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
徐杰已立在保安团驻地南侧的校场角落,闭目调息。丹田内那缕微弱的炁体源流缓缓循行,如初生之溪,纤细却韧而不绝。
晨露浸透了灰布军装,他却浑然不觉。手中那支老套筒被拆解开来,零件整齐摊在油布上。昨夜领到枪后,他耗去半宿,用仅有的几样工具——一把缺口锉刀、半块磨石、从厨房讨来的半勺猪油——将枪身每一处锈蚀与卡涩细细打磨修整。
这是前世军训刻下的习惯,也是乱世里活命的本能。
“咔哒。”
最后一块零件归位。徐杰拉栓上膛,动作顺滑如丝。枪膛深处泛出幽冷光泽,那是金属被重新唤醒的气息。
“好手艺。”
身后传来低沉嗓音。徐杰未回头——炁的感应已告知来者身份。
李国栋披着旧军大衣,立于三丈外,眼中审视与赞许并存:“新兵领枪,多半当宝贝供着,或嫌老旧胡乱摆弄。象你这般懂行的,不多见。”
徐杰起身行礼:“报告副队长,枪是兵的第二性命。若它不顺,危难时会要了第一命。”
李国栋走近,接过枪拉动枪栓,又凑近嗅了嗅枪膛:“猪油混硝粉,润滑兼防锈。谁教的?”
“英吉利军校的基础枪械课。”徐杰半真半假。
李国栋盯他几息,忽转话头:“今日任老爷府上设宴,保安队需出两人维持秩序。阿威点名要你去。”
徐杰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国栋递回枪,压低声音,“那家伙记仇。但任家宴席,众目睽睽,他不敢太过分。你机灵些,见招拆招。”
“属下明白。”
“还有,”李国栋顿了顿,“宴上若见九叔——镇上义庄的林道长,替我带句话:上回说的那坛虎骨酒,我已托人从长沙捎来,得空来取。”
徐杰心中一动:“副队长与九叔相熟?”
“打过几次交道。”李国栋摆手,“那人虽是道士,却比许多穿军装的更懂‘保境安民’四字斤两。辰时三刻,团部门口集合。”
任府位于镇东开阔处,五进院落,青砖黛瓦,檐角飞翘。门前一对石狮威猛,狮眼嵌着上等墨玉。
徐杰与一名叫刘三的老兵立在府门侧。刘三已过不惑,在保安队混了十几年,是油滑的老兵痞,此刻眯眼打量宾客,啧啧有声:
“瞧见没?镇上有头有脸的全来了。任老爷这次迁坟,排场不小。”
徐杰顺着望去——长衫马褂与西装革履交错,新旧杂陈。老派乡绅对着门廊的西洋煤气灯摇头,年轻子弟则好奇地望向厅内隐约的留声机乐声。
人群忽起低语骚动。
三名身影自长街尽头走来。为首者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眉目含威,身着洗得发白的藏青道袍,步履沉稳,腰背挺直。正是九叔。身后两徒:左侧一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健硕,眉眼灵动,东张西望间满是好奇——这是秋生;右侧一人略显矮小,面容憨厚,紧紧跟着师父,眼神里透着几分怯生生的紧张——这是文才。
“文才,秋生,”九叔低喝,“莫失礼数。”
秋生缩脖,目光仍黏在煤气灯上:“师父,这灯不用油就能亮,稀奇……”
“少见多怪。”九叔板脸,眼底掠过无奈。
三人至门前,任发已迎出,绛紫团花绸衫,持西洋雕花手杖,满脸堆笑:“九叔大驾,蓬荜生辉!”
“任老爷客气。”九叔拱手还礼,目光在任发脸上短暂停驻,眉心微蹙。
徐杰在三丈外,炁悄然运转。
刹那间,他“看”清——任发印堂盘踞一缕灰黑气息,如毒蛇蠕动,阴冷污秽,与宴席喜庆格格不入。那气息自体内渗出,缠绕脖颈与肩胛,宛如无形枷锁。
尸气。且已浸入骨髓,反噬血脉!
徐杰心头剧震,面上不动,右手暗按枪柄。
几乎同时,九叔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徐杰方向。
两人视线短暂相接。
九叔眼中闪过讶异——这年轻士兵,竟也能感知尸气?
徐杰微颔首,移开目光,敛入普通站岗之态。
九叔随任发入府。秋生、文才随后,文才经过时偷瞄徐杰军装,眼中尽是羡慕。
宴客厅中西混陈:红木太师椅旁置真皮沙发,八仙桌上既有传统菜肴,也有玻璃高脚杯盛的洋酒。留声机咿呀播着《天涯歌女》,旗袍丫鬟穿梭托盘间。
任发引九叔至主桌:“此次迁坟,还望九叔费心。”
九叔未举杯,目如电:“迁坟动土,非同小可。府上近来……可有不安?”
任发笑容一僵,强笑:“只是风水先生嘱二十年后迁葬,期限至,理当遵从。”
“二十年前……”九叔目光更深,“那位先生,没留下别的话?”
