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枯寂的虚空被月华撕裂。
李云知搀扶着苍鸿,跟跄着踏出虚空信道,终于回到了那片熟悉的故土——上苍。
只是,眼前的上苍,早已不复往昔的仙气氤氲、祥瑞万千。
破碎的山河,断裂的龙脉,倒塌的宫阙,干涸染血的湖泊……满目疮痍,处处都是大战后留下的狰狞伤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硝烟气息,虽然已经被清理过,但那深入大地的悲怆与惨烈,却挥之不去。
这里,曾是九位天帝共同守护的家园,是诸天万界都为之仰望的圣地。
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和八个永远无法归来的弟弟。
“……”
苍鸿在踏足上苍土地的瞬间,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感应到了这片土地上残留的悲恸与弟弟们的气息,眼角有一滴浑浊的、混合着血与泪的液体,无声滑落。
但他此刻的状态实在太差了,连睁眼看一看这片破碎故土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在黑暗与剧痛的边缘沉浮,全凭一股不散的执念和身旁人源源不断渡入的仙元支撑。
“仙主!”
“是仙主和……鸿帝?!”
“鸿帝回来了!天啊……鸿帝的伤势……”
数道强大的气息瞬间从几处尚且完好的宫殿中升起,迅速靠近。为首一人,正是留守上苍的青木,如今也已踏入帝境的青帝。他身后,还跟着几位气息同样不弱、脸上带着疲惫与悲戚的苍族宿老、内核子弟。
当他们看到李云知搀扶下,那白发染血、帝袍破碎、胸口狰狞裂痕触目惊心、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苍鸿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巨大的悲痛。
鸿帝!那个曾横推诸天、镇压禁区的鸿帝,那个在他们心中如同擎天巨柱般不可战胜的兄长、族长,如今竟伤重至此?!
“云知,鸿哥他……”青木一个闪身来到近前,素来温和沉静的脸上此刻也布满了焦虑与心疼。他自然能感受到苍鸿体内那糟糕到极致的状况,大道之伤、本源枯竭、帝躯破碎……这几乎已经是陨落的边缘!
“立刻开启瑶池秘境!取‘九转还魂莲’、‘造化玉髓液’、‘九天息壤’!快!”李云知没有时间解释,甚至没有看周围人一眼,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苍鸿身上,语气急促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青木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吩咐下去。瑶池秘境是上苍最内核的疗伤圣地,其中几样神物更是举世罕见,平时绝不动用,但此刻为了救治苍鸿,倾尽所有也在所不惜。
几位宿老和内核子弟也瞬间行动起来,有的去开启秘境,有的去取神物,有的则红着眼框,自发地在外围警戒,看向苍鸿的目光充满了担忧与崇敬。
李云知不再耽搁,月华一闪,带着苍鸿直接出现在了瑶池秘境的入口。这里是一处被无尽仙灵之气笼罩的洞天福地,中心有一口仙雾氤氲的瑶池,池中莲花摇曳,生机勃勃。
她小心翼翼地将苍鸿平放在瑶池畔一方温润的仙玉台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苍鸿的身体已经冰冷,只有胸口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心跳,证明他还活着。
“鸿哥……撑住,我们到家了,你一定会没事的……”李云知跪坐在他身旁,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将脸颊贴在他手背上,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他破碎的帝袍上。她不再是那个清冷孤高、剑斩至尊的仙主,只是一个看着夫君濒死、痛彻心扉的妻子。
很快,青木亲自将几样神物取来。九转还魂莲,通体如玉,绽放九色霞光,蕴含着惊人的生命魂力;造化玉髓液,一滴便能生死人肉白骨;九天息壤,则散发着最为纯粹厚重的大地生机。
“云知,我来助你!”青木神色凝重,双手结印,精纯磅礴的生命精气涌出,化作柔和青光,笼罩向苍鸿。
李云知擦去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清冷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属于仙主的决绝与果敢。玉手轻挥,九转还魂莲飞到苍鸿眉心上方,垂落道道九色霞光,滋养他即将溃散的神魂;造化玉髓液化作甘霖,滴落在他胸口狰狞的伤口和全身各处;九天息壤则化为点点温润的土黄色光点,融入他残破的帝躯,稳固根基。
她自己也盘膝坐下,双手抵在苍鸿背心,浩瀚精纯的月华仙元,混合着她不惜损耗的本源仙力,如同最温柔的溪流,小心翼翼地涌入苍鸿体内,引导着几大神物的力量,去修复那千疮百孔的身体与神魂。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而漫长的过程。
苍鸿的伤势实在太重了,大道之伤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修复的力量;鸿蒙本源近乎枯竭,如同一口干涸的井,难以汲取生机;帝躯破碎,尤其是帝心上的裂痕,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可能彻底崩碎。
时间一点点过去。
瑶池秘境内仙光氤氲,月华与青光交织,磅礴的生机在涌动。
苍鸿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胸口那可怕的裂痕,在造化玉髓液和九天息壤的作用下,终于停止了流血,并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始弥合。九转还魂莲的霞光也稳住他摇曳欲灭的神魂之火。
然而,最棘手的帝心裂痕和大道之伤,进展却微乎其微。
帝心是帝者的力量内核,生命源泉,大道之伤则直指道基。李云知和青木的仙元,以及神物的力量,在触及这两处时,都遇到了强大的阻力,仿佛有无形的法则在阻止愈合,甚至在不断破坏。
“不行……大道之伤在反噬,帝心的裂痕也在扩散!”青木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他渡入的生命精气被不断消磨,修复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恶化的速度。
李云知紧咬下唇,甚至咬出了血丝。她能清淅感觉到,苍鸿的生命力如同指间沙,正在一点点流逝。无论她渡入多少仙元,都如同石沉大海,难以逆转那崩坏的趋势。
“鸿哥……鸿哥……”她低声呼唤着,声音哽咽,清冷的眸子被水雾彻底模糊,“不要睡……看着我……无仙和无念他们还等着你……你说过要带他们去游历诸天……你说过的……”
也许是听到了她带着泣音的呼唤,也许是内心深处那股不甘的执念再次被点燃。
意识沉沦在无边黑暗与痛苦中的苍鸿,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近乎停止跳动、布满裂痕的帝心,猛然间,极其微弱地,加速搏动了一次!
