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点,但天更黑了,跟墨染的似的。
徐杰换了身深色衣服,把藤箱里几样要紧的东西——怀表、福伯给的钥匙和纸条,还有一小袋银元——都贴身塞好。他轻手轻脚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徐府的墙不算高。他小时候常翻墙出去野,知道哪块墙角有垫脚的石头。雨水把青笞打得滑溜溜的,但他手脚麻利,几下就翻出去了。
任家镇在雨夜里静得吓人,跟坟场似的。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就剩屋檐滴水“滴答滴答”的响。偶尔有保安队的巡逻队提着灯笼晃过去,徐杰就赶紧缩进巷子阴影里。他凭着小时候的记忆,往镇子南边摸。
南山在镇外五里地,不算高,但树密林深。山脚下确实有几户人家,都是以前富户盖的避暑别院。爹说的那个小院,他听都没听过。
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挤出来一小块,洒下点惨兮兮的光。
徐杰沿着山脚小路走了大概一刻钟,终于在一片竹林子后头,看见一堵矮墙。墙头爬满枯藤,院门是普通木门,漆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门环锈得不成样子。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推门进去,是个小院子。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都黑着灯。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显然荒废很久了。但邪门的是,正房的门窗都好好的,没坏。
徐杰走进正房。
屋里摆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上面稀稀拉拉放着几本旧书。到处都是灰,空气里那股霉味更重了。
他照福伯说的,左转走到书桌前。老式红木书桌,三个抽屉。他拉开第三个——空的!啥也没有。
徐杰伸手进去,在抽屉底板摸了半天。木板是实心的,没暗格。他皱紧眉头,把整个抽屉都拽出来,凑到窗边借着月光瞅。
抽屉底板靠后头那块,有个不咋起眼的凹痕——型状像半拉树叶。
他伸手按上去。
“咔。”
一声轻响,书桌侧面一块木板“弹”开了,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里面有个铜拉环。
徐杰抓住拉环,使劲一拉。
“轰隆隆——”
书架慢慢往一边挪开,露出后面一道往下的石阶。
密室!
他赶紧把桌上油灯拿起来——还好灯油没干,划根火柴点上,举着灯往下走。石阶不长,十几级,下头是个不大的地儿。
油灯的光照亮密室,徐杰倒吸一口凉气。
密室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案。
案上,三样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第一样,是把刀。
刀鞘是黑色鲨鱼皮的,磨得锃亮。徐杰伸手握住刀柄——分量远超预期!他慢慢把刀拔出来,刚出鞘半寸,那寒光就刺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不是摆设!刀身是百炼精钢,刃口锋利得能吹毛断发,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俩小字:“破浪”。
唐横刀的形制,但比常见的更窄更长,明显是特制的。徐杰把刀完全抽出来,手腕一抖——“嗡”的一声,刀锋破空,似有灵性般震颤低鸣。
爹会武功?他从来没听说过!
第二样,是一摞书。
徐杰放下刀,拿起最上面一本。牛皮纸封面,手写着书名:《南洋航路图志(癸丑年修订)》。翻开,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小字,标着航线、季风、暗礁、补给点。字是爹的,但这内容……绝非寻常绸缎庄老板该涉猎的领域。
下面几本:《异域风物志》、《婆罗洲土语初探》、《星相与航海(手稿)》。还有一本更邪乎,封皮上无一字,翻开里面是些他从未见过的符号——既象文本又似图腾,旁边有爹用红笔写的注释:
“暹罗古咒……马来巫术……吕宋降头……”
徐杰一页页翻,心“怦怦”跳得越来越快。爹这些笔记,分明是在系统研究东南亚的诡秘异术!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该有的秘密!
