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鸿在瑶池秘境中,又静养了半月有馀。
在李云知不惜代价的仙元温养,青木磅礴生命精气的辅助,以及上苍珍藏的诸多天材地宝滋养下,他肉身上那道最狰狞的裂痕已完全愈合,只留下淡紫色的疤痕。破碎的帝躯也在缓慢重组,新生的骨骼与血肉虽然脆弱,但终究是稳住了根基,不至于继续恶化。
最危险的大道之伤和帝心裂痕,虽然依旧顽固,如同附骨之疽,难以根除,但在那丝被唤回的鸿蒙本源火种持续而微弱的滋养下,侵蚀之势被遏制,裂痕也停止了扩散,甚至有一丝丝极其缓慢弥合的迹象。
这已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想要彻底修复大道之伤和帝心,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更漫长的时间,更需要难以想象的机缘。
但无论如何,苍鸿的命,暂时是保住了。他从只能躺在玉台上,到可以勉强坐起,再到如今,已能在李云知的搀扶下,在这不大的瑶池秘境中,缓慢地走上一小段路。
这一日,夜幕降临,月华如水,通过秘境上方的阵法,洒下清辉。
李云知处理完上苍的一些紧要事务——主要是安抚人心、调配重建资源、应对各方或明或暗的试探——便立刻回到了秘境。她褪下白日里那身像征仙主威仪的华美宫装,换上了一袭简单的素白长裙,青丝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少了几分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
她走进秘境时,苍鸿正半靠在瑶池边的一方暖玉上,微微仰着头,望着天空中那轮被阵法柔和了的明月。月光落在他依旧苍白但已有了些许生气的脸上,落在他那依旧枯槁却梳理整齐的白发上,紫色的眼眸深处,映着月辉,深邃而平静,却又仿佛藏着化不开的沉重。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是她,眼眸深处的沉重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漾开一丝极淡的柔光。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不再象初醒时那般嘶哑干涩,但仍显中气不足。
“恩。”李云知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仔细打量他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门,感受着他体内依旧虚弱但平稳了许多的气息,眉宇间的疲惫才稍稍散去一些。
“今日感觉如何?心口可还闷痛?”她问,声音是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有的轻柔。
“好多了。”苍鸿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她眼下那淡淡的青黑上,眉心微蹙,“你又熬夜处理事务了?”
李云知避而不答,只是从随身的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只温热的玉碗,里面是用各种温和灵药与仙米熬制的灵粥,香气扑鼻。“青木说这个对你温养经脉有好处,趁热喝点。”
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苍鸿没有拒绝,也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她的性子,也深知如今上苍百废待兴,内忧外患,她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只能尽力配合,尽快好起来,才能为她分担。
一小碗灵粥喂完,李云知又取出温热的仙泉让他漱口,动作细致而熟练,仿佛做了千百遍。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离开,而是轻轻靠在了苍鸿的肩头。苍鸿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伸出依旧没什么力气的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望着瑶池中倒映的明月,听着彼此清浅的呼吸,感受着劫后馀生、彼此依存的温暖。
秘境中仙雾氤氲,灵泉叮咚,月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仿佛要将外界所有的血腥、算计、悲痛都隔绝开来。
许久,李云知才轻声开口,声音有些缥缈,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宁静:“鸿哥,无仙今天……主动去找青木请教修炼上的问题了。”
苍鸿“恩”了一声,手臂紧了紧。他知道,那孩子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将悲痛和仇恨压在了心底,化为了前行的动力。这让他欣慰,却也更加心疼。
“无忧那丫头,还是整天带着无念疯玩,不过倒是懂事了不少,知道不吵你静养,还偷偷摘了后山的朱果,说要留给爹爹补身体。”李云知继续说着,语气里带上一丝淡淡的笑意,却又很快隐去,“无念还小,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但总是闹着要见你,我告诉他爹爹在闭关,要很久才能出来陪他玩……”
苍鸿静静地听着,听着她讲述孩子们的点点滴滴,听着上苍重建中一些锁碎却充满生机的小事。这些平凡而温馨的细节,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流淌进他千疮百孔、被仇恨与冰冷占据的心田,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能感觉到,她在努力为他营造一个平静的、充满生机的氛围,想用这些细碎的温暖,冲淡他心头的阴霾。
“鸿哥,”李云知忽然抬起头,清澈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她看着他,声音柔得象瑶池的水,“等你好些了,我们带无仙、无忧和无念,去星海深处看星河鲸落好不好?你以前答应过无忧的。还有无念,总嚷嚷着要爹爹教他御剑……”
她描绘着未来的图景,语气里充满了希冀,仿佛那些惨烈的厮杀、逝去的亲人、破碎的山河都不曾发生,他们还是从前那对可以携手遨游星海、陪伴子女成长的寻常帝后。
苍鸿看着她眼中倒映的月光和希冀,喉咙有些发堵。他知道,这是她在小心翼翼地为他们的未来查找支撑,查找一抹亮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拥住了她,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低地“恩”了一声。
这一个简单的音节,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有愧疚,有心疼,有感激,也有对她所描绘的那个未来的、微弱却坚定的回应。
李云知感受到了他无声的回应,眼角微微湿润,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鸿哥,”她再次开口,声音有些闷,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和依恋,“这样真好。”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缠绵悱恻的情话,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这样真好”。却道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心声。历经生死劫难,夫君还在身边,孩子们安然无恙,一家人还能在月下依偎,哪怕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哪怕未来依旧风雨飘摇,但此刻的宁静与相守,便是她心中最大的“好”。
苍鸿心头一颤,那拥着她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带着无尽怜惜的吻。
“恩,这样真好。”他低声重复,声音有些沙哑。
月光静静地洒落,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依偎在一起,仿佛再也无法分开。
然而,就在这片温馨静谧、仿佛能治愈一切伤痛的氛围中,苍鸿的心口,那处正在缓慢修复的帝心位置,忽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尖锐的刺痛!
