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的宇宙边荒,苍鸿拄着钟,跟跄前行。
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要踏碎星辰。紫色的帝血,早已不是滴落,而是顺着破碎的帝袍,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触目惊心的血痕,在冰冷的星空中散发着微弱的紫芒,久久不散。
他的气息,衰落到了一生中的最低谷。
鸿蒙霸体的本源近乎枯竭,胸口那道裂痕狰狞可怖,甚至可以看见内部黯淡受损的帝骨与缓慢跳动、布满裂痕的心脏。大道之伤如同附骨之疽,侵蚀着他的神魂与道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混沌钟悬浮在他身侧,钟体上那道细微的裂痕依旧存在,光华也黯淡了许多,似乎也因主人的状态而沉寂。
唯有那双紫色的眼眸,深处那抹冰冷与决绝,未曾有半分动摇。
他朝着上苍的方向,那是“家”的方向,是八个弟弟用生命守护,如今却已物是人非的地方。
但归途,从来不会因为归心似箭而变得平坦。
尤其是,当一头受伤的、曾让诸天颤栗的猛虎,拖着残躯,行走在充满鬣狗的荒原时。
“咻——!”
一道漆黑如墨、无声无息、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细针,毫无征兆地从苍鸿侧后方的虚空褶皱中射出,直刺他后脑!
时机歹毒到了极点!正是苍鸿脚步跟跄,气息波动最为紊乱的刹那!
这根细针,并非实体,而是纯粹的、被淬炼到极致的“湮灭法则”所化,专破护体神光,腐蚀帝躯本源,显然是某位精通暗杀之道的古老存在,蓄谋已久的致命一击!
“……”
苍鸿甚至没有回头。
在那湮灭之针即将触及他发丝的瞬间,他手中的混沌钟,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蕴含了宇宙初开、万物归墟意韵的波动,以钟体为中心,荡漾开来。
“嗤……”
那根足以威胁到寻常大帝的湮灭之针,在这股波动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藏头露尾的鼠辈。”
苍鸿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与讥讽。
他依旧没有回头,依旧跟跄前行,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但暗处,那出手的存在,却是心神剧震,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蓄势已久,自认抓住了绝佳时机的致命一击,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苍鸿明明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他已是强弩之末!方才定是混沌钟自主护主!一起上!夺了仙钟!”
“不错!杀了他!混沌钟与苍族遗藏,便是吾等成仙之基!”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虚空之中,传来几声低沉而贪婪的嘶吼。
三道笼罩在模糊光晕中,气息或阴冷、或暴戾、或诡谲的身影,几乎同时从三个不同的方向踏出,呈品字形,将跟跄前行的苍鸿围在了中央。
他们没有显露出真容,周身被秘力笼罩,干扰天机,显然是不想暴露身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主要是忌惮苍鸿万一未死透的报复,以及可能存在的、与苍鸿交好的极少数存在)。
但他们的气息,却毫不掩饰地散发着古老与强大,赫然都是自斩一刀、蛰伏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代至尊!虽不及虚皇、妖祖、冥尊那般顶尖,但也绝对不容小觑!
“三位……”苍鸿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抬起眼帘,冰冷的目光扫过围住自己的三道身影,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倒是看得起本帝。”
“鸿帝,交出混沌钟,自封修为,随吾等回去,或许可留你一缕残魂转世。”居中那道气息最为阴冷,仿佛来自九幽寒狱的身影漠然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不错,你已油尽灯枯,何必顽抗?徒增痛苦。”左侧身影声音暴戾,周身隐约有血色煞气翻腾。
“混沌钟这等仙物,不是你一个将死之人能拥有的。交出来,给你个痛快。”右侧身影最为诡谲,声音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三位古代至尊,尽管忌惮苍鸿馀威,但在混沌钟这无上仙宝的诱惑下,终究是按捺不住贪婪,选择了联手发难。他们算准了苍鸿重伤垂死,绝无再战之力,方才那一击被化解,多半是仙钟神只自主复苏,消耗的是钟体本身残存的力量,不可能持久。
“呵……”苍鸿低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讽刺。
他缓缓挺直了几乎佝偻的脊背,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胸口裂痕再次崩开,血流如注。
他握紧了手中的混沌钟钟钮,尽管指节因用力而苍白。
紫色的眼眸,再次燃起那令人心悸的冰冷火焰。
“想要混沌钟?”
“可以。”
“拿命……”
“来换。”
话音落下的瞬间,苍鸿动了!
他没有选择防守,更没有试图逃走——以他现在的状态,在这三位早有准备的至尊围堵下,逃走几乎不可能。
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惨烈的方式——进攻!
目标,直指右侧那位气息最为诡谲的至尊!
“嗡——!”
混沌钟再次被他强行催动,虽然钟声暗哑,光华黯淡,但那股镇压诸天、逆转混沌的至高气息,依旧让三位至尊瞳孔骤缩。
苍鸿燃烧了所剩无几的鸿蒙本源,甚至不惜引动大道之伤,将最后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进这一击之中!
他整个人,连同混沌钟,化作一道凄艳决绝的紫色流光,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撞向了右侧至尊!
“疯子!”
