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听到秦可卿如此说,贾蓉却还是不放心,自己父亲是个什么德行,他还能不知道吗?
贾珍这些年借着族产、祭田的名头在外面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也隐约知道一些,只是不敢问,更不敢管。
“不行,我得去看看情况!”
贾蓉让两个小厮搀扶着,一步步往天香楼挪去,如今府里可谓是人心惶惶,下人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到贾蓉来了才慌忙散开。
天香楼内,气氛凝重。
赖升很快被两个番役带了上来,这位宁国府的大总管此刻额角见汗,一进门看到贾瑛和贾珍,还有穿着公服的番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才赖升,给珍大爷请安,给瑛三爷请安。”
贾珍不等贾瑛开口,抢先一步厉声喝问:“赖升!三年前,南城清水巷和西城柳树胡同那两处宅子,是不是让你去处置了?说是卖了,怎么地契还在我名下?你今天给我说清楚!”
赖升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声音发颤:“回……回珍大爷的话,那两处宅子,三年前确实卖了,也写了契书。”
“契书呢?过户文书呢?”贾瑛冷声道,“顺天府户房的档子上,那两处宅子的主人可还是贾珍!”
赖升掏出契书:“瑛三爷,这是三年前的卖契,买主是个叫郭奎的商人!”
贾瑛接过看了看,纸张泛黄,墨迹也很久了,应当是三年前的文书。
“这契书可曾到官府过户?”
赖升战战兢兢答道:“三,三爷,当年是去顺天府办的手续,按理来说应该是过户了……”
贾瑛敏锐地抓住了不对劲:“按理说?什么意思?”
赖升擦了擦汗:“当时是郭奎那边的人去办的,老奴跟着去了衙门,文书递进去了,但后来,老奴就没再过问,老爷事忙,这种小事……”
贾珍听了怒不可遏,上去就是一脚:“混帐!我让你办事,你就是这么办的?”
贾瑛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看向赖升:“那郭奎是什么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听说是个南边的商人,院子成交后我就没见过了,因为银子对方都已经付齐,也就没再关注!”
贾瑛转向贾珍:“这两处宅子,如今成了窝藏被拐妇孺、私藏兵甲的巢穴。贾珍,你可知道这是杀头的大罪?”
贾珍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瑛兄弟,你可得救救我,我真不知道!我卖了!早就卖了!这事和我没关系啊!卖契可是在这呢!”
贾瑛直皱眉头,卖契不是假的,这事或许贾珍还真是被坑了。但是想到贾珍平时干的那些事,他又不想这样饶了他。
这时,贾蓉也过来了,亲眼看到这阵仗,也是被吓了一跳:“瑛三叔,这、这是怎么了?我父亲犯了什么事?”
贾珍却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道:“蓉儿!快去!去荣府请你大老爷、二老爷过来!快去!”
贾蓉看向贾瑛,带着请求:“瑛三叔,这……”
“去吧。”贾瑛淡淡道,“正好,有些事也需要与府里说清楚。”
贾蓉也顾不得疼痛,顿时加快脚步,去西府搬救兵。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贾珍瘫坐着,冷汗浸透了中衣。赖升跪在地上,以头着地。
约莫过了两刻钟,楼梯上又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约莫两刻钟后,楼梯传来纷乱脚步声。
贾赦当先上来,一身酒气,满脸怒容。贾政紧随其后,眉头紧锁。再后面是贾琏,贾蓉跟在最后,徨恐不安。
许是因为喝了酒壮了胆,给了贾赦勇气,贾赦一见贾瑛,便指着鼻子骂道:“孽障!你又闹什么?深更半夜带人闯进宁府,还有没有王法!”
贾政虽也面色不豫,沉声道:“瑛哥儿,究竟何事?”
贾瑛将事情简要说罢,末了道:“此案已惊动圣上,我也是奉密旨查办。那两处宅院确在珍大哥名下,若不查清,只怕整个贾家都要受牵连。”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贾赦先是一愣,随即喝道:“就算宅子在珍哥儿名下,那也是被人陷害的!你既是自家兄弟,不帮着遮掩,反倒带兵围府,是何居心!”
