹,背着一张半人高的硬木弓,箭囊里插着十来支羽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吓人——那是常年追踪猎物练出来的眼神。
“你也收到了?”王铁山问。
赵小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张粗糙,墨迹却工整:
“赵小虎:三月初七夜,你于老鸦岭追狐,见坟茔冒黑烟而退。你可知那黑烟是什么?”
下面一行小字:“申时一刻,柳家别院。独自前来,勿告他人。”
王铁山看完,也掏出自己的那张:
“王铁山:三年前你护的那趟暗镖,箱中并非金银,而是七具童尸。此事你若泄露,任家镇再无你立足之地。”
落款一样,时间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寒意。
能知道这种秘密的人,要么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要么……根本不是人。
“进去看看。”王铁山率先推开半朽的木门。
吱呀——
门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院内的景象比外面更破败:青石地砖缝隙里钻出齐膝的野草,正屋的房梁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窟窿。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正屋门前的台阶上,已经坐着三个人。
最左边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三四岁,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攥着一卷书,指节捏得发白。他是镇上学堂的孙秀才,去年刚考上童生。
中间是个膀大腰圆的力工,叫周大牛。他蹲在台阶上,双手抱头,肩膀微微发抖。脚边放着一根碗口粗的枣木扁担。
最右边是个干瘦的中年农夫,陈老三。他坐立不安,时不时站起来张望,嘴里念叨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三人齐刷刷抬头。
五双眼睛在阴沉的天空下相遇,彼此都带着警剔、恐惧,还有一丝被看穿秘密的羞愤。
“都收到了?”王铁山打破沉默。
孙秀才先点头,从袖中取出信纸。上面写的是:“孙文渊:你夜读《聊斋》,常觉书中鬼怪并非虚妄。上月十五,你在学堂后院井边见到的白衣女子,可曾告诉旁人?”
周大牛的信更简单:“周大牛:你力能扛鼎,却怕黑。为何?”
陈老三的信则让他面色惨白:“陈老三:你妻病逝当夜,你在她棺前发誓终生不娶。第三日,你收了邻村张寡妇的绣帕。”
空气凝滞了。
枯藤在风中微微晃动,像垂死者的手指。黑鸦扑棱棱飞起几只,又落在更远的屋檐上。
“谁干的?”赵小虎突然开口,声音冷得象冰,“把咱们的秘密摸得这么清楚,叫到这里来,想干什么?”
没人能回答。
王铁山走到枯槐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干裂粗糙,但有一块地方的苔藓被蹭掉了,露出新鲜的划痕——象是指甲抓出来的。
他蹲下身,在树根处的落叶堆里翻找。
“王镖头?”孙秀才跟过来。
王铁山没说话,从落叶中捡起一小截东西。
是麻绳。
粗糙的麻绳,被雨水泡得发黑,但打结的方式很特殊:三股拧成一股,尾端挽了个复杂的环扣。
“这是……”孙秀才皱眉。
“赶尸匠系魂铃用的绳结。”王铁山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湘西见过。魂铃挂在尸体腰间,绳结这么打,铃不会掉,尸体走多远,铃响多远。”
话音未落,正屋黑洞洞的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嗒。
象是机关弹开的声音。
五人同时转身,手摸向各自的武器——王铁山的匕首、赵小虎的弓、周大牛抄起扁担、孙秀才抓紧了书卷、陈老三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柴刀。
门内没有光。
但隐隐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地下深处的阴冷。
“既然都到了,”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不高,却清淅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就进来吧。”
那声音很年轻,但冷得象腊月的冰。
王铁山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迈过门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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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屋内比他想象的更暗。
窗棂都被木板封死,只有几缕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带。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
是站在阴影里。
那人穿着黑色的长衫,脸上戴着一张木制面具——面具雕得很粗糙,只挖出眼睛和嘴巴的孔洞,表情似笑非笑,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坐。”黑衣人抬手示意。
桌旁有六把椅子,五把在对面,一把在他身侧。
王铁山没坐,盯着面具后的眼睛:“你是谁?把我们叫来,想干什么?”
黑衣人没回答,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咚、咚、咚。
每一声都敲在人心跳的间隙。
“王铁山,”他开口,声音通过面具显得沉闷,“四十二岁,河北沧州人。十七岁走镖,二十五年间护送货物一百三十七趟,失手三次。第一次是光绪三十三年,在保定遇山匪,丢了一车绸缎,左肩中箭。”
王铁山瞳孔一缩。
“第二次是宣统元年,护送一批‘药材’去云南,在湘西被暴雨困了七天。交货时箱子渗出血水,你打开看了,里面是七具不满十岁的童尸。”黑衣人顿了顿,“你当晚烧了三炷香,在客栈后院跪了一夜。”
“第三次,是三个月前。你护着一口棺材从广州回任家镇,路上遇到‘拦路鬼’,棺材盖半夜自己掀开。你用祖传的镇尸钉封棺,到地方后高烧三天。”
王铁山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愤怒。这些事他从未对人说过,连最亲近的徒弟都不知道。
黑衣人转向赵小虎:“赵小虎,二十八岁,祖籍广西。十一岁随父进山打猎,十五岁独自猎杀野猪。你箭术好,是因为你爹教你时说过——‘射箭要心静,心静才能看见风’。”
赵小虎握弓的手紧了紧。
“可惜你爹没告诉你,”黑衣人声音里多了些别的意味,“有些东西,看见了,就逃不掉了。三月初七那晚,你在老鸦岭追一只白狐,追到乱葬岗。白狐钻进一座新坟,你扒开坟土,看见棺材板在动。”
赵小虎脸色白了。
“坟里冒出的黑烟,是尸气。”黑衣人一字一句,“你跑得快,那东西没追上你。但它记得你的气味。”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老三突然尖叫起来,柴刀指向黑衣人,“装神弄鬼!信不信我——”
话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