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古路,出口。
那道由破碎星辰组成的巨大旋涡,依旧在缓缓旋转。
但与数日前,万舸争流、天骄如云的盛况不同。
此刻,出口附近,一片死寂。
只有稀稀拉拉、互相搀扶的数十道身影,跟跄着从旋涡中飞出,跌落在冰冷的星空之中。
人人带伤,个个狼狈。
衣衫褴缕,血迹斑斑,气息萎靡。
不少人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与劫后馀生的茫然。
正是从往生台那场毁灭性爆炸中,侥幸逃得一命的幸存天骄。
苍族众人,也在其中。
苍九霄背着因损耗过度、昏睡过去的苍琉璃,走在最前。
他赤着上身,露出精壮如神金浇筑的身躯,上面布满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却在圣体强大的自愈力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但脸色,却依旧苍白。
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
在他身后,苍灭拄着刀,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在虚空中留下淡淡的血印。
苍锋断了一臂,伤口被苍药心以灵药暂时封住,脸色惨白如纸。
苍澜的不灭神城虚影早已消散,胸前一道狰狞的爪痕几乎洞穿胸膛,气息微弱。
苍宇、苍时、苍舞、苍药心等人,同样伤势不轻,互相搀扶,沉默前行。
但他们的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同经历血火淬炼的刀锋。
与苍族同样凄惨的,还有真龙族的龙皓,太一道庭的清微道子,九尾天狐族的苏魅儿等人。
龙皓龙袍破碎,头上一根龙角断裂,气息起伏不定,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清微道子道袍染血,手中拂尘只剩半截,仙风道骨不再,只有满身狼狈。
苏魅儿更是失去了一条狐尾,脸色惨白,妩媚不再,眼中满是惊惧。
而顾虚空、金无极等与苍族有怨的天骄,此刻也顾不上寻仇,各自寻了角落,盘膝疗伤,脸色阴沉得可怕。
整个出口区域,弥漫着一种劫后馀生、却又沉重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出来了……”
“终于……出来了……”
有天骄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有人抱头痛哭,情绪崩溃。
更多的人,则是沉默,抬头望着那片熟悉的星空,眼中充满了复杂。
侥幸活下来的庆幸,对陨落同伴的悲伤,对地府、对阎罗刻骨的恨意,对那位仙古前辈的无尽敬意与悲痛……
种种情绪交织,让这片星空,都显得格外沉重。
“此地不宜久留。”
龙皓强撑着站起身,看向众人,声音嘶哑。
“我等伤势不轻,需尽快返回各自族中疗养。”
“地府阴谋,阎罗恶行,必须公之于众,昭告诸天!”
“让天下人都知道,地府这群杂碎,到底干了什么!”
“没错!”
清微道子点头,眼中悲愤。
“阎罗弑子,血祭天骄,此等灭绝人性、丧心病狂之举,若不公之于众,天理难容!”
“我太一道庭,定会联合诸天正道,向地府讨个说法!”
“讨说法?”
苏魅儿惨笑一声。
“地府是生命禁区,有至尊坐镇,阎罗更是四世自斩的狠人,即便受伤,岂是那么容易讨说法的?”
“况且,那位仙古前辈已经与他同归于尽,往生台化为绝地,死无对证,地府若抵赖,我等又能如何?”
“抵赖?”
一个清冷虚弱,却异常坚定的女声,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苍九霄背上,一直昏睡的苍琉璃,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那双星辰般的眸子,却清澈、明亮,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决绝。
“他们,抵赖不了。”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一点微弱却纯净的星光,缓缓亮起。
星光之中,一枚由纯粹精神力与记忆碎片凝聚而成的……透明水晶,缓缓浮现。
“这是……”
众人一愣。
“记忆水晶。”
苍琉璃声音虚弱,却一字一顿。
“在祖师残魂最后消散,将我们送出的瞬间……”
“他以最后的力量,将往生台发生的一切,包括阎罗吞噬太虚,包括他献祭自身的过程,包括地府判官的所有话语……”
“全部,烙印在了我的神识之中。”
“我以星衍秘法,结合这枚‘星核碎片’,将其具现了出来。”
“此物,便是……铁证!”
