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一个黑衣蒙面人,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他追查一个拐子组织已经几个月了,线索几度中断,最终指向这座看起来无比寻常的三进院落。
当他贴着游廊潜到一间正房窗下时,屋内的烛火瞬间熄灭,黑衣人暗叫不好,哪里还不知自己被发现了,正要遁逃,就听见四面脚步声骤起。
七八个黑影从厢房和廊柱后面扑了出来,手中的钢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黑衣蒙面人拔剑应对,瞬间刺倒两人,然而更多人从院子各处冒了出来。
一个虬髯大汉手持短戟,狞笑着朝着黑衣人攻了过去:“好俊的身手,可惜来了不该来的地方!”
那黑衣人却是不语,沉着应对间,寻了个破绽又杀一人。
而在这座院子不远处的一处屋檐上,吕方看着院中的场景,却是心里直骂娘。
他奉贾瑛的命令在这里监视,看到那黑衣人潜进去时就知道要遭。此刻院内兵器碰撞的声音愈演愈烈,那黑衣人虽然武艺高强,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已经负伤。
尽管吕方气得咬牙切齿,但也觉得这么一个好汉死了太可惜,再说这伙人如今被发现,难免不会再转移据点。
“不能再等了。”
吕方从怀中掏出信号箭,红色焰火在夜空中炸开,这是东城兵马司紧急召集的信号。
吕方翻身下了屋檐,吹响铜哨,暗中潜伏在附近的二十个番役闻声现身,这是他和铁牛这段时间尽心挑选训练出来的精锐。
吕方见人集齐,喝道:“冲进去,优先占据院内水井,别让人钻进井里跑了。”
众番役持盾举刀,直接撞开院门冲了进去,院子里的匪徒见状,攻势更加凶残,欲要在援兵到来前围杀那黑衣人。虬髯大汉一戟直刺黑衣人心口,黑衣人被围困无力招架,眼看就要命丧于此,千钧一发之际,吕方掷出腰刀,堪堪打偏这一击。
吕方大喝一声:“五城兵马司办案,弃械者不杀。”
虬髯大汉环视四周,见官兵只有二十多人,顿时眼中凶光一闪,厉声道:“弟兄们,杀出去,往井里退!”
话音未落,匪徒们发狠猛冲,幸好吕方早有布置,双方一时间僵持下来。
另一边,铁牛看到吕方发出的信号,急忙冲进内院去敲贾瑛的房门。
“头儿,吕方发了紧急信号!”
贾瑛几乎是瞬间睁眼,翻身从床上起来,一边披上外袍,一边问道:“多久了?”
“刚发的,不到半盏茶。”
“速去点人!将衙门里当值的全带上!”
铁牛应声出门,去衙门里召集人手。
秋纹和碧痕也被铁牛惊醒,提着灯出来看:“爷,出什么事了?”
贾瑛冲她们摆了摆手:“没什么事,你们接着去睡。”接着便快步出门。
等贾瑛赶到兵马司衙门时,铁牛正在整个队伍,院中已经集结了七八十人,兵械在手。
贾瑛扫视一圈,也不多废话:“我们的人在西城遇险,今夜行动,听令行事,敢畏缩不前者,军法处置!出发!”贾瑛一马当先,铁牛领着大队紧随,直奔西城而去。
西城主街,贾瑛率队一刻不停刚狂奔至此处,却见前方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片火光,一队人马直接横拦在街中央,看衣服正是西城兵马司的人,约有个三四十人。
为首之人方脸短须,骑在马上,扬声道:“前方何人胆敢深夜带兵狂奔!”
贾瑛勒马站定,已是认出了此人:“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贾瑛,有紧急公务,还请贺大人让路。”
贺襄眯起眼睛,打量着贾瑛身后全副武装的人马,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贾大人,不是本官为难你,只是五城兵马司各有辖区,你东城的人若,擅闯我西城的地界,于理不合。若人人都如此,京城治安岂不乱了套?”