右侧至尊大惊,没想到苍鸿重伤至此,还敢主动出击,而且是如此不要命的打法!他周身诡谲光芒大盛,瞬间分化出万千虚影,遍布虚空,真身则融入虚空,急速后退,同时祭出一面布满诡异面孔的骨盾,挡在身前。
另外两位至尊见状,眼中厉色一闪,不仅没有救援同伴,反而同时出手,阴冷掌印与血色煞气巨爪,狠狠抓向苍鸿毫无防备的后背与侧翼!
他们要的,是混沌钟,是苍鸿的命!至于同伴的生死?在仙宝面前,不值一提!
“轰——!!!”
混沌钟所化的紫色流光,狠狠撞在了那面诡异骨盾上。
骨盾上万千面孔同时发出凄厉哀嚎,随即“咔嚓”一声,布满裂痕,但终究是挡住了这搏命一击。
右侧至尊的真身从虚空中跟跄跌出,脸色一白,显然也受了些震荡。
而就在这时,另外两位至尊的攻击,也即将落到苍鸿身上!
苍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鸿蒙本源几乎燃烧殆尽,大道之伤反噬,让他连转身都变得艰难。
眼看着,那阴冷的掌印与血色的巨爪,就要将他淹没!
三位至尊眼中,已经露出了贪婪与残忍的光芒。
结束了!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刹那间响彻这片冰冷的星空!
不是混沌钟那般沉重古老,而是清澈、冰冷、带着一种斩断红尘、俯瞰众生的无上仙意!
一道姣洁如月华,却又凌厉到极致的剑光,毫无征兆地,斩开了层层叠叠的虚空,后发先至,出现在了苍鸿身后!
“嗤啦——!”
如同热刀切牛油。
那阴冷的掌印,那血色的巨爪,在这道清冷月华般的剑光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而易举地从中剖开,随即湮灭无形!
剑光馀势不衰,带着一种冰封万古的寒意,朝着那出手的两位至尊,反向席卷而去!
“什么?!”
“谁?!”
两位至尊惊怒交加,仓促间各施手段抵挡。
“砰!”“砰!”
闷响声传来,两位至尊周身光华剧烈震荡,模糊的身影都清淅了几分,各自向后跟跄退开,显然吃了个小亏。
而那道救下苍鸿的月华剑光,则轻盈地一个回旋,悬停在苍鸿身侧,光华敛去,现出一柄通体如月光凝聚、剑身流淌着清冷仙辉的三尺青锋。
仙剑有灵,轻轻颤鸣,似乎在安抚主人,又似乎在对外敌发出警告。
“……”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三位至尊又惊又怒,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剑光来处。
只见那片被斩开的虚空之后,月华如水银泻地,一道身影,踏着清冷的月辉,自虚无中,一步步走来。
那是一个女子。
一袭素白如雪的宫装长裙,裙摆曳地,不染尘埃。
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绝艳,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月光精华。
她的眉眼极为精致,却如同覆盖着万年不化的寒霜,带着一种俯瞰众生、漠视一切的清冷与疏离。唯有在目光掠过那道浑身浴血、跟跄而立的白发身影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才会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碎裂冰层般的心痛与颤斗。
她周身并无多么惊天动地的气势散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宇宙的中心,月华为她铺路,星辰为她点缀。
仙主——李云知。
苍鸿之妻,上苍女帝,当世仅存的、状态完好的无上巨头之一!
“是……仙主!”
“她怎么来了?!她不是在闭关,或是坐镇上苍吗?”
“麻烦了!”
三位至尊心头一沉。仙主李云知,成名还在苍鸿之前,实力深不可测,更执掌神秘仙器,是诸天公认最难招惹的存在之一。她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李云知看都没看那三位如临大敌的至尊。
她的目光,自踏出虚空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在了苍鸿身上。
看着他破碎的帝袍,看着他满身的血迹,看着他胸口那道狰狞的、几乎将他劈开的裂痕,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黯淡枯槁的白发……
每看一眼,她周身那清冷如月华的气息,就冰寒一分。
最终,她走到了苍鸿身边。
伸出那白淅如玉、仿佛不沾丝毫烟火气的手,轻轻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手臂。
触手一片冰凉,还有粘稠温热的血。
李云知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斗了一下。
她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抚上苍鸿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顿,指尖微微蜷缩。
清冷绝艳的脸上,那层万年寒冰,终于出现了一道清淅的裂痕。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责备,心疼,后怕……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却只化作了三个字。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颤斗。
“鸿哥……”
她看着他,清冷的眸子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却又被她强行逼了回去,只是那眼底深处的心碎与痛楚,再也无法掩饰。
“我来了。”
苍鸿在她扶住自己的瞬间,紧绷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心神,终于微微一松。
听到那声久违的、只有在最私密最动情时她才会唤出的“鸿哥”,他冰冷的紫色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融化了一瞬。
他看着她,染血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却因为剧痛和虚弱,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想说“我没事”,想说“你怎么来了”,想说“快走,危险”。
但最终,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吐出了带着血腥气的两个字,嘶哑得不成样子:
“……云知。”
李云知扶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将一股精纯温和、带着月华清辉的仙元,小心翼翼地渡入他体内,暂时稳住他濒临崩溃的伤势。
然后,她才缓缓转过头。
看向那三位神色惊疑不定、如临大敌的至尊。
这一刻。
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水雾与痛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比万载玄冰更加凛冽,比九幽寒风更加刺骨的……
杀意。
“伤我夫君……”
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仿佛带着冰碴,瞬间冻结了这片星空。
“你们……”
“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