话音落下。
她掌心那枚透明水晶,猛地爆发出璀灿的光芒!
光芒之中,一幅幅清淅无比的画面,如同水镜倒影,在虚空中展开——
画面中:
往生台上,血祭大阵激活,天骄被困。
判官现身,冷酷揭露“丹胚”真相。
阎罗本体降临,威压诸天。
太虚的惊恐、哀求。
阎罗的冷漠、绝情。
“能成为为父活出第五世的根基,是你此生…最大的荣耀。”
“安心…回归为父的体内吧。”
冰冷的话语,伴随着太虚被吞噬、化作飞灰的画面,冲击着每一个人的灵魂。
紧接着。
星衍祖师残魂出现,怒斥阎罗。
“动乱纪元的馀孽!安敢再行此灭绝人性之事?!”
残魂献祭,燃尽一切,爆发出第五世大帝的璀灿光华,与阎罗同归于尽。
最后,是那场毁天灭地的大爆炸,与祖师残魂消散前,那声充满期许的……
“孩子们…活下去……”
画面,到此为止。
光芒,缓缓消散。
水晶,也因耗尽力量,化作点点星辉,飘散在虚空之中。
但,画面中的一切,那冷酷的弑子,那悲壮的献祭,那绝望的嘶吼,那最后的嘱托……
已经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刻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也通过出口附近,那些早已被惊动、汇聚而来的各方势力探子、护道者的眼睛,以最快的速度……
传遍了整片星空,传向了诸天万界!
“噗通!”
有心理承受能力较弱的天骄,直接瘫软在地,脸色惨白,浑身颤斗。
“畜生…真是畜生啊!”
“虎毒尚不食子!阎罗!你连畜生都不如!”
“地府!地府!我太阳神朝与你势不两立!”
赤阳大圣也在人群中,看到阳朔被血祭吞噬的画面,双目赤红,仰天怒吼,恐怖的准帝威压不受控制地爆发,震得周围星辰都在颤斗。
“我金鹏族!也与你地府,不死不休!”
金鹏族的鹰老看到小鹏王并非直接死于苍九霄之手,而是被地府算计、实际不敢与上苍发威,更是暴跳如雷,把气散在地府。
“诸天共鉴!地府行此灭绝之事,天理难容!”
“当共伐之!踏平地府!”
“为陨落的同道报仇!”
“恭送仙古前辈!”
“恭送祖师!”
怒吼声,哭喊声,咒骂声,恭送声……
在出口处,在星空中,在通过种种秘法同步观看的诸天万界各个角落……
轰然炸响!
如同积蓄了万载的火山,在这一刻,彻底喷发!
诸天,彻底……炸了!
“地府秘闻”曝光,以超越所有人想象的速度,席卷诸天万界。
每一个看到记忆画面的人,无不被阎罗的冷酷残忍所震惊,无不被星衍祖师的悲壮献祭所感动,无不对地府这个死亡禁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憎恨!
地府,瞬间从令人忌惮的神秘禁区,变成了人人喊打、诸天共愤的过街老鼠!
舆论,彻底引爆!
而此刻。
在远离这片喧嚣,位于无尽死气与怨魂哀嚎之地的最深处。
一道微弱、虚幻、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漆黑残魂,跟跄着撕开虚空,跌入殿中。
正是侥幸从爆炸中逃得一命,但道基崩毁、本源溃散、只剩下最后一点残魂的……
秦广王!
曾经的,阎罗至尊。
“噗!”
残魂刚一落地,便猛地喷出一口由纯粹魂力与死气构成的“魂血”,身形更加虚幻,几乎透明。
“可…可恶!”
“星衍老鬼!本座与你不共戴天!”
“此仇不报,本座誓不罢休!”
