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明亮许多。
秋生端来热茶,九叔接过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徐杰注意到,九叔端茶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斗——不是害怕,是用力过度后的虚脱。
“徐杰。”九叔忽然开口,“你今天问墨斗线的原理。现在,我讲给你听。”
徐杰正襟危坐:“晚辈洗耳恭听。”
“僵尸分三等。”九叔竖起三根手指,“最下等是‘白僵’,尸身长出白毛,怕光怕火怕人,行动迟缓。这种僵尸,寻常壮汉拿根木棍都能对付。”
“第二等是‘黑僵’,白毛转黑,不惧凡人,但还怕阳光烈火。需以糯米、桃木克制。”
“第三等……”九叔顿了顿,声音压低,“是‘跳僵’。黑毛内收,铜皮铁骨,力大无穷,可一跃三丈,不惧寻常刀兵。最可怕的是,它已初具灵智,懂得趋利避害。”
秋生插嘴:“那不就是会跳的粽子嘛!”
“闭嘴!”九叔厉声呵斥,油灯火苗都随之一晃,“若是跳僵成形,这义庄的墙都拦不住它!任家镇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一夜之间就能变作行尸走肉!”
秋生吓得缩脖子。
文才小声问:“那、那任老太爷现在是……”
九叔沉默片刻,起身:“你们跟我来。”
四人回到停尸房。
九叔让秋生掌灯,自己从怀中取出一根三寸银针。针身细如牛毛,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走到棺材旁,示意徐杰帮忙掀开棺盖一角——只掀开三寸宽的一条缝。
银针探入,轻轻刺入尸身脖颈。
三息后,抽出。
针尖完全变黑,黑得发亮,象是浸透了浓墨。
“尸毒已入骨髓。”九叔声音干涩。他放下银针,又示意徐杰将棺盖再掀开些,露出尸身胸口。
灯光照进去。
只见任威勇心口处的皮肤,已呈深紫色,如同淤血。更骇人的是,皮肤毛孔里,有极其细微的黑毛正一点点钻出来——不是长在表面,是从血肉深处往外透。
“黑毛内生外透……”九叔深吸一口气,“这不是寻常黑僵,是‘黑凶’。尸气已经攻心,只差一口至亲的血,就能彻底蜕变成跳僵。”
房间里死寂。
秋生文才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屏住了。徐杰心中剧震——原电影里,任老太爷从起尸到成跳僵,至少折腾了好几天。可现在,按照九叔的说法,进化条件已经几乎完备。
“所、所以……”文才声音发颤,“它现在就能跳出来?”
“还差最后一步。”九叔缓缓合上棺盖,“至亲血引。只要任老爷或者任小姐的血沾到尸身,或者被它咬到,尸气贯通,立地成僵。”
他转向徐杰,眼神锐利:“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定那三条规矩了?”
徐杰点头:“护身符防它寻亲,墨线封棺阻它出逃,七日期限是最后底线。”
“不错。”九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七日,是我能争取的最长时间。七日后若还不迁葬,就算任发跪下来求我,我也必焚棺。”
他看了眼秋生文才:“今晚开始,你们三人轮流守夜。重点听棺材底部的动静——如果有‘嗒嗒’声,象是指甲叩击,立刻叫醒所有人。”
“是!”秋生文才齐声应道。
“徐杰,”九叔又看向他,“你守第一班,子时到丑时(晚11点到凌晨1点)。这袋糯米你拿着,还有这三根桃木钉——如果真有异动,先撒糯米圈困住它,再用桃木钉钉它关节。”
徐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九叔,您去休息吧。”他说,“这里有我看着。”
九叔深深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那一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考验意味。随后转身出了停尸房。秋生文才也跟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徐杰一人,和那口墨线纵横的棺材。
油灯放在八仙桌上,火苗摇曳。
徐杰搬了把椅子,坐在房门内侧——这个位置,既能看见棺材,又能随时夺门而出。他将糯米袋放在膝上,桃木钉插在腰侧,右手则按在腰间枪柄。
然后,他开始调息。
炁体源流缓缓运转,那一缕先天之炁在经脉中游走,渐渐扩散至全身。双眼微闭再睁开时,世界变了模样——
棺材在“视野”中,不再是木质容器,而是一个漆黑的旋涡。浓稠如墨的尸气从棺木每一道缝隙里渗出,盘旋上升,在房梁处积聚成一片灰黑色的云。墨线网格散发着淡金色的光,但棺底那几处黑色墨线所在的位置,金光极其微弱,几乎被尸气淹没。
更让徐杰心惊的是,尸气旋涡的中心,也就是尸身胸口处,有一点深红如血的光在缓缓搏动。
像心脏。
不,就是心脏——任威勇已经停止跳动二十年的心脏,正在尸气的滋养下,重新开始微弱地收缩、舒张。
【检测到高浓度阴煞尸气】
【目标状态:黑凶(跳僵进阶体)】
系统面板的数据冰冷而残酷。徐杰轻轻吐出一口气,心头一沉——这速度,比推算的提前了至少一天。
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勾。通天箓的起手式在脑海中演练——如果棺材真的破了,第一张符该画什么?镇尸符?还是破邪符?
他想起九叔给的符录图谱,那些玄奥的线条在眼前一一浮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子时过半(午夜12点),义庄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悠长。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乱晃,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就在徐杰以为今夜无事时——
“嗒。”
极轻微的一声,从棺材底部传来。
徐杰瞬间坐直,全身肌肉绷紧。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嗒……嗒……”
又是两声,间隔约三息。声音很轻,象是有人用指甲在木板内壁轻轻叩击,试探着,查找着。
徐杰缓缓起身,右手摸出桃木钉,左手已虚抬至胸前——通天箓,虚空画符需要三息准备时间。
他一步步靠近棺材,在距离五尺处停下。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
叩击声停了。
死寂。
油灯“噼啪”爆出一个灯花。
徐杰盯着棺材底部那几处黑色墨线。在炁体源流的视野里,那里的金光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尸气正从那个位置丝丝缕缕地往外渗,与棺材周围积聚的阴气连成一片。
突然——
“咔。”
一声脆响,象是木头纤维断裂。
徐杰瞳孔骤缩。
只见棺材底部,一根黑色墨线所在的位置,木板上出现了一道头发丝粗细的裂缝。裂缝极短,只有半寸,但在徐杰眼中,那就象堤坝上的第一道蚁穴。
尸气从裂缝里渗出,在空气中凝成一缕灰黑色的烟,缓缓上升,触到房梁上积聚的尸气云。
然后,烟与云连在了一起。
棺材内部的尸气旋涡,转速肉眼可见地加快了。
叩击声没有再响起。
但徐杰知道,里面的东西,已经找到了这口棺材最薄弱的一点。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那道裂缝看了整整一刻钟。直到丑时的更鼓从镇子方向隐约传来,秋生睡眼惺忪地来换班,他才缓缓退后。
“有动静吗?”秋生小声问。
徐杰沉默两秒,摇头:“没有。”
他走出停尸房,在院子里站定,抬头看天。夜空中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到义庄的瓦顶上。风里,隐约飘来一丝熟悉的幽香——是任婷婷常熏的兰芷香。
七天。
不,现在只剩六天了。
而棺中那位,显然不打算等到第七天。
徐杰摸了摸怀中的枯枝,又想起任婷婷那双清澈的眼睛。他转身走向厢房,脚步坚定。
有些事,九叔不能做。
有些底线,九叔不能破。
但他徐杰——一个“留洋归来、不懂规矩”的年轻人——或许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