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凡尘俗世换一季春秋。
足够普通修士闭个小关,精进一丝修为。
也足够上苍禁区内,那些从陨星古路归来、遍体鳞伤的年轻天骄们……
在耗尽无数天材地宝,泡透了“造化池”灵液,吞服了脉主长老们珍藏的宝丹后。
勉强,将一身吓死人的伤势,稳定下来。
造化池畔。
氤氲的灵气缓缓散去,露出池中一道道盘坐的身影。
气息,比起三个月前刚回来时那奄奄一息的模样,已然是天壤之别。
虽然距离完全恢复、重归巅峰还差得远,但至少……命是保住了,根基也稳住了,能下地走动了。
“呼……”
苍九霄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浊气中竟隐隐带着一丝淡金色的血煞,那是沉积在体内深处的暗伤与淤血被逼出。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浑身骨节发出爆豆般的噼啪声响,气血虽不复全盛时的烘炉之象,却也重新开始奔流,在皮肤下泛起淡淡的金芒。
胸腹、后背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几道淡红色的、如同蜈蚣般的狰狞疤痕,诉说着那一战的惨烈。
“圣体不愧为圣体,这恢复力,简直变态。”
旁边池子里,传来苍灭沙哑的声音。
他依旧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毁灭魔刀,靠在池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中那令人心悸的毁灭之意,却比受伤前……更加凝练,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
“你也差不多了。”
苍九霄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
“感觉你这刀,更吓人了。”
苍灭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刀身,紫眸深处,似有毁灭的星云一闪而逝。
另一边。
“哗啦”一声水响。
苍琉璃在一名女性长老的搀扶下,缓缓从池中走出。
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道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脸上已有了血色,只是眉眼间,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重。
那是心神损耗过巨,非丹药与灵液短期内能够完全弥补的。
但她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澈,都要……坚定。
如同被山泉反复洗炼过的星辰,干净,透亮,映照着某种沉重的责任。
“琉璃,感觉如何?”
苍药心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生灵之体的气息温和地探入,仔细感应。
“好多了,药心师姐。”
苍琉璃微微摇头,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灵力恢复了七成,伤势已无大碍。只是神识还有些虚弱,星衍传承中很多深奥的东西,暂时无法深入参悟。”
“那便好,慢慢来,不急。”
苍药心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眉看向她依旧苍白的手指。
“你的手……”
“无妨。”
苍琉璃轻轻握了握拳,指尖有微弱的星辰符文一闪而逝。
“布阵暂时不行,但推演、刻录些简单阵纹,已无问题。”
她抬起头,望向造化池上空,那片被禁制阵法笼罩、却依旧能感受到外界灵气流动的天空,轻声问:
“今天……是第几天了?”
“第九十一天。”
苍澜从不远处走来,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衫,胸前那恐怖的爪痕被衣物遮住,气息沉稳厚重,不灭皇体的神韵内敛,显然恢复得不错。
“算算日子,大祖他老人家……”
他话未说完。
“嗡——!!!”
一声低沉、古老、仿佛自开天辟地之初传来,又仿佛响彻在每一个苍族子弟灵魂最深处的……
钟鸣之声!
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响!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
而是直接作用于血脉,作用于灵魂,作用于每一个与“苍”字相连的生命本源之中!
“咚——!!!”
钟声悠扬,苍茫,厚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喜悦,瞬间传遍了上苍禁区的每一个角落!
“咔嚓!”
正在教导几名年幼子弟练剑的苍锋,手中木剑应声而断,他猛地抬头,看向祖地方向,仅剩的独臂微微颤斗。
“是…是祖钟!”
“老祖…老祖出关了?!”
“咚——!!!”
第二声钟鸣,紧随而至!
这一次,钟声之中,多了一股浩瀚如星海、磅礴如诸天的无上伟力!
整个上苍禁区,无尽疆域,无论高山、深谷、湖泊、宫殿、药田、兽园……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齐齐一震!
无穷无尽的混沌之气,自大地深处喷涌而出,化作一道道灰蒙蒙的气柱,冲天而起!
苍穹之上,风云变幻,有日月同辉的虚影浮现,有万星朝拜的异象显化,有混沌初开、鸿蒙演化的道韵弥漫!
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仿佛能镇压万古轮回、定鼎诸天生灭的恐怖帝威……
如同沉睡的远古巨神苏醒,缓缓地,自禁区最深处那片混沌祖地之中……
弥漫开来!
“噗通!”“噗通!”“噗通!”
上苍之内,无数苍族子弟,无论修为高低,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正在做什么。
在这股纯粹到极致、也霸道到极致的血脉帝威之下,都控制不住地,朝着祖地方向,心悦诚服地……
跪伏下去!
不是被迫。
而是源自灵魂深处、血脉源头的……敬畏,与朝圣!
“恭迎大祖出关——!!!”
“恭迎大祖出关——!!!”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自每一个苍族子弟口中发出,汇聚成洪流,响彻云霄,震荡寰宇!
造化池畔。
苍九霄、苍灭、苍琉璃、苍澜、苍锋、苍药心、苍舞、苍宇、苍时……
所有序列,所有内门精英,所有长老管事……
所有人都已起身,整理衣冠,面容肃穆,眼神激动,朝着祖地方向,深深拜下。
“三个月……”
“大祖他,终于出关了!”
