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巷子,跟一条灌满油污的肠子似的,又窄又腻歪。
徐杰从乱葬岗回来,胸口那道符纸还温温热热地发烫。他没回徐府,也没回南山小院,只揣着福伯给的钥匙和爹的残信,在街上晃悠——他需要市井的热闹冲冲那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哪怕就一会儿也好。
石板路两边摆着鱼摊、菜摊,鱼的腥味混着人汗味,在热烘烘的空气里沤得发臭。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织成一张大网,把人死死裹进那种糙汉子的活气儿里。
就在这时候,一声弦“铮——”地断了。
清脆,短促,跟啥玩意儿崩了似的,听着就他娘的不吉利。紧跟着是个女子的惊呼,压得低低的。
徐杰停下脚。声儿是从前面拐角茶摊那儿传来的。
仨地痞正围着个抱琴的姑娘。为首那个咧着嘴,一口被烟熏得焦黑的牙,在黄昏光里跟烂玉米粒似的,扎眼得很——镇上人都背地里叫他“黑牙张”,是二叔徐有财暗地里养的狗,专干些欺男霸女的脏活。
“小芸姑娘,”黑牙张伸手就去摸琴,“你这弦断了,今晚的场子咋办?不如跟哥哥们喝两盅,哥哥给你买新弦?”
身后俩跟班发出嘿嘿的傻笑,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小芸抱着琴往后缩,后背抵在掉皮的砖墙上。十六七岁的样子,穿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头发就用根木簪随便绾着。脸上没搽粉,皮肤在暮色里白得跟瓷似的。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贼干净,跟深山老林里没人踩过的泉眼一样,这会子盛满了慌。
“张爷,求您……我还得去西街王老爷家唱堂会……”她声音直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黑牙张“啧”了一声,手没收回来,反而往前探,快挨着她脸了:“堂会有啥意思?哥哥带你去快活——”
“够了吧。”
徐杰自己都没觉着,已经走到跟前了。他站三步外,声音不高,可巷子里的喧闹“唰”地一下静了半截。几个摆摊的偷偷把摊子往后挪了挪——谁都怕惹上黑牙张,更怕他背后的徐有财。
黑牙张慢悠悠转过头,拿眼珠子把徐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见他穿得普通,腰间空空荡荡,连个象样的兵器都没有,眼里的轻篾更浓了。
“外乡人?”黑牙张咧嘴一笑,黑牙缝里还塞着中午的菜叶子,“劝你别管闲事。这镇上的规矩,你得先学着点。”
“啥规矩?当街欺负姑娘也算规矩?”徐杰没发火,语气还算平静。他知道动手解决不了根本——九叔那话还在耳朵边上响:“寻个安稳生计。”
可安稳生计里,包不包括眼睁睁看着这么个眼睛干净的姑娘被糟践?更何况,黑牙张是徐有财的人,揍他一顿,也算先收点利息。
黑牙张脸上的笑僵住了。身后俩跟班往前站了半步,手往腰后摸——那儿别着短棍和生锈的短刀。
“给你脸了是吧?”黑牙张啐了口唾沫,右手从后腰摸出把刀。刀不长,刃口锈得跟烂泥似的,可刀尖磨得贼尖,在暮色里泛着暗红光——不知是锈,还是真他娘的沾过血。
徐杰深吸口气,绷紧了肩膀:“我不想动手。你放她走,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
“哈哈!”黑牙张跟听了天大的笑话似的,回头冲跟班嚷嚷,“听见没?他不想动手——”
话没说完,刀就捅过来了!
没预兆,也没江湖人动手前那套罗嗦叫阵。这一刀,又狠又阴,直奔徐杰小腹!
徐杰侧身躲开,锈刀擦着他衣襟划过,带起一股子铁腥味。他顺势抓住黑牙张手腕,使劲一拧——
“咔嚓。”
不是骨头断的声儿,是黑牙张袖子里藏着的铜钱串碎了(他常年带串铜钱辟邪,镇上地痞都这德行)。紧跟着俩跟班扑上来,一个抡短棍砸徐杰后脑勺,另一个的锈刀横着削他肋巴骨。
徐杰松开黑牙张,矮身往前冲,肩膀撞在使棍那人的胸口。那人“哎哟”一声倒退,撞翻了后面的鱼篓,活鱼在地上“噼里啪啦”乱蹦。使刀的那个趁机凑上来,刀刃往徐杰骼膊上划——
徐杰看清了刀路,本来能全躲开。
可在这一眨眼,他眼角馀光瞥见墙边的小芸。她死死抱着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咬得发白。那眼神里除了怕,还有种快绝望了的祈求。
就这一晃神。
“嗤啦——”
布帛撕开的声儿挺轻。锈刀划开了徐杰左臂的袖子,在他骼膊上拉了道三寸长的口子。不深,但血“唰”地就渗出来了。
先是细细一条红线。
接着血珠子聚成一颗颗,滚圆饱满,在昏黄天光里看着黏糊糊的,颜色发暗发红——玄阴之体的血,本就带着异于常人的阴气,寻常时候隐而不发,一旦见血,便会引来周遭阴煞。
滴答。
第一滴血砸在青石板缝里,“嗒”一声,轻得跟啥似的。
紧接着第二滴。
就在那一瞬间——
世界他娘的跟褪了层皮似的!
不是比喻!徐杰真真切切觉着,周围所有声音跟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抹了去:摊贩叫卖、远处车马、连巷子里的风声……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样的静,静得人心慌。
光线也跟褪色了似的。黄昏的暖黄变成灰蒙蒙的暗调,跟隔着层发霉的毛玻璃看东西一样。可那些阴影却在动——墙角、屋檐下、石板缝里,原来不动的黑,这会儿跟活了似的,慢慢地、无声地扭,无声地伸。
温度“唰”地就降下来了。上一刻还是夏末傍晚的闷热,这一刻跟掉冰窟窿里似的。寒气不是从空气来的,是从脚下——从青石板路里头,丝丝缕缕地往上钻,贴着脚脖子,刺得骨头缝都疼。
黑牙张还保持着挥刀的架势。可他表情僵了——不是凶,也不是得意,是种傻愣愣的、没反应过来的懵。身后俩跟班也一样,动作停在半道上,跟三尊烧坏了的泥胎似的。
他们都觉着了。
使棍的那个低头看自己脚——鞋面上,不知啥时候结了层薄薄的白霜。
“冷……”他嘴唇哆嗦着,挤出这俩字。
话没说完。
“咯咯咯咯……”
声儿从地下来的。
不是人声儿,跟两块冻了千年的冰碴子互相磨,又硬又涩,听着牙碜。所有人都下意识低头——
黑牙张脚边的石板缝里,伸出了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