贾瑛不想多浪费时间,从怀中掏出承泰帝所赐手谕,然后展开:“贺指挥看清楚了,圣上手谕在此,许本官跨城办案,紧急情况可先控场抓捕,事后奏报。”
火把发出的光照亮绢帛上的御笔与宝印。
贺襄细看片刻,忽然笑了:“贾指挥,这手谕,夜色昏暗,本官一时也难以辨别真伪。再者,手谕上说‘紧急情况’,不知贾指挥所谓的紧急情况是何事?西城今夜太平,并未接获任何急报。贾指挥可否详细说明,待本官核实后,自当配合。”
接着贺襄又补充道:“或者,贾指挥在此稍候,本官派人去请兵部的大人来做个见证,也免得日后说不清楚。”这话看似周全,实则字字拖延。
贾瑛身后的铁牛急得额头冒汗,低声道:“头儿,吕方他们……”
贾瑛何尝不知时间紧迫?每拖延一刻,吕方便多一分危险。他看着贺襄那张看似公事公办的脸,忽然明白了,贺襄根本就是在故意阻拦!
为什么?
贺襄作为缮国公府旧部,此刻出现在这里拦截,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巧合!
贾瑛不再尤豫,收起手谕,厉声喝道:“贺襄!本官有圣谕在手,你一再阻拦,是何居心?若因你延误导致人犯逃脱,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柳树胡同距离此地不过两条街,那边焰火升空,贺大人竟毫无察觉?还是说你早已察觉,却故意在此拦截本官?”
贺襄脸色一沉:“贾瑛!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依照规章办事……”
“没时间跟你废话!”贾瑛直接长刀出鞘,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东城兵马司听令!冲过去!阻挠者,以防碍公务论处!”
“你敢!”贺襄勃然变色,也拔出腰刀,“西城的弟兄们,拦住他们!没有明确的公文,绝不能让东城的人在咱们西城撒野!”
双方瞬间剑拔弩张。
贾瑛一夹马腹,率先冲出:“随我来!”
铁牛怒吼一声,带着七八十名番役如同洪流般往前冲。西城兵马司的人试图结阵阻拦,但贾瑛这边人数占优,又是救人心切,正是气势如虹的时候,怎么可能拦得住。
贺襄见状,眼中厉色一闪,竟亲自策马上前,一刀劈向贾瑛:“贾瑛,你狂妄!”
贾瑛早有防备,侧身避过刀锋,手中长刀顺势一抡,厚重的刀背狠狠拍在贺襄的肩上!
只听一声闷响,贺襄吃痛,险些坠马,贾瑛趁机刀身一转,用刀面拍向贺襄坐骑的屁股。马匹吃痛受惊,再加之贺襄还没稳住身形,竟直接被甩落马下。
贾瑛勒马,刀尖指着摔倒在地的贺襄,冷声道:“贺指挥,本官这一刀已经是是手下留情了。若是再敢阻挠,那下次就不会是刀背了!”
说罢,不再看脸色铁青的贺襄,挥刀前指:“全速前进!”
东城兵马司的队伍轰然冲开西城人马的阻拦,朝着吕方信号发出的方向疾驰而去。
贺襄在手下的搀扶下站起身,望着贾瑛远去的背影,眼神阴沉得可怕。抬手招来一名心腹,低声道:“速去报信,就说贾瑛咬上来了。”
柳树胡同,那处小院内的厮杀已经到了白热化。
吕方带来的二十多名番役结阵与对方纠缠在一起,用盾牌抵住匪徒的疯狂冲击。地上已倒了七八具尸体,有匪徒的,也有两名番役的。
而那黑衣人背靠井沿,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不止,右手长剑却依然凌厉,抓住机会又刺穿一名扑来的匪徒喉咙。
虬髯大汉眼见久攻不下,逃又逃不出去,甚是焦急。
几名匪徒见此,眼中露出决绝之色:“老大,我们为你拼开一条生路!”接着便不顾生死,欲要用以命换命的方法,给那虬髯大汉杀出一条通向井口的缺口。
“拦住他们!”吕方急喝。
就在这一刻!
“轰!”
院门被整个撞开!
贾瑛一马当先冲入,目光扫了一圈,瞬间便明白了局势。
“一个也别放跑!”贾瑛厉喝一声,身形飞速射向水井。
贾瑛一眼便锁定正欲拼死突围的虬髯大汉,此人显然是匪首。
虬髯大汉见贾瑛来势凶猛,竟不闪避,反手一戟横扫,这一击势大力沉,刀戟相撞,火星迸溅而出。虬髯大汉虎口剧震,连退数步,眼中闪过惊骇。
“好力气!”
