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畔,月华如水。
苍鸿在昏迷七日后,终于苏醒。
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瑶池秘境氤氲的仙雾,以及通过仙雾洒落的、清冷温柔的月光。然后,他感觉到了掌心传来的、熟悉的温软触感,以及脸颊旁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他极其缓慢地、有些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下移。
李云知侧身趴伏在仙玉台边,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垫在脸颊下,就那样睡着了。她清冷绝艳的脸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眼圈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即便在睡梦中,秀眉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担忧。几缕青丝散落在额前,被夜风轻轻拂动。
她就这么守着他,不知守了多久。
苍鸿紫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外人面前清冷孤高、在他面前却会露出最脆弱一面的女子,看着这个不惜损耗本源、也要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的妻子。胸口那道狰狞的疤痕还在隐隐作痛,帝心的裂痕依旧存在,大道之伤如影随形,身体虚弱得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但此刻,看着她的睡颜,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钝痛,同时涌上心头。
暖的是这份生死相依的深情,痛的是自己又让她担忧至此。
他想抬手,为她拂去那缕调皮的发丝,想抚平她微蹙的眉头,但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只是指尖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惊醒了本就睡得不深的李云知。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倏然睁开眼,眼中还带着初醒的迷茫,但在对上苍鸿睁开的眼眸时,瞬间清醒,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鸿哥!你醒了!”她几乎是弹坐起来,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上他的额头,探入仙元检查他的状况,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帝心感觉如何?大道之伤有没有反噬?”她连珠炮似地发问,清冷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毫不掩饰的焦急,眼中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以及深藏的、仍未散去的后怕。
苍鸿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看着她眼底的血丝,喉咙有些发干,他努力扯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但脸上肌肉僵硬,最终只化作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淅的弧度。
“没……事……”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微弱,如同砂纸摩擦,“辛苦……你了,云知。”
听到这声熟悉的、带着愧疚的“云知”,李云知鼻子一酸,差点又要落泪。她强行忍住,摇了摇头,握紧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他掌心那微弱的温度。
“不辛苦,只要你醒来就好。”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以为……”
后面的话,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掌心,肩膀微微颤斗。
滚烫的泪水,濡湿了他的掌心。
苍鸿心头一颤,那点微弱的暖流,瞬间化作了汹涌的潮水,夹杂着无尽的心疼与愧疚,几乎将他淹没。他努力动了动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拭去那温热的湿意。
“对……不起……”他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对不起,又让你担惊受怕;对不起,没能保护好弟弟们;对不起,让你看到如此狼狈的自己。
李云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用力摇头:“不要跟我说对不起,鸿哥。该说对不起的是那些害你至此的人,是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你活着回来,就是对我、对孩子们、对整个上苍最大的安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重新恢复了几分仙主的冷静,但握着苍鸿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青木刚走不久,去查看无仙和无念他们了。孩子们都很好,只是都很担心你,尤其是无仙,那孩子……这几天几乎没合眼,一直守在秘境外面。”
听到孩子们的名字,苍鸿眼中闪过一丝柔光,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复盖。他这个父亲,不仅没能保护好他们的叔叔们,还让他们如此担忧。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声音依旧嘶哑,但比刚才稍微顺畅了一丝。
“七日。”李云知回答,拿起旁边温着的玉壶,倒了一杯以仙泉和灵药熬制的琼浆,小心地递到他唇边,“先别说话,喝点水,润润喉,也补充些元气。”
苍鸿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润甘甜的琼浆,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滋润着干涸的经脉,虽然对伤势恢复杯水车薪,但精神却为之一振。
“这七日,辛苦你和青木了。”喝完水,他感觉稍微有了点力气,看着李云知依旧苍白的脸色,心疼道,“你的损耗也不小,去休息吧,我……已无大碍。”
“无碍?”李云知瞪了他一眼,眼中水光未消,却带上了一丝嗔怪,“大道之伤未愈,帝心裂痕仍在,本源枯竭,这叫无碍?你给我好好躺着,哪里都不许去,什么也不许想,先把伤养好再说!”
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但眼神里的心疼却浓得化不开。她知道苍鸿的性子,怕他又不顾伤势去想复仇的事情。
苍鸿看着她难得露出这般“凶悍”模样维护自己,心中那点沉重,似乎被冲淡了一些。他依言不再试图起身,只是目光柔和地看着她,低声道:“好,都听你的。”
见他难得如此“听话”,李云知神色稍霁,但依旧守在他身边,没有离开的意思。她拿起温热的湿巾,小心翼翼地为苍鸿擦拭脸上干涸的血污,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月色静谧,仙雾缭绕,瑶池水波不兴,只有她细细为他擦拭的窸窣声,和他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
“无仙他……”苍鸿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是不是……知道了?”
