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位于荣府东北角,原本是荣国公暮年静养之地,约有十馀间房舍,另有一门通街,薛家还没入京,贾母便命人收拾了出来,只等薛家母女入住。
贾瑛走到院门前,早有婆子在那候着,见到贾瑛来了,忙笑着上前引他进去:“三爷可是来了,太太和姑娘等了有一会儿了。”
进了院,就见薛姨妈亲自迎到门前,满脸是笑:“瑛哥儿可算来了,快请进。本该早些请你,只是知道你这些日子公务繁忙,也不敢打扰。”
贾瑛笑着拱手:“薛姨妈客气了,本该早些来请安的。”
进了厅,只见里面已经摆好了一桌子精致小菜和一壶酒。
薛宝钗从里间走出来,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袄裙,端庄娴雅,朝着贾瑛微微福身:“瑛三哥。”
贾瑛还礼:“宝钗妹妹。”
薛姨妈拉着贾瑛入座,亲自斟了杯酒:“瑛哥儿,这杯酒姨妈敬你,前些日子为了那孽障的事,劳你费心了。”
贾瑛接过酒杯:“薛姨妈言重了,事情过去了就不提了。蟠兄弟如今可是收了性子?”
提到薛蟠,薛姨妈露出一抹欣慰的神色:“说来也奇,自那日从兵马司出来,又被他姨夫狠狠训了一顿,这些日子竟真的安分了下来。之前死活都不愿读书,如今每日一早便往义学去,可把我欢喜坏了。”
薛姨妈说着说着,眼中竟是有了泪光:“他父亲去的早,我又是个没本事的,也管不住他。他若能就此改了,我便是立刻闭了眼,也对得起他父亲了。”
薛宝钗赶紧轻声劝慰:“母亲说这些做什么,哥哥肯上进便是好事。日后有姨夫教导,有瑛三哥这样的榜样在前,自然会越来越好的。”
贾瑛听着,心中却是在想,这薛蟠改的未免太快了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怕是三分真七分假。
不过这话自是不能说出口,只道:“蟠兄弟肯上进,总是好的,这京城水深浪急的,谨慎些总没坏处。”
薛姨妈连连点头,招呼贾瑛吃菜,薛宝钗在旁有一搭没一搭的陪贾瑛聊着些家常。
到走的时候,薛宝钗陪着薛姨妈亲自将贾瑛送到院门口,又让同贵捧出个锦盒。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自家铺子里新来的几支人参,只望你别嫌弃,你公务繁忙,拿回去补补身子也好。”
贾瑛实在推辞不过,也只能收了。
说来也巧,贾瑛刚离开没多久,薛姨妈正吩咐丫鬟收拾桌子,外头就传来一阵说笑声。
同喜走进来禀报:“太太,林姑娘和三位姑娘都来了。”
薛姨妈忙又迎了出去,只见黛玉正领着迎春、探春、惜春进来。
“这么晚了,你们怎么一起来了?”薛姨妈笑着拉起黛玉的手,又招呼三春,“都快进来坐,外头有风。”
黛玉进了屋,目光扫过桌上还没有收拾干净的杯盏,轻声道:“听说姨妈这有东道,我们来凑个热闹,不打扰吧?”
宝钗闻言笑道:“这是什么话,巴不得你们常来呢。怎么穿得这样少?紫鹃也是的,不说给你多加件衣裳。”
“不冷的。”
探春性子爽利,已经坐了下来,瞧了瞧桌上的残席:“看来我们来晚了,瑛三哥已经走了。”
薛姨妈让同喜上些茶点,说道:“刚走一会儿。他事情忙,坐不久。”
惜春挨着迎春坐下,安安静静的,只微笑着也不说话。迎春温声道:“原是想来给姨妈请安的,正巧路上碰见林妹妹,便一道来了。”
黛玉捧着杯热茶暖手,垂着眸子道:“瑛哥哥近来真是忙得紧,好几日没在府里见着了。”这话说得淡淡的,宝钗多看了她一眼。
薛姨妈叹道:“可不是。瑛哥儿身上领着差事,也是身不由己。”
“好啊,你们偷偷在这儿聚,也不叫我!”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又传来一阵清亮的嗓音。帘子一掀,宝玉披着件大红斗篷走了进来。
先给薛姨妈请了安,又挨个给姐姐妹妹问了好,最后眼睛又在屋里扫了一圈,问道:“听说瑛三哥也在这儿,怎么不见他人?”
宝钗笑道:“你来迟了,瑛三哥刚走。”
宝玉哎呀一声,故作遗撼地摇了摇头,但翘起的嘴角却是怎么都压不住。
“我特意赶来的!好些日子没见着瑛三哥,还想找他说话来着。”说着就在黛玉身边坐了下来,“林妹妹,你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黛玉瞥了他一眼:“你自己在房里和丫头们顽得高兴,谁知道你要找瑛哥哥。”
宝玉讪讪一笑:“我那不是……对了,听说瑛三哥把珍大哥给圈禁了,真的假的?”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薛姨妈忙道:“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瑛哥儿是领了差事,东府那边只是配合查问罢了。”
探春闻言却是眼睛一亮,想要问个清楚:“二哥哥也听说了?我听底下的婆子嘀咕,还当她们是在那胡吣呢。姨妈,究竟是怎么回事?”
薛姨妈也不好细说,只含糊道:“都是些陈年旧事,宅子买卖上出的纰漏。你们女儿家,还是少打听这些好。”
宝玉却是说道:“二老爷如今总是夸他,连我这个儿子都越发看不顺眼了。”
“宝兄弟又胡说了。”宝钗赶紧温声打断他,“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如今好好读书,将来自然也有前程。”
宝玉一听宝钗提到读书和前程这四个字,脸上露出一抹不自在,身子往后一靠。
“宝姐姐又说这些话,好好的提这个做什么,什么前程不前程的,不过是些禄蠹的勾当。”
薛姨妈忙打圆场:“你们现在都还小,养好身体才是正事。”
黛玉捧着茶杯,扫过宝玉那副闹别扭的模样:“宝姐姐也是为你好,才肯说这些。换了旁人,谁爱管你读不读书,有没有前程呢?”
宝玉听黛玉也如此说他,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恼火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脱口道:
“林妹妹也来挤兑我!你们都知道我最厌这些经济仕途的混帐话,偏要来烦我。我如今这样不好么?和大家一处说说笑笑,便是最痛快的事了。瑛三哥那样整日在外头奔波劳碌,我看也未必快活。”
探春见气氛有些僵,忙笑着岔开:“二哥哥又说傻话。人各有志,岂能一概而论?咱们姊妹聚在一处,原是说些开心的。”
宝钗见宝玉反应这般大,心知自己触了他的逆鳞,面上却依旧笑容不减,亲手给宝玉斟了杯热茶递过去:
“是我一时失言了,快喝口茶暖暖,这夜里过来,仔细着了风。”轻轻将话题带过,仿佛刚才那几句话从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