不待他反应,贾瑛第二刀已至,角度刁钻,直取他下盘。
另一边,铁牛已率众番役如狼似虎般冲入战团,三五人一组,迅速分割、包围残馀匪徒。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铁牛声如洪钟。
数名匪徒见大势已去,迟疑间已被盾牌撞翻在地,瞬间被制伏,仍有几名死硬分子负隅顽抗,却在番役的配合围攻下,很快被击伤擒拿。
而那黑衣人背靠井沿,喘着粗气,看着眼前变故,知道胜局已定,手中长剑缓缓垂下。
贾瑛刀法凌厉,步步紧逼,又一刀劈下时,大汉举戟格挡,却被贾瑛顺势变招,刀背重重砸在他手腕上。
“啊!”
虬髯大汉吃痛,兵器脱手掉在地上。
贾瑛刀锋一转,已架在他颈侧:“跪下!”
虬髯大汉面色惨白却梗着脖子:“要杀便……”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贾瑛一脚踹在膝窝,应声跪倒,随即被两名冲上来的番役死死按住。
“绑了,留活口!”贾瑛收刀,目光扫视全场。
吕方快步来到贾瑛身边,低声道:“有个重要情况,开打后不久,有个穿深蓝袍子的瘦高个从厢房后窗溜了,我派了两个机灵的弟兄暗中跟了上去。”
贾瑛眼神一凝:“做得好。那很可能就是那个‘五爷’。”
贾瑛转向那黑衣人,黑衣人此时已经取下了蒙面的黑布,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只是此刻因失血过多而显得面目有些苍白。
“多谢……官爷援手。”黑衣人声音中带着疲惫。
贾瑛微微颔首,收刀入鞘,走上前几步,目光落在他受伤的左臂上:“伤得不轻。铁牛,先取金疮药来,给他简单包扎止血。”
“是!”
铁牛应声,立刻从随身皮囊里取出伤药。
黑衣人略一迟疑,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多谢,有劳了。”
贾瑛趁着铁牛为他处理伤口的间隙,问道:“阁下是何人?为何深夜潜入这贼窝?”
黑衣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在下柳湘莲,一介江湖浪荡子,并无功名在身。我也是凑巧发现了这个拐子组织,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我辈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几经周折,方才锁定此处。只是没想到,这伙贼人竟然如此谨慎,我刚潜入进来,便被发现了。”
柳湘莲!
贾瑛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自然不陌生,红楼原书中,柳湘莲是世家子弟出身,却性情豪爽,不拘礼法,喜欢客串风月戏文,实则有一身好武艺,性情刚烈,堪称侠客。
没想到,这柳湘莲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一名番役来到贾瑛身前禀报:“大人,正房和东西厢房都搜过了,没有其他人。”
贾瑛眉头微皱:“没有受害者?”
他望向那口井:“吕方,带几个人下井看看。”
吕方命人取来绳索和火把,不多时,井下传来他的喊声:“下面有个地道,通往一个密室!”
接着便是铁链被砍断的声音,片刻后,吕方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怒火:“找到了,五六个孩子,还有几个妇人,都被铁链锁着!”
贾瑛面色一沉:“全部救上来,小心些。”
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多时,第一个孩子被系上绳索拉了上来。
那是个八九岁的男孩,衣衫褴缕,面黄肌瘦,被拉上来后便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恐惧。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总共六个孩子,三男三女,最小的不过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
随后上来的三名妇人更加凄惨,身上有伤,眼神呆滞,显然受了不少折磨。
番役们忙取来清水和干粮,那些孩子起初还不敢接,直到确认安全,才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边哭。
柳湘莲看着这一幕,顿时怒火冲天,咬牙道:“这群畜生,若早知道,我拼了命也要多杀几个!”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正是先前跟踪那逃跑之人的两名番役回来了。
两人满头大汗,快步来到贾瑛面前禀报:“大人,那人……跑进了缮国公府的后门!”
贾瑛眼神一凝:“确定?”
“千真万确!”其中一人道,“我们两个亲眼所见。”
缮国公府!
贺襄方才在街上拦截,如今逃跑的疑似“五爷”那人又进了缮国公府,这一切绝非巧合。
贾瑛深吸一口气,念头飞转。缮国公府虽已没落,但府邸仍在,勋贵的架子还在。若此案真与缮国公府有关,那牵扯就太大了。
柳湘莲也听到了番役的禀报,神色微变,他虽是一介江湖人,但也知道缮国公府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