苍九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能感觉到,体内圣体血脉在这帝威刺激下,竟自主沸腾、欢呼,仿佛久旱逢甘霖!
“这一次,不知大祖他……”
苍琉璃轻声低语,眼中除了激动,还有一丝深藏的复杂。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往生台上,那位仙古祖师燃尽残魂的悲壮身影。
还有地府判官冰冷的笑声,阎罗吞噬亲子时的冷酷眼神……
“走吧。”
苍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
“大祖出关,定会召见我等。”
“有些事……也该向大祖禀报了。”
众人点头,不再多言,化作一道道流光,朝着祖地外围,那片专为迎接老祖出关而设的“朝圣台”方向,疾驰而去。
沿途,无数苍族子弟也在向同一个方向汇聚,人人脸上带着兴奋与崇敬。
老祖出关,对于整个苍族而言,不啻于定海神针归位,擎天玉柱重立!
蕴灵峰巅。
小院中,正被母亲柳氏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学着说话的苍尘,也被那突如其来的钟声与浩瀚帝威惊得一愣。
他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胖乎乎的小手指向祖地方向。
“呀?”
柳氏也早已抱着他,朝着祖地方向盈盈拜下,脸上满是激动与自豪。
“尘儿,是你大祖爷爷出关了。”
“大祖爷爷,是我们苍族最厉害、最了不起的人哦。”
“以后,尘儿也要象大祖爷爷一样,顶天立地,守护家族,好不好?”
“呀!呀!”苍尘似懂非懂,挥舞着小拳头,象是在回应。
但那双向来纯净懵懂的眼眸深处,在帝威笼罩、混沌气翻涌的这一刻,却有一缕极其细微、几乎无人能察觉的……
混沌光芒,一闪而逝。
光芒之中,仿佛倒映出开天辟地的景象,有模糊的古老符文流转,但转瞬便隐没不见,重新恢复了孩童的清澈。
柳氏并未察觉,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发,目光崇敬地望向祖地。
朝圣台。
这是一座悬浮于半空、以整块混沌石打磨而成的巨大平台。
此刻,平台上已是人山人海。
以族长苍玄、九祖苍溟为首,各脉脉主、内核长老、内门精英、年轻串行……几乎所有留在族内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尽数到场。
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摒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望着平台正前方,那片混沌气最为浓郁、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
空间门户。
“嗡……”
门户缓缓旋转,内部混沌气翻涌,看不清景象。
但那股令人灵魂颤栗的浩瀚帝威,正是从中源源不断地弥漫而出。
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淅。
仿佛有一尊无上的存在,正从门户另一端,缓步……走来。
终于。
在所有人望眼欲穿的注视下。
一道身影,模糊,却挺拔如山,仿佛能撑起整片苍穹。
自那混沌门户之中……
一步,踏出。
刹那间。
风云停滞,时空凝固。
万物失色,唯有那道身影,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焦点。
他看上去很年轻,面容模糊在混沌气中,看不真切。
但那一袭简单的青袍,却仿佛承载了万古的岁月与沧桑。
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眸,平静,深邃,如同蕴含了诸天星海,倒映着纪元生灭。
眸光扫过,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低下头,心中只剩下最纯粹的敬畏。
苍鸿。
苍族大祖,第六世无缺大帝。
正式,出关!
“恭迎大祖出关!”
“老祖万安!”
山呼再起,声浪震天。
苍鸿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在苍九霄、苍琉璃等串行身上微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随即,他微微抬手。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所有人托起。
“免礼。”
声音平淡,不高,却清淅地响在每个人耳边,如同春风化雨,抚平了众人因帝威而激荡的心神。
“本座闭关三月,稳固道果。”
“尔等,辛苦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一众串行身上,尤其是在苍琉璃苍白却坚定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古路之事,本座已知晓。”
“做得不错,没丢我苍族的脸。”
“星衍道友,走得其所。其传承,你当好生参悟,莫负所托。”
苍琉璃娇躯微颤,眼框瞬间红了,重重叩首:“弟子…谨遵大祖教悔!定不负祖师所托!”
“恩。”
苍鸿点头,目光转向苍九霄、苍灭等人。
“伤,可还好?”
“回大祖,已无大碍!”苍九霄挺胸,声音洪亮。
“善。”
苍鸿收回目光,看向远方,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空间,看到了诸天万界,看到了暗流汹涌,也看到了……地府深处,那张冰冷的骷髅王座。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令整个上苍温度都骤然下降几分的……
冰冷杀意。
“我苍族的儿郎,流了血,受了伤,差点把命丢在外面。”
“这笔帐……”
“也该算一算了。”
“传本座法旨。”
“三日之后,于‘问道崖’,本座亲自为归来的小家伙们……接风洗尘。”
“顺便……”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也该让有些人知道……”
“动我苍族之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话音落下。
他一步踏出,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那冰冷的话语,在朝圣台上空,在每一个苍族子弟心中,久久回荡。
也留下了……
一个让所有人都血脉贲张、杀意沸腾的……
巨大悬念!
老祖出关,第一件事不是庆贺,不是静修。
而是……
要算帐了!
这帐,找谁算?
怎么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远方,那隐藏在无尽死气与黑暗中的……
地府方向!
一场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蕴酿。
而这场接风宴,恐怕……
不会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