李云知擦拭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恩。那孩子……比你想象的还要敏锐。他知道你回来了,也知道你伤得很重。我没让他进来,但他……一直在外面守着,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苍鸿闭上眼,眼前仿佛浮现出大儿子那倔强而沉默的身影。无仙,他的长子,心思重,性子也最象他,总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让他……进来吧。”苍鸿睁开眼,看向李云知,“有些事,总要面对的。”
李云知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对外面传音道:“无仙,进来吧。”
秘境入口的禁制微微波动,一道挺拔却带着少年人单薄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苍无仙,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身量却已颇高,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原本明亮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他走到仙玉台前,看着台上苍白虚弱、胸口缠着厚厚绷带、气息微弱得让他心头发颤的父亲,眼圈瞬间就红了。
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来,只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玉台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玉石地面,声音哽咽沙哑:“父亲……孩儿不孝,未能替父分忧,还让父亲……伤重至此……”
看着儿子跪在面前,听着他压抑的哽咽,苍鸿只觉得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比大道之伤发作时还要疼。他想伸手去扶,却使不上力气。
“起来……”他嘶哑道,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无仙,过来。”
苍无仙抬起头,脸上已有泪痕,但他迅速用袖子擦去,站起身,走到玉台边,却没有坐,只是垂手站着,象一株紧绷的小白杨。
“看着我。”苍鸿说。
苍无仙抬起眼,对上父亲那双虽然黯淡却依旧深邃的紫色眼眸。
“此事,与你无关,也与你母亲无关,更与上苍任何人无关。”苍鸿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是为父……没能护住你的叔伯们,是为父……还不够强。”
“父亲……”苍无仙的眼泪再次涌出,他拼命摇头,“不是的!是那些坏人!是他们……”
“无仙。”苍鸿打断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儿子,“记住,眼泪洗刷不了仇恨,软弱换不回逝去的亲人。你叔伯们的血,不会白流。但现在,你需要做的,不是自责,也不是急着去恨。而是……”
他顿了顿,因为说话太多牵动了伤势,微微喘息了一下,才继续道:“而是好好修炼,好好守护你母亲,守护无忧和无念,守护好上苍。这,才是对你叔伯们,最好的告慰。明白吗?”
苍无仙用力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孩儿……明白!”
“好孩子。”苍鸿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他看向李云知,“云知,带他下去休息吧,他也很累了。”
李云知点点头,上前牵住苍无仙的手,柔声道:“无仙,听你父亲的话,先去休息。你父亲需要静养,你在这里,他反而要为你担心。”
苍无仙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最终点了点头,对着苍鸿深深一礼:“父亲,您好好养伤,孩儿告退。”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李云知离开了秘境。
看着妻儿离去的背影,苍鸿疲惫地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番话,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攒的一点力气。但有些话,他必须对无仙说。那孩子,心思太重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云知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灵气四溢的药膳。
“无仙睡下了,我让青木看着他。”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将苍鸿扶起一些,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喝下温度刚好的药膳。
药膳入口,化作温热的暖流,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苍鸿没有拒绝,安静地一口口喝着。
喂完药膳,李云知并没有将他放下,而是让他继续靠在自己怀里,用仙元温养着他的身体。两人都没有说话,享受着这劫后馀生的、难得的静谧时光。
月光通过仙雾,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相依相偎的影子。
许久,苍鸿才低声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平稳了许多:“上苍……损失如何?”
李云知抚摸他白发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一下,才道:“伤亡不小,许多老人……都战死了。山河破碎,龙脉受损,但根基尚在。青木和几位族老一直在主持修复,重建秩序。你放心,有我们在。”
苍鸿“恩”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将头往她怀里靠了靠,汲取着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雅香气。他知道,上苍的损失必定惨重,但云知和青木既然说根基尚在,那就还有希望。现在,他需要做的,是尽快恢复。
“鸿哥,”李云知忽然轻声唤道,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和失而复得的庆幸,“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这样拼命了。你的命,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也是我的,是孩子们的。你若有事,我……”
她没有说下去,但苍鸿能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微微收紧。
“我答应你。”苍鸿闭上眼,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不会再有下次了。”
为了她,为了孩子们,为了逝去的弟弟们,也为了这破碎的山河,他必须活着,必须尽快恢复,然后……让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血债血偿!
夜色渐深,月华愈发明亮。
李云知感受着怀中人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知道他再次陷入了沉睡。这一次,是恢复性的沉眠,而非昏迷。
她低下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带着无尽怜惜与爱意的吻。
“睡吧,鸿哥。”她低声呢喃,“我会守着你,一直守着你。”
然而,就在她以为一切都暂时平静下来,苍鸿伤势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时。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苍鸿一直紧握的、放在身侧的左手掌心。
那缕被鸿蒙紫气死死禁锢的冥尊残魂,再次……极其微弱地、诡异地……波动了一下。
这一次的波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淅一丝,仿佛一颗微弱的心脏,在某种未知力量的牵引下,跳动了一下。
而随着这一次波动,苍鸿胸口那正在缓慢修复的帝心,似乎也……极其同步地、微弱地、异样地 悸动了一瞬。
仿佛两根看不见的弦,在遥远的彼端,被同一只手,轻轻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