第三样,是个木匣子。
打开木匣,里头是两样东西:
一封折起来的信。
一张手画的海图。
徐杰先展开信。是爹的亲笔信,墨迹略有褪色:
“吾儿阿杰见字:
要是你能看到这封信,爹估计已经不在了。徐家那点产业,看着风光,里头早被蛀空了。你二叔惦记很久了,我要是不假装交给他,怕你和娘早遭殃了。所以才故意那么安排,其实是缓兵之计。
家业是空的,别争。越争越危险。
爹半辈子在外面跑,见过听过的稀奇古怪事,比一般人多得多。南洋那地方,有仙人遗迹,有吃人妖怪,有藏宝秘境,也有要命的凶险。这把‘破浪刀’,是爹年轻时请南洋老师傅打的,砍过海盗,杀过脏东西。你拿着防身。
另外,海图上标的那个岛,叫‘雾隐’。三十年前,爹跟着船队遇到风暴,漂流到那岛附近,见过奇怪的光冲上天,船上的罗盘全失灵了。当地土人说,那是‘神陨之地’,进去就出不来。但爹在岛外海上,偶然得到一样东西——”
信写到这儿,戛然而止!最后一页被撕得干净。
徐杰赶紧翻查木匣,空无一物。信纸背面也无字迹。被撕掉的内容里,藏着怎样的秘密?爹在雾隐岛外到底得了何物?
他压下心头的焦灼,展开那张海图。
羊皮纸质地,边儿已磨毛。图上清淅绘着从广东沿海到南洋各岛的航线,一条朱砂红线自任家镇外海起,蜿蜒向南,最终指向一片淡墨涂黑的局域。局域内勾勒着岛屿轮廓,旁有小字标注:
“雾隐。坐标约东经xxx,北纬xxx(不一定准)。磁场乱套,老起大雾。土人叫‘神陨之地’,千万别靠近。”
海图空白处,爹的注解密密麻麻:
“癸丑年三月,偶遇荷兰船长范德林,言其十年前见那岛金光冲天,持续三刻钟。”
“甲寅年七月,购得葡萄牙探险家手稿残片,记‘东方有岛,藏长生之秘’,附图与雾隐岛七分相似。”
“丙辰年……病势日沉,恐难成行。若吾儿有胆,可依图探寻。切记:岛周百里,慎入。先寻‘引路者’。”
引路者?何人可为?
徐杰放下海图,重新握住那把唐刀。刀身的冰凉通过掌心传来,心底的躁乱竟渐渐平复。
爹根本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温吞隐忍的商人——而是曾提刀闯荡南洋、探寻秘境、钻研鬼神异术的先行者!
他留给儿子的,不是空荡的宅院,不是被觊觎的商铺,而是一柄利刃、一张海图,以及一个远比任家镇、远比徐家纷争更为宏大的世界!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徐杰抬头,通过密室顶上唯一的透气孔,望见外头天已蒙蒙亮。
雨停了。
他将刀归鞘,把海图、残信与笔记仔细包裹,贴身藏好。最后回望这间密室——爹埋藏半生秘密的地方。
转身踏上石阶时,脚步已然沉稳。
回到正房,将书架复位,暗格掩好。走出小院,锁好院门,钥匙重新揣入怀中。
天边泛起鱼肚白。
徐杰立在南山脚下,回望任家镇方向。晨雾如棉,镇子轮廓在雾中朦胧,象一头沉眠的病兽。
那个他曾执念夺回的“家”,此刻竟显得如此狭隘。
他想起爹信中所言:“家业是空的,别争。”
想起怀表闪现的警示:“子时阴气盛,别去义庄。”
想起码头九叔深不可测的目光。
还有……雾隐岛。
“爹,”徐杰低声自语,手按刀柄,“你看似留我烂摊子,实则予我最好的开端。”
他最后瞥向徐府方向,眼中残存的尤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淬火般的冷静。
“从今日起,我的战场,不在此处。”
转身,向南而行。
晨光刺破云层,落于他脊背,拖出长长的影子。影子尽头,是任家镇;而他前方,是迷朦群山,以及山外那片波涛汹涌、爹未走完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