贾赦指着贾瑛鼻子:“别以为封了个云骑尉就了不起!我还是你父亲!”
贾瑛神色不变:“大老爷,此案不光涉及人口拐卖,更有私藏制式兵甲。圣上亲自过问,命我一查到底。如今不是讲私情的时候。”
“放屁!”贾赦酒气上涌,“什么圣旨不圣旨!我贾家开国功臣,便是真有些小过失,谁敢动我贾家一分一毫!”
贾赦上前一步,就要去拉贾瑛,“你现在就给我把人撤了!不然……”
贾瑛使了个眼色,后退半步。裘良一刀鞘打了过去。
贾赦被抽的一个跟跄:“你……你敢打我?”
裘良拔刀出鞘横在身前:“贾指挥圣谕在手,赦老爷是要造反不成?”
贾赦听到造反二字,酒顿时清醒了大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也不敢再上前,被贾琏扶住,在那无能狂怒:“好!好你个贾瑛!翅膀硬了,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
贾政叹了口气,拉住贾赦:“大哥,瑛哥儿是奉旨办案,不可胡闹。”
贾政知道今日这事不比寻常,上前一步,沉声道:“瑛哥儿,你既然是奉旨办案,自然要公事公办。只是珍哥儿毕竟是宁国府袭爵之人,如今证据不足而且还有疑点,如果就将他下狱,恐有不妥。”
裘良也凑到贾瑛耳边低声提醒道:“大人,这贾珍有爵位在身,而且他有人证物证,如今很难判定他有罪。如果将他下狱,虽然咱们有圣谕,但如果被那些文官知道了,免不了要被弹劾。”
裘良说的这点,他又怎么可能不知,不过贾瑛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贾瑛转向贾珍,目光锐利如刀:“珍大哥,这两处宅院虽是你三年前所卖,但地契未过户,名义上仍是你的产业。如今其中一处藏匿被拐妇孺,你解释不清的。”
贾珍冷汗直流,连连摆手:“我真不知道!那郭奎给了我银子,我就让赖升去办了,谁想到……”
“你现在说不知道,圣上会信吗?”贾瑛打断他,“顺天府、刑部那些官员会信吗?京城这些年失踪了多少人,为何偏偏是你名下的产业成了贼窝?”
一连串质问,让贾珍哑口无言。
贾瑛环视众人,缓缓道:“依我看,此事有两种可能。”
“其一,珍大哥真不知情,是那郭奎假借买卖之名,实则利用珍大哥的名头作掩护。但这需要查证,需要时间。”
“其二。”
贾瑛顿了顿,目光扫过贾珍惨白的脸:“珍大哥真与此案有染,若是如此,那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我没有!”贾珍猛地站起身,这他可不能认,“贾瑛,你血口喷人!我好歹是宁国府当家人,怎会做这等自毁根基之事!”
贾赦也帮腔道:“不错!珍哥儿再糊涂,也不会如此!”
贾瑛不为所动,只淡淡道:“是与不是,查过便知。”
随后看向贾政:“当然,二老爷方才所言也有些道理,我也不是完全不留情面。”
贾政神色稍缓:“那依你之见?”
“不如折中。”贾瑛道,“珍大哥的院子,我会派人保护起来,饮食起居如常,但不得见外客。待我查明真相,若珍大哥果真清白,自会还他公道。”
贾珍脸色一变:“你这是要软禁我?”
“珍大哥这话是怎么说的,我这可是保护。万一真是有人要陷害你,你一出门被歹人害了可怎么办?”贾瑛语气平静,“而且,珍大哥若真无辜,当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否则,我此刻便可拿人回衙门,到那时宁国府的脸面,贾家的声誉,可就真保不住了。”
贾珍张口欲言,却见贾政缓缓点头:“此法稳妥。”
贾赦还想说什么,被贾琏暗中拉住了袖子。
贾瑛凑到贾珍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况且,有些事珍大哥自己心里清楚。秦氏那边,珍大哥还是收起些心思比较好。”
贾珍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看向贾瑛,脸上血色尽褪。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想法!
贾瑛不再看他,对裘良道:“执行吧。派四人轮流看守,不得有误。”
“是!”
贾珍颓然坐回椅子上,知道此事已无转圜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