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深处,阎罗殿。
昏黄的、仿佛由无数冤魂泪水汇聚而成的河水虚影,缓缓退去,没入那道笼罩在浑浊气息中的身影体内。
楚江王静立原地,闭目片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原本冰冷漠然的眼眸深处,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属于秦广王的阴戾与暴虐,但很快便被更加深邃的昏黄死寂所复盖、吞噬、融合。
“四世底蕴,纵然溃散九成九,这点残渣……也聊胜于无。”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死寂的大殿中回荡,不带丝毫感情。
“可惜,道基已毁,至尊路断。秦广王,你终究……只是个失败的废物。”
他不再看地上那早已空无一物、连尘埃都未曾多出一粒的角落,缓缓转身,一步踏出,已然出现在那尊由无数骷髅头堆砌而成的、像征着地府至高权柄的“阎罗王座”之上。
王座冰冷,触感如同万载玄冰。
但楚江王坐上去的瞬间,整座阎罗殿,连同殿外地府浩瀚无垠的死亡疆域,都仿佛微微震颤了一下。
无数游荡的怨魂厉鬼,发出无声的尖啸,朝着阎罗殿方向,瑟瑟发抖地跪伏下去。
地脉深处沉淀的万古死气,似乎也找到了新的内核,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朝着王座之上的身影汇聚。
“从今日起,我,即为地府新主。”
“判官。”
楚江王目光未动,淡漠开口。
话音落下。
大殿角落的阴影一阵扭曲,一道黑袍身影跟跄浮现,正是之前在往生台被爆炸馀波重创、勉强逃回的判官。
他此刻气息萎靡,黑袍破碎,露出下面苍白如纸、布满裂纹的躯体,仿佛一具即将碎裂的瓷器。
“属…属下在。”
判官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虚弱,头颅深深低下,不敢直视王座上的新主。
“伤势如何?”楚江王问。
“回主上,本源受创,道体开裂,恐需…百年静养。”判官语气苦涩。
“百年?”
楚江王指尖在王座扶手上轻轻一点。
“本座给你十年。”
“十年内,恢复至准帝巅峰,否则…地府不缺一个废物的判官。”
判官浑身一颤,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忙叩首:“属下…遵命!定不负主上所望!”
“恩。”
楚江王不再看他,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看向了地府之外,那片喧嚣震动的诸天万界。
“外面,很热闹?”
判官连忙回答:“是!主上。那苍族小丫头放出的记忆水晶,已传遍诸天。如今诸天势力,皆在声讨我地府…声讨秦广王,言辞激烈。”
“声讨?”
楚江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群聒噪的蝼蚁。”
“秦广王行事不密,留下把柄,合该有此一劫。”
“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昏黄光芒流转。
“地府声名,经此一役,确实狼借。冥尊虽不在意这些虚名,但地府日后行事,多少会有些不便。”
“主上英明。”判官低头。
“传本座法旨。”
楚江王声音转冷。
“第一,地府即刻起,彻底封闭,谢绝一切外客。所有在外行走的勾魂使者、无常鬼卒,全部召回。”
“第二,之前与‘玄天钧’、‘轮回洞’约定的‘血咒’下一阶段计划,暂缓。告诉他们,地府需休养生息,但约定依旧有效,待本座整顿完毕,自会联系。”
“第三,激活‘黄泉暗桩’,将诸天万界,所有关于地府、关于往生台、关于星衍残魂的议论、影象、记录,能抹除的抹除,不能抹除的…便散布混肴信息,将水搅浑。
尤其,要将秦广王‘弑子’‘血祭’之举,与他个人野心、走火入魔挂钩,尽量淡化…地府整体的关联。”
“是!”判官精神一振,这条是甩锅,他擅长。
“第四,”楚江王目光骤然锐利,“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动用一切暗线,给本座盯死‘上苍’苍族,尤其是…那个身怀混沌道体的婴孩,苍尘。还有那个得了星衍传承的丫头,苍琉璃。”
“他们的一举一动,修为进展,人际关系,本座都要知道。”
“另外,查!给本座查清楚,那星衍残魂,究竟在苍琉璃身上,还留下了什么!
那所谓的‘混沌道引’,除了指引,是否还有其他隐秘!”
“主上,您是怀疑…”判官抬头。
楚江王眼神幽深。
“冥尊要的东西,或许…就在那传承之中。秦广王废物,打草惊蛇。本座既接掌地府,此事…便不容有失。”
“属下明白!”判官眼中闪过厉色。
“去做事吧。”
楚江王挥了挥手。
判官躬身,缓缓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空荡的阎罗殿,再次只剩下楚江王一人,高坐于冰冷的骷髅王座之上。
他静静坐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只有眼中那不断流转的昏黄死寂,显示着他正在思考,在谋划。
“苍鸿…第六世无缺大帝…”
“星衍传承…混沌道体…”
“冥尊想要的‘钥匙’…会是哪一个呢?”
“或者…都是?”
