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那扇破木门,在薄暮里跟块冻硬的黑铁似的,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瘆人气息。
徐杰抬手叩响门环,手心沁出薄汗——并非惧内中邪祟,而是怕九叔直截拒绝。门“吱呀”开条缝,文才睡眼惺忪的脸探出来,瞧见徐杰,顿时瞪大了眼。
“找……找九叔?”
“拜师学艺!”徐杰语气斩截。
文才挠挠乱蓬蓬的头发,将大门全然拉开。院中晾晒着大片糯米,白花花晃眼。正堂内燃着油灯,九叔背身而立,正往一具焦黑尸体的脑门贴黄符。符纸甫一沾身,尸体喉咙里便“嗬”地一声,宛若破风箱漏气。
九叔头也未回:“等着。”
徐杰立在门坎外,看九叔慢条斯理净手。那双手骨节粗壮,指腹覆着厚茧,搓拭香灰的动作稳如雕琢玉器。待香炷插入炉中,青烟笔直上蹿,九叔方才转身。
油灯火苗“噗”地一跳。
“想学斩妖除魔?”九叔发问,神色无波。
“是!”
“走近些。”
徐杰上前两步。九叔骤然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虽已磨花,却清淅映出他的脸——更映出他身后空气里,一团水波般扭曲的黑影,似有若无,宛若活物!
“自己瞧瞧。”
徐杰凝视镜中那层淡得几近透明的阴影,后脊霎时窜起寒意。九叔“啪”地收起铜镜,抬手扣住他的手腕。
那指尖冰寒刺骨,恍若冬日铁轨!
九叔眉头紧锁,指腹又滑至他后颈天生的凹坑处。甫一触碰,九叔竟如遭灼烧般猛然缩回手,脸色陡然沉凝,难看到了极点。
“生辰八字?”
“辛亥年七月十五,子时。”
“点三炷香。”九叔朝文才喝道。
香炷燃起,插在徐杰身前的地砖缝隙里。寻常香烟本该直上,可在他身周三尺之内,烟柱竟开始盘旋,一圈圈越转越快,最终拧成三股淡灰色麻花,“呼”地缠上他的腰、肩、脑门!
九叔死死盯着烟势,足足半柱香功夫,终是长叹一声。
“玄阴之体。”他吐出四字,声音沉如灌铅,“你这般命格,天生便是鬼魅的活引!欲要修行?你修一分道行,身上阴气便涨三分!三十年前,我有位师弟……亦是这般体质。”
九叔转身取茶,手虽稳,徐杰却瞥见他手背青筋突突直跳。
“那小子天赋绝顶,三年所学堪比旁人三十年!结果如何?第七年走火入魔,一夜之间屠戮三村!”九叔将凉茶搁在桌案,未饮一口,“是我亲手了结的他。他咽气前问我:‘师兄,我是不是生下来就是个错?’”
正堂内死寂一片,唯有香灰簌簌坠落的声响。
“我不能收你。”九叔凝视徐杰双眼,一字千钧,“非是嫌弃,而是担不起那份罪孽!你若修行,要么自堕为妖,要么招来滔天祸事!我林九,背不起那么多条人命!”
徐杰立在原地,只觉胸口怀表骤然沉如磐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几番欲言,想辩说“我能控制”,想提及怀表异状,可话到嘴边终究咽回——九叔那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见惯惨剧后的悲泯与无奈。
“寻个安稳营生度日吧。”九叔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符纸,咬破食指,以鲜血在符上疾添数道纹路。血珠渗入黄纸,符面竟隐隐泛起红光,转瞬又消弭无踪。
“贴身收好。遇致命关头,撕碎此符,可保你一炷香生机。”九叔将符纸递来,“切记,符力消散前,务必远遁,万勿回头!”
徐杰接过符纸,纸面尚带着九叔的体温。
他深深躬身一礼,转身迈步而出。文才欲言又止,被九叔一眼瞪了回去。
门外夜色已浓。
徐杰循原路折返,怀中符纸起初冰凉,行出一里地后,竟渐渐温热,恍若揣着一块暖玉。他没有回徐府——那处宅院,想来只觉憋闷。
略一思索,索性朝镇外乱葬岗行去。
月色冷冽如冰碴,将坟头荒草映得一片惨白。行出数步,徐杰忽觉异样——身后似有脚步声!
并非自己的步履!
那声响极轻,几与风声相融,却始终与他保持一致:他快,那声便快;他慢,那声便慢。徐杰猛地转身!
身后唯有月色荒坟,空无一物!
他继续前行,手按腰间“破浪刀”的刀柄。此番他刻意放轻脚步,如狸猫潜行,果然听见极细微的“沙沙”声,似破布擦过草尖。
又行百十馀步,怀中符纸骤然烫如烙铁!
徐杰浑身汗毛倒竖,头皮发麻,再度猛回头——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乱石荒草间。而影子的颈肩之处,竟叠着另一道更淡、轮廓模糊的黑影,死死贴附,宛若有人趴伏在他背上!
那黑影无面无目,徐杰却清淅感知到:它在“注视”自己!
他当即拔足疾奔,几乎是小跑着前行。那黑影亦如影随形,任凭他如何甩脱,始终纠缠不放。符纸愈发灼烫,烫得他胸口肌肤火辣辣地疼。
远处,义庄的窗灯依旧亮着。
窗后,九叔伫立凝望,望着徐杰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死结。
他手中攥着三枚铜钱,方才卜得一卦。
卦象昭然:影随身,劫数定。这少年前路,注定血海滔天!
九叔松开手掌,铜钱“叮叮当当”落在桌案,尽是反面朝上。
大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