任发额沁细汗,取丝帕拭之:“时日久远,记不清了。来,喝酒。”
他举杯欲饮,手腕微颤,酒液漾起涟漪。
九叔不再追问,只淡道:“三日后辰时宜动土。备足糯米、墨线、公鸡。另,令尊棺木若有不妥……”
“绝无不妥!”任发声调略高,引邻桌侧目,忙压低声,“先父棺椁乃上等阴沉木,密封极好。”
九叔深深看他一眼,举杯沾唇,不再言语。
宴至中途,楼梯传来脚步声。
一少女缓步而下——十八九岁,浅藕荷色西洋连衣裙,裙摆及膝,长发波浪卷,珍珠发卡别耳后,眉眼温婉,左眼角浅褐泪痣添几分清愁。
任婷婷。
全场静瞬。老派乡绅皱眉,年轻子弟惊艳。她神情疏离淡郁,似与热闹无涉,径至父侧轻唤“爹爹”。
任发拉她见九叔。任婷婷行礼仪态无可挑剔,眼底却少温。目光掠过众人,在徐杰身上停半秒——许是那身军装与宴席格格不入引她留意。
徐杰垂眸避视。
那一瞥间,他见任婷婷周身气息清透,唯眉心覆一层淡灰雾,与任发尸气同源却稀薄。
血脉牵连……她亦被波及。
宴席继续,气氛却已微妙。九叔偶与乡绅寒喧,任发强撑应酬,拭汗愈频。
徐杰默默观察,脑中系统面板无声浮现:
【检测到强烈尸气源头】
【关联人物:任发(深度侵染)、任婷婷(轻度波及)】
【危险等级:丙上(或引发局域性尸变)】
【建议:密切监视,搜集信息】
他闭去面板,目光扫厅——主桌旁,阿威涎脸凑近任婷婷搭话,任婷婷礼貌疏离,眼神偶飘窗外。
九叔两徒:文才正盯着桌上的烧鸡咽口水,秋生则偷偷看任婷婷,脸涨得通红。
一切看似寻常,实则暗流汹涌。
宴散近申时。宾客陆续告辞。九叔师徒殿后,任发送至门外:
“三日后,有劳九叔。”
九叔深深望他:“任老爷,有些话当讲则讲。若至不可收拾……”
“我省得。”任发连点头,笑意勉强。
九叔转身离去。文才临走偷回望任婷婷背影。
徐杰与刘三换岗归队,沿青石板路行。刘三打着酒嗝——换岗时溜去厨房讨了半壶——絮叨宴上见闻:
“任家小姐真标致,跟画里人似的……就是瞧着不乐。留洋回来的都这样,叫啥来着……哦,忧郁!”
徐杰默行,脑中反复回放宴上所见——尸气、九叔警告、任发隐瞒、任婷婷眉心灰雾……还有系统任务【查明阿威通匪害命线索】。
冥冥中,线索正织成一张危网。
“对了,”刘三忽压低声,“当心阿威。我听见他跟跟班嘀咕,要找机会‘试你成色’。那厮阴,专挑新人下手。”
“多谢三哥。”
“嗨,客气啥。在这混,记住两条:枪要擦亮,眼要亮。”
回驻地天已暗。徐杰细擦老套筒挂墙,刚脱军装,门外脚步声响。
李国栋提油纸包进门:“还没吃吧?厨房留俩馒头夹酱菜。”
“谢副队长。”
李国栋坐床沿,沉默片刻:“宴上看见什么?”
徐杰咀嚼微顿:“任老爷面色不佳。”
“何止不佳。”李国栋冷笑,“印堂发黑,肩颈僵直,是被阴气缠身之兆。九叔想必也看出了,才那般问。”
徐杰抬眼:“副队长也懂这个?”
“常年与死人打交道,略懂。”李国栋目光幽深,“当年湘西剿匪,见过被赶尸术反噬的人……便是那模样。任家这事,不简单。”
他起身至窗前:“三日后起棺,你跟我去。”
“我?”
“阿威定会找茬,但当着九叔与乡绅面,不敢太放肆。且……我觉这事需多双眼睛。你心细,或能见他人未见。”
徐杰放下馒头立正:“是。”
李国栋点头,至门口复停:“徐杰,这世道乱,邪祟横行。但有时,人比鬼更可怕。记住,眼亮,不只看鬼,更要看人。”
门合。
徐杰坐下,自怀取昨日绘图枯枝,指尖摩挲粗糙树皮,闭目回想宴厅细节——任发颤手、九叔深目、任婷婷眉心灰雾、阿威阴光……还有系统血色【89】。
窗外夜如墨。远处义庄方向,犬吠凄厉悠长。
徐杰睁眼,折枯枝为两段——一段置桌,一段收回怀中。
三日后,鹰嘴崖下,任家祖坟。
他已知,那里将是旋涡中心。而他,已立旋涡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