虽然微弱,虽然带着破碎的痛楚,但这一次搏动,却如同在死寂的深潭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希望的涟漪。
与此同时,一直沉寂悬浮在他身侧的混沌钟,似乎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波动,无人催动,竟自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安抚与共鸣意味的钟鸣。
“铛……”
钟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荡开了瑶池秘境的仙雾,仿佛与苍鸿那微弱的心跳产生了某种共振。
李云知和青木都是一震,惊讶地看向混沌钟,又看向苍鸿。
只见随着那一声微弱的心跳和钟鸣,苍鸿体内,那近乎枯竭的鸿蒙本源最深处,一点几乎微不可查的紫意,顽强地、缓慢地亮了起来。
那紫意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古老、至高、包容一切又衍化一切的本源气息。
鸿蒙本源……并未彻底熄灭!在最深处,还蛰伏着一丝不灭的火种!
是苍鸿那坚韧到可怕的意志,是不甘就此陨落的执念,是李云知不顾一切的呼唤与付出,是混沌钟的共鸣,共同唤醒了这最后一丝本源火种!
“鸿哥!”李云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她毫不尤豫,立刻引导自己和青木的全部力量,以及几大神物的精华,朝着那一点微弱的紫意涌去,小心翼翼地呵护,如同呵护即将熄灭的星火。
“嗡……”
混沌钟再次轻鸣,一缕微不可查的混沌气垂下,融入苍鸿胸口,似乎在帮他稳固那复苏的一丝本源。
有了这一丝本源火种作为“引子”,修复工作终于出现了转机。虽然依旧缓慢,虽然依旧艰难,但不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那一点紫意,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微弱却坚定地亮着,开始缓慢地吸纳外来的生机与力量,修补着破碎的帝心,对抗着肆虐的大道之伤。
时间继续流逝。
一天,两天……
瑶池秘境内,仙光与月华日夜不熄。
李云知和青木寸步不离,日夜不停地为苍鸿疗伤,自身消耗极大,脸色都变得苍白,但眼中却始终燃着希望。
终于,在第七日。
苍鸿胸口那道狰狞的裂痕,在耗尽了一整瓶造化玉髓液和大量九天息壤后,终于彻底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紫色的、如同蜈蚣般的疤痕。虽然依旧触目惊心,但至少不再流血,内里的脏腑骨骼也在缓慢再生。
帝心之上的裂痕,也终于停止了扩散,并在那一丝鸿蒙本源火种的滋养下,开始极其缓慢地弥合。大道之伤虽然依旧顽固,但侵蚀的速度明显减缓,被暂时压制住了。
最危险的时候,似乎过去了。
苍鸿的气息,虽然依旧虚弱得可怜,如同游丝,但却不再继续衰落,反而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平稳的迹象。
他依旧昏迷着,但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脸色也不再是那种死寂的苍白,而是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血色。
一直紧绷着心神的李云知,感受到苍鸿气息终于平稳下来,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晃,险些软倒。连续七日不惜代价地输出本命仙元,心神损耗更是巨大,她此刻也已是强弩之末。
“云知,你去休息,这里我看着。”青木连忙扶住她,眼中也带着血丝,但语气坚定。
李云知摇了摇头,倔强地推开青木的手,重新在苍鸿身边坐下,只是不再输出仙元,而是握着他依旧冰冷的手,将脸颊轻轻粘贴去,贪婪地感受着他那微弱但平稳下来的脉搏。
“我没事……我要在这里陪着他。”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坚持。
青木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便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守在一旁,调息恢复。
月光通过秘境的阵法,洒落在瑶池畔,洒在苍鸿苍白的脸上,洒在李云知疲惫却执着的侧影上。
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沉睡中依旧紧抿的唇线,看着他胸口那道狰狞的疤痕,看着他枯槁的白发……
泪水,再一次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痛哭,而是劫后馀生、失而复得的后怕与心酸。
“鸿哥……”她低声呢喃,如同梦呓,泪水滴落在他手背,又顺着指缝滑落。
“我差点……就失去你了……”
“以后……不许再这样拼命了……听到没有……”
“我和孩子……不能没有你……”
她絮絮地,低声说着,仿佛要将这些天的恐惧、担忧、心痛,全部倾吐出来。
睡梦中的苍鸿,手指似乎又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是在无意识地回应。
夜凉如水,月华似纱。
破碎的上苍,寂静的瑶池。
只有她低低的、带着泣音的倾诉,和着他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在夜色中轻轻回荡。
而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苍鸿紧握的、一直未曾松开的另一只手中,那缕被鸿蒙紫气死死禁锢的冥尊残魂,似乎又极其诡异地、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这一次,波动的频率,似乎与苍鸿胸口那缓慢跳动、正在艰难修复的帝心……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极其隐晦的共鸣。
仿佛一根无形的、微弱的线,穿透了无尽时空,连接向了某个未知的、黑暗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