他低声呢喃,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愈发清淅。
“不急。”
“本座有的是时间。”
“地府换了新主,也该让诸天…重新认识一下,何为…死亡禁区的底蕴了。”
“就从你们…苍族开始吧。”
“我们…慢慢玩。”
……
与此同时。
星空深处,上苍禁区之外。
庞大的黑色星辰战舰,碾碎虚空,缓缓驶入那片被无尽混沌气息与古老阵法笼罩的疆域。
刚一进入,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心安又敬畏的苍族本源气息,便扑面而来。
“回家了…”
甲板上,伤痕累累、气息萎靡的众串行,不约而同地,长长松了口气。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一直强撑着的伤势与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不少人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先去‘造化池’疗伤。”
四祖苍罚的神念化身立于舰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其馀事,伤愈后再议。”
“是,四祖。”
众人躬敬应声。
星辰战舰缓缓降落在上苍内核局域,一片白玉铺就的广阔广场之上。
早已接到消息的族中长老、管事,以及众多未曾进入古路的年轻子弟,已在此等侯。
看到战舰上众人那凄惨的模样,尤其是被苍九霄背在背上、昏迷不醒的苍琉璃,以及断了一臂、气息微弱的苍锋,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与抽气声。
“琉璃师姐!”
“锋师兄!”
“天啊,他们伤得好重!”
“古路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担忧、关切、好奇的目光,纷纷投来。
“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一位面色红润、气息敦厚的老者挥了挥手,驱散围观人群,正是万草脉的某位长老。
他快步上前,先查看了一下苍琉璃的状况,眉头紧皱,随即取出数枚香气扑鼻的丹药,喂其服下,又以精纯温和的灵力助其化开药力。
苍琉璃苍白如纸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
“灵力耗尽,心神损耗过度,兼有阵法反噬之伤。需静养,辅以‘养魂丹’、‘星辰液’温补,月馀可恢复。”
长老松了口气,又看向苍锋的断臂,仔细检查后,眉头舒展开来。
“断口整齐,生机未绝。以‘生生造化丹’接续,辅以你自身剑骨温养,三月内可恢复如初,或许还能借此契机,令剑骨更上一层楼。”
“多谢长老。”苍锋虚弱道谢。
“自家人,客气什么。”长老摆摆手,又看向其他人,“你们也都是,伤筋动骨,本源震荡,都随我去造化池,泡上几天,把伤势稳住了再说。”
众人点头,在长老与其他管事弟子的引导下,朝着族地深处的“造化池”方向走去。
苍九霄将苍琉璃小心交给一位女性长老照顾,自己则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艘静静停泊的星辰战舰,又看了一眼高远深邃、仿佛亘古不变的“上苍”天空。
心中,那口自往生台逃生后便一直憋着的气,终于缓缓吐出。
“回家了…”
“接下来,就是养伤,变强。”
“然后…找地府那帮杂碎,算总帐!”
“还有金鹏族…金无极…”
他握了握拳,眼中战意与杀意一闪而逝,随即转身,大步跟上了队伍。
蕴灵峰巅。
那座简朴的院落中。
一个穿着红肚兜、粉雕玉琢、约莫两三岁模样的婴孩,正趴在一张柔软的云毯上,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天空中缓缓落下的星辰战舰,以及那些被搀扶下来的、气息萎靡的身影。
他歪了歪脑袋,似乎有些不解。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被空中一缕飘过的、蕴含着精纯灵气的霞光所吸引,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想去抓。
正是混沌道体,苍尘。
他似乎能本能地感应到,那些归来的人身上,带着与他同源、却更加沧桑古老的“混沌”气息,以及一种…淡淡的悲伤。
但这感觉太模糊,转瞬便被孩童的天性冲散。
“尘儿,看什么呢?”
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一位容貌秀丽、气质端庄的妇人从屋内走出,温柔地将婴孩抱起。
正是苍尘此世的母亲,柳氏。
“呀…呀…”苍尘指着天空,咿咿呀呀。
“哦,是你九霄哥哥、琉璃姐姐他们回来了。”柳氏望向远方,眼中也带着一丝担忧,“听说这次古路很危险,他们好象都受了伤…希望没事才好。”
她轻声哄着怀中的孩子。
“尘儿要快快长大,变得很强很强,以后就能保护哥哥姐姐们,不让他们受伤了,好不好?”
“呀!”苍尘似懂非懂,挥舞了一下小拳头,然后打了个可爱的哈欠,将小脑袋靠在母亲柔软的肩头,眼皮开始打架。
柳氏宠溺地笑了笑,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轻柔的摇篮曲。
院落恢复宁静。
只有远处“造化池”方向,隐约传来的灵气波动,显示着回归的游子,正在接受最好的治疔与抚慰。
而在这片宁静之下。
上苍禁区最深处,那片连串行长老都不得轻易踏足的混沌祖地之中。
一双闭合了许久,仿佛蕴含着诸天生灭、轮回更迭的深邃眼眸…
缓缓。
睁开。
眸光平静,穿透无尽空间,扫过归来的众串行,扫过重伤的苍琉璃,扫过断臂的苍锋,扫过那艘伤痕累累的星辰战舰。
最终,落在了蕴灵峰巅,那个在母亲怀中酣然入睡的婴孩身上。
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与…一丝冰冷的锋芒。
“做得不错。”
“剩下的…交给本座。”
温和而威严的声音,在祖地中轻轻响起,无人听闻。
“三月后,本座出关。”
“届时,也该让有些人知道……”
“动我苍族儿郎的代价了。”
话音落下,眼眸缓缓闭合。
祖地重归混沌与寂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足以让诸天至尊都心悸的磅礴气息,在那片混沌深处,缓缓蕴酿、升腾。
如同沉睡的巨龙,即将……
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