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文化考核！”
主考官是一名年约四旬的中年军官，国字脸，左眉横亘一道寸许长的刀疤，身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杆挺得笔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端坐于一张破损的桌案之后，案上摊开着一本名册。
瘦脸文书低声向徐杰介绍：“这位是李副队长，李国栋。”
徐杰趋步上前。李国栋抬眼望来，目光沉稳如潭，带着审视的意味。
“姓名。”
“徐杰，字靖之。”
“籍贯何处？”
“广东任家镇。”
“识字否？”
“略通文墨。”
“写几个字瞧瞧。”
李国栋推过一张草纸与半截铅笔。徐杰接过，略一沉吟，提笔写下八字：“保境安民，守土有责”。
字迹为规整楷书，笔锋遒劲，力透纸背。李国栋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念过书？”
“曾在英吉利留学数年。”
“哦？”李国栋身子微微前倾，“既读过洋书，为何回国投军？”
徐杰搁笔：“乱世浮萍，纸上谈兵难解燃眉之急。手中握枪，方能心安，或可护得一方周全。”
此言半真半假，却也合乎情理。李国栋凝视他片刻，忽地指向墙上张贴的《保安团守则》：“念第三条。”
徐杰转身，朗声诵道：“‘执勤期间，不得擅离职守；遇突发事件，须即刻上报，不得私自处置。’”
“可解其意？”
“字面之意明了。但……”徐杰略作停顿，“敢问李副队长，此‘上报’究竟报于何人？若当值队长不在，是呈报副队长，抑或直接禀报县衙？”
李国栋眼中精光一闪。
这小子不仅识字，竟还能一眼觑破守则中的含糊之处。
保安团内部架构混乱，正队长乃是县长的小舅子，平日里只挂名领饷，从不露面。三位副队长中，唯李国栋尚在实干，另外两位，一位是尸位素餐的老油条，另一位则是靠关系爬上来的关系户。守则写得笼统模糊，分明是给日后推诿扯皮预留的馀地。
“倒是心细如发。”李国栋并未直接作答，转而问道，“除识字外，可还有其他所长？”
徐杰略一迟疑。
机遇当前，分寸拿捏至关重要——太过张扬恐招忌惮，过分藏拙则错失良机。
他俯身拾起地上一截枯枝，在泥地上勾画起来。寥寥数笔，一幅简易的青石县舆图便跃然“泥”上：四门城墙、主要街巷、保安团驻地皆清淅可见。旋即，他在西门外约莫三里处重重一点，画了个圈。
“此处名为鹰嘴崖。”徐杰以树枝点着那个圈，“地势险峻，可俯瞰县城西面全局。然据我观察，保安团日常巡逻路线仅至崖下一里便即折返。若有宵小之辈占据崖顶，架设两挺机枪，便可轻易封锁西门所有出入信道。”
李国栋脸色骤变。
他霍然起身，绕过桌案行至徐杰身侧，俯身细观地上的简图。线条虽显粗糙，然方位、比例却大致不差。更要命的是——鹰嘴崖这个防御漏洞，他比谁都清楚！去年剿匪时，便曾因此险些酿成大祸！
“你……何以得知这些？”李国栋的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
“晚生游历四方，偶得些粗浅的测绘之学。”徐杰丢开树枝，语气依旧平静，“斗胆进言，此隘口若无人严密把守，一旦有敌来犯，必如囊中取物，防不胜防。”
李国栋的目光紧紧锁住徐杰，审视之中渐渐透出一股锐利的赞赏。
好一个人才。不，是块朴玉！
识文断字，枪法精湛，更兼通晓地形——如此苗子，置于何处不是炙手可热？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份临危不乱的沉稳，不卑不亢的风骨。
他正欲开口嘉许，院子门口却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吆喝：
“哟，李副队长这是又寻到什么宝贝，要收作关门弟子啦？”
一名身着崭新制服、歪戴大檐帽的瘦削男子晃晃悠悠地踱了进来。年约三十出头，生着一对三角眼，嘴唇薄如刀片，浑身散发着一股跋扈之气。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流里流气的跟班。
李国栋眉头紧锁：“阿威队长。”
来者正是保安团挂名团长，县长的小舅子，李威，人称阿威。
阿威踱至近前，先是斜睨了一眼地上的草图，嗤笑一声：“画得跟三岁孩童涂鸦似的，也敢拿出来献丑。”继而转向徐杰，上下打量一番，眼神轻篾，“你就是那个三发子弹全中靶心的？”
徐杰拱手一礼：“正是在下。”
“在下？”阿威怪笑连连，“酸腐气十足。我问你，家住何处？先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来了。徐杰心头一凛。
“广东任家镇人氏，此前远赴英吉利求学，近日方才归国。”
“留学？”阿威猛地凑近一步，一股酒气扑面而来，“那洋人的地界儿，金窝银窝的，不好好待着，跑回咱们这穷乡僻壤来吃粮当兵？该不会……是在外头犯了事，逃回来的吧？”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李国栋沉声道：“阿威队长，考核尚未完毕，请慎言。”
“我问的话，便是最好的考核！”阿威双眼一瞪，额上青筋隐现，“小子，你说你是任家镇人？任家镇前些时候不是闹僵尸么？死了不少人，这事你可知晓？”
徐杰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略有耳闻。”
“耳闻？”阿威冷笑更甚，“我怎么听人说，任家镇有个姓徐的兔崽子，跟那僵尸邪祟搅和在一起，还顺走了任老爷家一大笔钱财跑路了？莫非……说的就是你这厮？”
赤裸裸的构陷与羞辱！
徐杰指节微微收紧，丹田内的那点小火苗“腾”地一下窜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热意，却被他以更强的意念强行压下。
他面上依旧平静如水：“阿威队长说笑了。徐某此次回乡，是为料理家父留下的些许产业，与任家镇上那些无稽传闻毫无干系。若队长心存疑虑，大可派人前往任家镇查证一二，徐某愿全力配合。”
