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海面,跟一锅烧糊了的稠粥似的。客轮劈开铅灰色的浪头,徐杰倚在三等舱栏杆上,手指攥得死死的,指节都白了。
“听说了吗?任家镇这半个月,已经抬出去七个了……”
身后传来的低语让他耳朵一动。俩商人模样的中年人缩在角落,戴瓜皮帽的那个压低声音:“都是脖子上俩窟窿,血被吸干了!九叔带着徒弟日夜施法,镇口的糯米铺了一层又一层——”
“九叔都快镇不住了!”另一个接话,声音直打颤。
徐杰身子猛地一僵!就因为听到“九叔”俩字,他胸口贴身口袋里的祖传黄铜怀表,“嗡”一下烫了!象被火星子燎了似的!
他皱紧眉头,手指隔着粗布衣裳按上去,嘿,触感又变回冰凉,搞了半天是幻觉?
他扭头,目光投向那俩商人。
那二人正说到“任家镇首富徐府也出了怪事”,一抬头撞上徐杰的眼神,吓得跟被雷劈了似的,立马闭了嘴。瓜皮帽眼神躲躲闪闪,扯了扯同伴的袖子,俩人匆匆溜进了船舱里头,留下甲板上静得吓人,只剩海浪拍船舷的哗哗声。
徐杰收回目光,望向远方渐渐浮现出来的、被夕阳染成黑乎乎一片的海岸线。
任家镇。
他回来了。
三等舱的破房间小得象个狗窝,转个身都难。油灯挂在墙上,火苗忽闪忽闪的。徐杰坐在铺位上,从贴身内袋摸出那枚怀表。
黄铜表壳被他摸得光亮,边儿都有点磨平了。他用大拇指推开表盖,里头机芯早就停了。翻过来,里面夹着张发黄的旧照片,是爸妈和他小时候的合影,看着看着,心里就有点堵。
他的指尖停在爸爸笑着的嘴角。
三年前的事儿一下子涌上来。记得当时收到封海外电报,每个字都象冰坨子似的砸下来:“父母急病双亡,速归。”
他急急忙忙赶回国,看到的只有两具匆匆入殓的棺木。二叔徐有财在灵堂里哭天抢地,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拉着他的手说:“阿杰,你还小,这些产业二叔先替你看着……你得继续念书,出人头地,才对得起你爹娘啊!”
当时他年纪小,哪懂那么多弯弯绕绕,点了点头。结果不出仨月,二叔就把他打发上了去欧洲的船,嘴上说是“让你去国外好好读书”。
临走前,二叔还把他家在省城的绸缎庄和两处田产给卖了,把一沓子银元塞他手里:“在外头别亏待自己,家里有二叔呢。”
船开走了,他站在甲板上回头望,码头上送行的人里,早没了二叔的影儿。只有徐府的老管家,趁没人注意塞给他一封信,信角都被眼泪晕开了,上面写着:“少爷,老爷夫人的病……邪门!您可得小心二爷!”
海风刮得脸生疼,他攥着那封信,在甲板上冻了一宿,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后来二叔写信来,净说些让他安心念书、别惦记家里的话。可慢慢的,信越来越少,最后干脆断了联系。直到半个多月前,他从一个老同学那儿听说:任家镇闹僵尸,徐家的买卖大半落到别人手里了,二叔徐有财反倒成了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徐杰合上怀表,“咔哒”一声扣紧,在这小破屋里听着特清楚。
“爹妈的病,来得太邪门。”他低声嘀咕,把怀表重新贴胸揣好,“二叔的信里,老是劝我别回来……”
窗外,客轮拉响汽笛,任家镇在黑夜里象个趴着的怪兽,看着就不对劲。
“这次,”他盯着那片黑,一字一顿地说,“我偏要回来!”
码头被几盏煤气灯照得白晃晃的,灯照不到的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荷枪实弹的保安队跟防贼似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栈桥口立着块新刷的木牌,朱砂写着吓人的大字:“严防僵尸流窜,违禁者拘!”
徐杰提着个简单藤箱走下舷梯,立马被两道冰冷的目光盯上了。
保安队长阿威歪戴个大盖帽,嘴里叼着烟卷,上下打量他——一身浆洗发白的西装,配双磨破边的皮鞋,看着寒酸,但腰杆挺得笔直,眉眼里那股子精气神,跟这身衣服完全不搭调。
“站住!”阿威拦住去路,烟味直往徐杰脸上喷,“哪儿来的?干啥的?”
