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下起来的,跟瓢泼似的。
徐杰提着藤箱摸到青石巷徐府门口时,豆大的雨点子正噼里啪啦往死里砸。雨水顺着屋檐淌成瀑布,把门前那对石狮子眼睛都冲得油光水滑。
徐府大门关得死紧。
他抬手拍铜环,“哐哐”两声闷响,在雨夜里跟蚊子哼哼似的。等了半晌,侧门才“吱呀”开条缝,露出门房老刘那张睡得发懵的脸。
“谁啊……大半夜的……”老刘提着灯笼往外照,瞅见徐杰的脸,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老大,“少、少爷?!”
徐杰点点头:“开门。”
老刘眼神往宅子里溜了一圈,磨磨蹭蹭才把门全拉开。徐杰跨进去,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答。他回头问:“二叔呢?”
“在、在正厅……”老刘压低声音,嘴唇哆嗦了两下,好象想说啥又不敢,最后叹了口气,“少爷,您……多留个心眼。”
正厅里灯火通明,跟唱大戏似的。
徐有财穿着绸缎褂子,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四十五六岁的人,保养得还行,就是眼角褶子和肚子出卖了他那点商人的富态。旁边二婶王氏,一身藕荷色旗袍,抱着个暖炉,跟个没事人似的。
下首坐着堂弟徐耀祖,十八九岁,穿身时兴西装三件套,头发抹得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正摆弄一块亮闪闪的镀金怀表。
徐杰一身湿冷走进来,屋里热气差点把他熏个跟头。
“阿杰?”徐有财放下茶盏,脸上是那种见了鬼似的惊讶,“你咋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拍个电报说一声?”
王氏眼皮都懒得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二叔,二婶。”徐杰站定,藤箱往脚边一戳。
徐有财扫过他一身风尘,眉头微皱:“你这孩子,在国外待得好好的,咋挑这时候回来?任家镇最近邪乎得很,你不知道?”
“听说了。”徐杰语气平平。
“听说?”王氏终于开腔了,声音跟踩了鸡脖子似的尖,“听说就该躲远点!你倒好,专往火坑里跳!徐家现在啥德行你不清楚?你二叔一个人撑着这烂摊子容易吗?你还回来添乱!”
徐耀祖“啪”地合上怀表,斜眼瞅着徐杰,嘴角一撇:“爹,妈,你们别怪堂哥。他在国外八成是混不下去了才滚回来的吧?我听说欧洲那边现在也乱成一锅粥了。”
徐有财摆摆手:“行了。阿杰既然回来了,就先住下。西厢房拾掇出来了,你去歇着,有事明天再说。”
从头到尾,没一个人让徐杰坐。
他就杵在厅当中,雨水在脚边地砖上洇开一小滩。袖子里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哦,对了,”徐有财象是刚想起来,“你爹妈那几处产业……这些年赔本赔得厉害,我不处理不行啊。帐本都在,回头让帐房给你过过目。”
王氏插嘴:“阿杰啊,不是二婶说你。你也二十出头的人了,要懂点事。家里现在不比以前了,你二叔一个人拉扯这一大家子,容易吗?你既然回来了,就老实待着,别找不痛快,听见没?”
徐杰抬眼,从徐有财那张假笑脸上扫过去,再到王氏那副刻薄样,最后落在徐耀祖手里那块晃眼的怀表上。
“知道了。”他弯腰拎起藤箱,“那我先去歇着了。”
转身往外走,就听见王氏压低声音跟徐有财嘀咕:“你瞅他那身行头,怕是连船票钱都是借的吧……”
徐耀祖“嗤”地笑了一声。
西厢房在徐府犄角旮旯,最偏僻。
带路的下人把徐杰领到门口,放下油灯就脚底抹油溜了,屁都不放一个。房间里一股子霉味,显然好久没人住过。推开门,那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陈设寒酸得可怜:一张木板床,床板硬得跟石板似的;一张掉漆桌子,一把歪腿椅子。墙角堆着些破烂,上面盖着厚厚一层灰。
徐杰把藤箱往桌上一扔,在床沿坐下去,屁股被硌得生疼。
窗外雨下得更欢了。
他摸出怀表,打开盖子。秒针还是纹丝不动,表盘上的刻线在昏暗油灯下也看不清。三年前的事儿跟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爹妈棺材前,徐有财哭得呼天抢地;码头上,老管家塞信时手直抖;还有在海上,他攥着那封信看了一夜星星。
“老爷夫人的病……邪门!”
老管家那几个字,跟刻在脑子里似的。
徐杰“啪”地合上怀表,金属的凉气顺着掌心往骼膊肘窜。他深吸一口气,结果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得慌。
就在这时候——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贼轻,还挺急。
徐杰“噌”地站起来,几步窜到门边,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个瘦高个老头,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身深褐色长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笔挺——是福伯!
“少爷!”福伯声音压得极低,眼睛跟雷达似的扫着走廊两边,“快让我进去!”
徐杰侧身让他进来,反手“咔哒”锁上门。
福伯一转身,就着油灯光打量徐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又是难过又是高兴,还藏着化不开的担心。嘴唇动了动,最后就挤出一句:“少爷,您……瘦多了。”
“福伯,”徐杰盯着他,“三年前,我走那天,你塞给我那封信……”
福伯赶紧抬手叫他闭嘴,凑过来,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少爷,没时间细说了。老主人……您爹,他早料到会有今天!老主人和夫人的病来得忒邪乎,这些年徐家的家业大半都……”
福伯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把老掉牙的铜钥匙,一张叠成小豆腐块的纸条。钥匙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磨得溜光水滑,齿都快磨平了。纸条边儿都发黄了,折痕深得能割手。
“老主人病重那会儿,偷偷交给我的。”福伯把东西塞徐杰手里,手都有点抖,“他说,要是哪天二爷容不下您了,或者您自己觉得没活路了……就去城外南山脚下的小院。那儿有他给您留的东西。”
徐杰攥紧钥匙,冰凉的金属硌得手心疼:“小院里有啥?”
“老奴不知道。”福伯摇头,“老主人就说,那是他年轻时置的私产,连夫人都不知道。钥匙我一直贴身带着,谁也没告诉。”
话没说完,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福伯脸色一变:“老奴得走了。少爷,记住:南山小院,进门左手边书桌,第三个抽屉,有机关!”他深深看了徐杰一眼,那眼神里全是交代,“老主人说,那东西兴许能……让您另找出路!”
说完,他踮着脚尖拉开门,一闪身就没影了,转眼就融进走廊的黑暗里。
徐杰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心“怦怦”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他展开纸条。是爹的笔迹,就两行字:
“若见此信,家已非家。
南山有路,海阔天空。”
字写得歪歪扭扭,笔触仓促,但笔画里头那股子硬气,还是透了出来。
徐杰把纸条凑到油灯底下细瞅。纸的右下角,有个淡淡的印子——不是图章,象是拿啥硬东西压出来的:一个简易船锚,旁边还缠着波浪纹。
船锚。
爹年轻时候跑过南洋航运,他知道。但娘说过,爹三十岁以后就金盆洗手,不碰船运了,专心捣鼓绸缎庄和田产。这船锚印子……
窗外“咔嚓”一道闪电,屋里瞬间跟白天似的。
徐杰把钥匙和纸条贴身藏好,吹灭油灯。黑灯瞎火的,他坐在床沿,听着雨声,手摸向胸口——怀表静静贴在那儿,不烫了,但好象有了点温度。
爹……你到底留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