“查？老子哪有那闲工夫陪你折腾！”阿威不耐烦地一挥手，“也罢，看你小子也算有几分‘歪才’。想进保安团，就得懂咱们这里的规矩。”
说着，他故意分开双腿，挺了挺腰，指了指自己的胯下。
“从我这裤裆底下钻过去，我便信你是清白无辜的。往后你在团里，我李威照着你。”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杰身上。李国栋脸色铁青，双拳紧握，却终究未曾出声——阿威仗着姐夫的权势，他亦不敢轻易得罪。
徐杰僵立当场，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一股怒火自胸腔熊熊燃起，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前世今生，他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然而，就在他即将爆发的边缘，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系统。那个能窥见“罪恶值”的系统。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怒火压回心底。旋即在心中默念：
“查看阿威。”
刹那间，一行淡红色的字迹浮现在他视野中的阿威头顶：
【李威（阿威），罪恶值：89】
其下尚有一行血色小字，触目惊心：
【主要罪行：收受贿赂（23次），敲诈商户（17次），克扣军饷（8次），疑似通匪（？），害命（？）】
徐杰瞳孔骤然收缩。
89点的罪恶值！更有“通匪”、“害命”这等模糊却足以致命的标注！
滔天怒火竟在这一刻奇异地冷却下来，转而化为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冰冷的决绝。
他缓缓抬眼，目光先是掠过脸色铁青却强自隐忍的李国栋，随即定格在阿威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上，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却冷冽如井底千年寒霜。
“队长所言的‘规矩’，在下今日算是见识了。”徐杰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然保安团招募贤能，旨在保境安民。徐某不才，所学所思，亦是为了此道。至于去留，全凭队长定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李国栋：
“亦相信李副队长为人公正，县中诸公亦自有明断。”
话中有话，绵里藏针。他将此事的性质悄然拔高——你阿威公然羞辱下属，若传扬出去，于县长颜面何存？李副队长在此目睹全程，又将如何自处？
阿威脸色倏然一变。
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文弱的年轻人竟如此硬气，竟还敢拿“县里公断”来压他！
正待发作，李国栋已一步上前，挡在了两人之间。
“威哥。”他声音压得更低，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得分明，“县长大人近来正催问防务革新之事。这小子……是个契机——若能妥善收为己用，往后在县长面前，咱们也能多几分功绩。若将其逼走，他若跑到县衙哭诉一番……恐怕会平添不少麻烦。”
阿威那双三角眼滴溜溜一转。
他虽嚣张跋扈，却也并非全然无脑。姐夫最近确实在狠抓防务，若让他知晓自己将一块好料逼走……
“哼！”他重重一甩袖袍，“行！看在李副队长的面子上，今日姑且饶你这一回！”
李国栋转向徐杰，朗声宣布，既是说给众人听，亦是说给阿威听：
“徐杰，考核表现优异，特招入团。暂任文书一职，随队见习，一切事务，直接向本副队长报告！”
文书，虽非一线作战，却也是个体面的身份，更重要的是——有了一个立足的根基和明确的汇报对象。见习，意味着能接触到更多实务。直接向李国栋报告——这无疑是将徐杰置于了他的羽翼庇护之下。
徐杰心中一定，抱拳躬身：“谢李副队长栽培！”
抬眼之际，他与李国栋目光交汇，从中读到了欣赏、警示，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而馀光之中，阿威站在不远处，面色铁青如铁，眼神怨毒得仿佛淬了剧毒的蛇信。
考核就此结束，众人三三两两散去。徐杰领到一套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灰布军装，以及一支老套筒——枪身老旧，枪栓拉动都显得滞涩，但终究，是枪。
他抱着衣物走出营房时，天色已近黄昏。
雨丝渐歇，西边天际残留着一抹残红，如泣如诉。
徐杰回首望了一眼暮色中的保安团驻地。青砖围墙在渐浓的夜色里，宛若一头蛰伏的巨兽。
乱世求存的第一步，已然迈出。
然而，脑海中，那行血色的【89】依旧在幽幽闪铄。
“通匪？害命？”
他深吸一口带着雨后泥土芬芳的清新空气，转身迈步走入愈发浓郁的夜色之中。
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而这条路上，注定布满荆棘与艰险。
更深露重，在他走出营房约莫百步之后，一道微不可见的系统面板于他眼前无声浮现：
【成功添加地方武装组织，基础身份确立】
【触发支线任务：肃清内患（可选）】
【任务目标：查明阿威“通匪”、“害命”相关线索及真相】
【警告：目标背景复杂，势力盘根错节，行动务必审慎隐蔽】
徐杰心念微动，关闭面板。手掌轻轻复上腰间那支老套筒冰凉的枪管。
枪，固然老旧。
但，聊胜于无，足堪一用。
是否需要我为下一章创作徐杰入职保安团后的第一个工作场景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