“海外回来,回家。”徐杰语气平静。
“回家?”阿威嗤笑一声,拿枪管顶了顶帽檐,“任家镇这阵子可不太平,啥牛鬼蛇神都想往里钻!我看你鬼鬼祟祟的——”他一挥手,“带走!好好审审!”
俩队员立马凑上来。
就在他们伸手抓徐杰骼膊的瞬间——
烫!
怀表又烫了!这回比在船上还厉害,跟块烧红的炭直接烙胸口上!徐杰闷哼一声,本能地抬手捂住心口。
“干吗?想动手?”阿威眼神一狠。
“慢着。”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外头传来。
人群“唰”地让开条道。来人四十来岁,瘦高个,两撇眉毛又黑又浓,一身半旧道袍洗得发白,走起路来脚下有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身后跟着俩年轻徒弟,一个憨厚,一个看着挺机灵。
“九叔!”保安队员们赶紧低头哈腰。
九叔走到跟前,目光先在徐杰脸上一扫,然后转向阿威:“阿威队长,这小哥身上没尸气,是个活人没错。码头人多眼杂,别眈误正经事。”
阿威明显怕九叔三分,悻悻地把枪收了,嘟囔道:“行吧行吧,九叔说是就是……走走走,接着查!”
人群散了。徐杰松开攥紧的拳头,手心都掐出印子了。他冲九叔拱了拱手:“多谢道爷解围。”
九叔“恩”了一声,眼睛好象不经意地瞟了下他胸口的位置,眼神里有股探究劲儿,一闪而过。
“夜路不好走,早点回家。”九叔撂下这话,带着徒弟转身就走。
徐杰提起藤箱走出码头,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
昏黄的灯光照不着的地方,九叔没走远,就站在一棵老榕树的影子底下,正远远盯着他。那眼神深不见底,好象把他啥都看透了。俩人对看了几秒钟。
九叔一转身,钻进夜色里不见了。
一脚踏进任家镇的长街,徐杰还以为自己闯进了噩梦。
太阳刚落山,本来该是家家户户升起炊烟、街上开始热闹的时候,这长街却冷清得吓人。差不多所有店铺都把门关得死死的,不少门板上用浆糊贴着黄符纸,朱砂画的鬼画符在风里直抖。空气里全是糯米混着艾草烧起来的呛人味儿,还透着股烂泥似的腥气。
一队人抬着担架从街角匆匆走过,白布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下面一只青紫僵硬的手——指甲乌黑,还长得老长!
远处巷子里,传来女人压着嗓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徐杰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这儿的砖瓦石头,他本该熟得不能再熟,现在瞅着却陌生得吓得他心里直突突。
胸口第三次烫了起来!
这回他没尤豫,赶紧拐进旁边一条没人的黑巷子,后背抵着冰凉的砖墙,掏出怀表。
黄铜表壳在暗处闪着点光。他掀开盖子——里面的秒针居然在倒着走!咔、咔、咔……慢慢悠悠倒了三格,停了。紧接着,表盘上那些平时不注意根本看不见的小格子里,竟然冒出来几个字!字很淡,但徐杰看得真真的:“子时阴气盛,别去义庄!”就两秒钟,字儿就没了,跟水汽蒸发似的。秒针也不动了,好象啥都没发生过。
徐杰“啪”地扣上表盖,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不是幻觉!
这怀表是在提醒他!
巷口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个驼背老头提着灯笼走过。脖子上挂着串红绳拴着的铜钱,腰里还系了块雕工粗糙的桃木符。灯笼昏黄的光照着他满脸褶子,跟徐杰的眼神一对上,嘴唇动了动,好象想说啥,最后还是怕得赶紧低下头,脚底下抹油似的跑了。
徐杰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满鼻子都是腐烂的味儿。他把怀表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手心疼,倒也踏实了点。
他抬起头,通过越来越浓的夜雾,望向镇子东头——那儿,是他从小长大的徐府。
就在他瞅着那个方向的时候,浓雾里头,隐隐约约传来一声长长的、嘶哑的声音,象人又不是人,跟野兽憋着嗓子低吼似的。声音不大,却让徐杰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不再耽搁,提起藤箱,迈开大步走进迷雾笼罩的街道,身影很快就被黑暗吞了进去。
巷子深处,一户人家的窗户缝后面,一双浑浊的老眼正盯着徐杰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半天,才传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油灯“噗”地不知何时被风吹灭了。任家镇彻底掉进了黑沉沉的夜里,陷入了一片更深沉的诡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