他嘶吼着,声音虚弱却充满了怨毒,挣扎着爬向大殿深处那座由无数骷髅头堆砌而成的“养魂池”。
只要进入池中,吸收万古积累的死气与魂力,哪怕道基已毁,无法再登至尊位,至少能保住这道残魂不灭,将来或许还有机会……
然而。
就在他的残魂,即将触碰到池边的那一刻。
“嗡……”
大殿之中,灰暗的光线,忽然…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
一道周身笼罩在昏黄、浑浊、仿佛由无数冤魂泪水汇聚而成的河水气息中的身影,无声无息地……
出现在了大殿中央,养魂池畔。
挡住了秦广王的去路。
“谁?!”
秦广王残魂猛地抬头,当看清来人面容时,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之色。
“楚江王?!”
“是你!太好了!快!快助我进入养魂池!本座遭了大难,需立刻疗伤!”
“待本座恢复些许,定有厚报!”
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催促。
然而。
被称为“楚江王”的身影,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用一双冰冷、漠然、如同万年寒潭般的眼眸,淡淡地…俯瞰着他。
那眼神,不象在看一位曾经的一位同僚。
而象是在看……
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秦广王。”
楚江王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瞧瞧你现在这副模样。”
“至尊道果破碎,本源溃散,魂体残缺,连维持形态都如此勉强。”
“现在的你,莫说至尊,便是寻常准帝,恐怕…都能轻易将你这道残魂,捏得魂飞魄散吧?”
秦广王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
一股寒意,自他残魂深处,不受控制地…窜起。
“楚…楚江王,你…你此言何意?!”
他声音发干,强作镇定。
“本王乃冥尊亲封,执掌地府数万载的阎罗!即便暂时受创,也容不得你如此放肆!”
“速速让开,否则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阎罗?情面?”
楚江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讥诮的弧度。
“秦广王,你似乎…还没认清现状。”
“冥尊法旨已下。”
他抬手,一枚由纯粹死亡法则与葬土气息凝聚而成的漆黑令牌,悬浮于掌心。
令牌之上,一个古老的“黜”字,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秦广王,行事不力,算计落空,更引得仙古残魂注意,暴露葬土隐秘,险些坏冥尊大计。”
“现已…失去价值。”
“着即废黜阎罗之位,打入‘忘川’底层,永世沉沦。”
“地府权柄,由本座——楚江王,暂代执掌。”
“秦广王……”
楚江王收起令牌,向前缓缓踏出一步。
昏黄的河水虚影在他脚下蔓延,瞬间将整座阎罗殿淹没,也将秦广王那道虚幻的残魂,死死禁锢在原地。
“你,该退场了。”
“不——!!!”
秦广王残魂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叫,充满了绝望、不甘与疯狂。
“我不信!冥尊不会如此对我!我为地府征战四方,立下汗马功劳!我为葬土大计呕心沥血!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楚江王!定是你假传法旨!你想夺权!你不得好死!”
“聒噪。”
楚江王眼神一冷,再无半分耐性。
“你的残魂与这点溃散的本源,聊胜于无,便当作你最后的价值,为本座稳固这三世道果…略作滋补吧。”
他伸出手,对着秦广王那被禁锢的残魂,五指…缓缓握拢。
“记住,下辈子…别这么废物。”
“不——!!!”
“冥尊!我不甘!我恨啊——!!!”
“楚江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凄厉怨毒的惨叫,戛然而止。
昏黄河水倒卷而回,没入楚江王体内。
原地,空空如也。
秦广王,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令诸天胆寒的四世阎罗至尊……
彻底,烟消云散。
连最后一点残魂,都被吞噬殆尽,成为了新任阎罗稳固修为的…养分。
楚江王缓缓收回手,感受着体内那微不可查的一丝精进,漠然抬眼,望向大殿之外,望向那无尽虚空,望向…上苍所在的方向。
“苍族…
“很好。”
“本座新任阎罗,正需一份大礼,震慑诸天,也献给冥尊。”
“便从你们…开始吧。”
他低声自语,身影缓缓融入昏黄河水之中,消失不见。
只有那冰冷的声音,在空荡死寂的阎罗殿中,幽幽回荡。
“地府,该换种玩法了。”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