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栖堡的领地经过国王赐予几个月后。
如今,领地还是一片初建的景象。
靠近黑水河支流的这片缓坡上,杂乱堆放着从河岸开采来的青灰色石材,新伐的木材散发着松脂与潮湿的气味。
临时搭建的工棚和还有篷散布在清理出的空地上。
不远处,规划中城堡地基的壕沟刚刚挖出浅浅的轮廓。
但此刻,吸引所有目光的并非这些土木工程。
而是空地中央那片被踩踏得坚实的泥地上,整齐排列的五百多个身影。
他们都很年轻,大多在十岁到十五岁之间,穿着统一的、染成深灰色的粗麻衣裤,虽显粗糙却干净齐整。
这些少年面容各异,有的带着王领本地人常见的浅褐头发和灰蓝眼睛,也有黑发或棕发,但无一例外,眼神里都褪去了流浪时的茫然或野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努力想要表现得坚毅的神情。
他们站得笔直,尽管有些人的背脊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佝偻,此刻也拼命挺着。
排列成不算特别规整但明显经过训练的方阵。
他今天穿得简单,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色皮夹上衣,银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紧,在下午偏斜的日光下几乎看不真切。
而此刻,最引人注目的并非王子本人,而是安然立于他左肩之上的那个生物。
洛瑟恩。
这条破壳不过几月的小龙,体型已从最初的猎犬大小,长到了稍大的狼犬规模。
他通体鳞甲是一种极致的黑。
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竖瞳,边缘嵌着一圈金纹,此刻正好奇地转动着,打量着下方数百张仰望的面孔。
他有力的后肢稳稳抓住伊蒙德肩膀,细长而有力的尾巴垂在伊蒙德身后。
更令人惊异的是他与伊蒙德之间的亲昵。
小龙不时侧过头,用覆盖着细鳞的冰凉吻部轻碰伊蒙德的耳廓或脸颊,发出细微的、带着鼻腔共鸣的“咯咯”声。
伊蒙德则神色自若,偶尔抬手,用手指轻挠小龙下颌或颈侧细鳞的缝隙,洛瑟恩便会舒服地半眯起暗红龙瞳,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此刻,伊蒙德正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小块风干的肉脯,递到肩头。
洛瑟恩立刻精准地衔住,尖锐但尚且细小的牙齿几下便将肉脯撕碎吞咽,然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伊蒙德还沾着些许肉屑的手指。
伊蒙德想道,时不时自己还要给洛瑟恩喂血,让这小龙发育的更加快。
这不可思议的亲密景象,让列队中的许多少年看呆了,眼中流露出混合着敬畏、惊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憧憬。
伊蒙德的目光缓缓扫过方阵。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那目光平静,掂量每一具躯壳下隐藏的骨头与心志。
被他目光扫过的少年,无不将胸膛挺得更高,下巴抬得更紧。
就在这时,站在方阵侧前方的教官这些来自海塔尔家族的骑士,猛地吸了一口气,用洪亮而粗粝的声音吼道:
“宣誓!”
五百多人,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起初有些参差,但迅速汇聚成一股虽然稚嫩、却异常坚定、如同宣誓般的洪流,回荡在初春微冷的空气与未完工的领地之上:
“我…效忠于我主伊蒙德!”
“爱其所爱!仇其所仇!”
少年们的脸庞因用力而微微涨红,眼神却死死看着着前方土坡上的银发王子,盯着他肩头那只传说中才存在的黑色幼龙。
“因我委身投附而善待于我!”
“赐我以应得!”
“则我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必将以他的意志为准则!”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绝无违背!!!”
馀音在空旷的领地上袅袅散去。
伊蒙德很满意,点了一下头。
得到示意,那些教官们再次喝道:“解散!用餐!”
紧绷的气氛骤然松懈。少年们保持着队列,有序地转身,走向不远处冒着炊烟和食物香气的临时食堂
几口架在石头灶台上的大锅熬煮的大麦粥,旁边堆着成筐的白面包还有炖煮好的肉食。
他们的脚步很快,年轻的躯体对食物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但秩序依然存在,没有推搡,只有略显急促的步伐和压抑的低声交谈。
他们一些人目光仍时不时瞟向土坡方向那王子的身影。
伊蒙德从土坡上走下。洛瑟恩随着他的动作调整了一下爪子,稳稳抓住。
“啧啧,真是让人印象深刻,我的外甥。”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他二十多岁,继承了海塔尔家族标志性的棕色头发和挺拔身材,面容俊朗,是奥托的儿子。
加尔温眉眼间与他的姐姐阿莉森王后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疏朗。
他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蓝色轻甲,外罩一件做工精良但款式简洁带有家徽的皮外套。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伊蒙德肩头的洛瑟恩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兴趣和惊叹。
“这就是那条黑龙?洛瑟恩?”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想要去触碰小龙光滑的头顶。
“嘶,嘎!”