这刺痛并非来自大道之伤的侵蚀,也非帝心裂痕的恶化,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冰冷阴邪气息的悸动,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心脏一下!
“唔……”苍鸿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一声闷哼被他强行压在喉咙里,环着李云知的手臂却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怎么了?”李云知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瞬间的僵硬和手臂力道的细微变化,立刻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心口又疼了?”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探他的脉门。
“没事。”苍鸿迅速压下心头的惊疑和那瞬间尖锐的刺痛感,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对李云知露出一个安抚的、略带疲惫的笑容,“只是有点累了,可能是坐得久了些。”
他不能让云知担心。那刺痛来得诡异,去得也快,此刻已毫无痕迹,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是否是重伤未愈产生的错觉,还是……他下意识地,用眼角馀光,极其隐晦地扫了一眼自己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
那里,鸿蒙紫气依旧牢牢禁锢着冥尊的残魂,并无任何异样波动。
难道真是错觉?重伤未愈,神魂与肉身都极为敏感脆弱,产生些微幻痛也属正常。苍鸿心中念头飞转,但直觉却告诉他,方才那一下冰冷尖锐的悸动,绝非错觉那么简单。
李云知狐疑地看着他,见他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平静,气息也并未紊乱,这才稍稍放下心,但仍旧不放心地握住他的手,将一股温和的月华仙元渡入,仔细探查他体内情况。
探查一圈,除了依旧严重的大道之伤和帝心裂痕,并无其他异常。那诡异的刺痛感,仿佛从未出现过。
“定是你伤得太重,心神损耗也大,容易疲乏。”李云知心疼地扶着他,“我扶你回去躺着吧,今夜我就在这里打坐陪你。”
苍鸿点点头,没有拒绝。在李云知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走回仙玉台。
躺下后,李云知为他仔细掖好被角,自己则在他身侧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开始闭目调息,但一缕心神始终系在苍鸿身上,随时关注着他的状况。
苍鸿闭上眼,看似在休息,心神却沉入体内,仔细内视,尤其是帝心之处。
帝心上的裂痕依旧,那丝鸿蒙本源火种微弱但稳定地跳动着,滋养着裂痕边缘,大道之伤也如同沉睡的毒蛇,暂时蛰伏。一切都和之前探查的一样,没有任何异样。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重伤之下,神魂过于敏感?
苍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不,不对。
到了他这个层次,尤其是拥有鸿蒙道体,对自身,尤其是本源内核的感应,绝不会出错。方才那一瞬间的冰冷悸动,虽然微弱短暂,却无比清淅,绝非幻觉。
那悸动……似乎带着一丝极其隐晦的、令人厌恶的阴冷死寂气息,与冥尊的力量有几分相似,却又有所不同,更加……诡谲难明。
难道……和掌心的冥尊残魂有关?
可鸿蒙紫气的禁锢并无松动,残魂也毫无动静。
还是说……这悸动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帝心裂痕本身?大道之伤引发了某种未知的异变?
苍鸿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他伤势未愈,神识也无法完全展开仔细探查,只能将这份疑虑暂时压下。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身侧蒲团上闭目调息的李云知。月光洒在她清冷绝艳的侧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的美。
他不能让她再担心了。无论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什么隐忧,都必须等他恢复一些实力,再做打算。
想到这里,苍鸿重新闭上眼,开始按照鸿蒙道经的残篇,尝试引导体内那微弱的鸿蒙本源,配合李云知留在他体内的月华仙元,缓慢地温养着破碎的帝躯与神魂。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一丝自保之力。
至于那诡异的帝心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