洛瑟恩的反应迅捷如电。小小的龙头猛地转向加尔温,暗红竖瞳瞬间收缩如针。
原本放松的鳞片微微炸起,细长但尖锐的牙齿龇出,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一股微热的、带着硫磺气息的气流正在蓄势待发。
加尔温吓了一跳,手马上缩回,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后怕。“这脾气真凶!”
伊蒙德抬手,轻轻按在洛瑟恩的颈侧。“冷静”他用瓦雷利亚语低声道。
小黑龙的炸鳞缓缓平复,但暗红的眼睛仍警告地盯着加尔温,尾巴不安地甩动了一下。
“他不认任何人。”伊蒙德转向加尔温,语气平淡,“而且,他不是宠物,舅舅。”
“是是是,我明白了。”加尔温揉了揉鼻子,明智地放弃了抚摸洛瑟恩的打算。
他将注意力转向正在有序领餐的少年们。
“说真的,伊蒙德,我看了这几天,你这训练的法子…很特别。”
“我可真是开了眼界。”他指着那些虽然衣着统一但身形高矮胖瘦不一的少年,“你从王领各处,甚至从跳蚤窝挑来的这些…孤儿?流浪儿?”
“就靠一套每日的誓言?操练?识字?”
“还有那所谓的…队列和纪律训练?”
“他们甚至还没开始正经学习使用长矛和剑。”
“他们在学习更重要的东西。”伊蒙德看着那些捧着木碗、蹲坐在空地上狼吞虎咽的少年。
“忠诚,秩序,归属感。”
“意志固然重要。”加尔温走到伊蒙德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那群孤儿。
“但为什么不选成年人?雇佣兵,或者招募领地上的自由民?”
“他们有经验,有力气,能更快形成战力。”
“而这些孤儿…要等他们能派上用场,至少还得两三年。”
伊蒙德微微侧头,看向自己的舅舅。
“成年人有牵挂。”他缓缓说道。
“心思太杂,欲望太多。”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专心吃饭、偶尔偷看他的少年身上。
“他们无父无母,无牵无挂。”
“他们的过去是一片空白,或者充满苦楚。”
“我让他们吃饱,让他们有衣穿,让他们不在流浪,让他们未来有希望。”
伊蒙德停顿了一下。
“也只有这些没有任何牵挂,了无羁拌的人,才能跟随我走…”
加尔温听着,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收敛,他仔细打量着伊蒙德平静的侧脸,“你思考问题的方式…总是超出我的预料,伊蒙德。”
“父亲说得对,你比你哥哥…”
他停住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那么,龙栖堡呢?”
“你打算怎么建?二十多万金龙,可不是小数目。”
“规划?”伊蒙德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刚刚开挖的地基,平淡无波说道,“缓建,慢建,优建,有计划的建,稳妥的建。”
加尔温愣了一下:“就这样?不急着立起高墙?这可是你的领地,你的城堡。”
伊蒙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洛瑟恩顺势用头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后展开双翼,轻轻扑扇了两下。小龙的翅膀已经很有力,鳞膜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暗沉光泽。
他低啸一声,从伊蒙德肩头跃起,滑翔向不远处一堆木材上。
“城堡建得再坚固,”伊蒙德看着小龙落下的方向,“若主人离开了,或者不再被允许拥有它,这领地也不过是为他人做的嫁衣。”
加尔温不明白伊蒙德所说的意思,感到一丝困惑。
而伊蒙德清楚,只要培养一批完全属于他个人、可以随时带走的内核力量就行。
至于这片领地,很可能在他所作所为后,会被暴怒的陛下收回。
“至于那些石材木料,工匠民夫,”伊蒙德继续道,“做做样子,就行。”
加尔温点了点头,随后说道:“你让我安排的那个女人,泰拉,还有她手下那几个人,已经跟着那批捕鼠人,把红堡地下那些弯弯绕绕的密道摸得差不多了。”
伊蒙德闻言,问道。
“摸透了吗?”
“差不多。最关键的几条通路,通往梅葛楼、国王书房附近的,都确认了。”
“就连那些隐秘连接外面的信道,也已经搞清楚了。”
加尔温说着,随即看到伊蒙德眼神中的杀意,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伊蒙德看着他。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他缓缓说道,“就在于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颈侧轻轻横向一划。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尤豫。
加尔温当然明白伊蒙德的担忧,那些密道,对任何住在红堡里的人都意味着威胁。
这些捕鼠人知道不该知道的路径,本身就是隐患。
他要确保这些信道只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确实。”加尔温缓缓点了点头,脸上也恢复了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冷静。
“这些人本就是贱民,手脚也不甚干净,消失,也不会引起太多注意。我会安排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