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头岛的夜,被香料港方向升起的浓烟与火光撕破。
那家名为“美人鱼”瓦列利安生前最爱流连的地方,此刻已化作一座噼啪作响的焦黑骨架。
火势凶猛得异常,等到潮头岛的救火队赶到时,木质结构的主体已经坍塌。
只馀下石砌的基座和几根烧成炭柱的房梁还在顽固地燃烧,吐出最后的热浪与黑烟。
酒馆内外的尸体被一具具抬出,摆放在港口空旷的石地上,盖着粗糙的麻布。
焦臭、肉香与木头灰烬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大部分死者已面目模糊,蜷缩如炭黑的虾米。
其中一具,被特别安置在一块抬来的门板上。
它比旁人稍显高大,但同样蜷曲焦黑,皮肤龟裂,露出下面炭化的肌肉。
面部特征已完全无法辨认,眼窝成了两个漆黑的窟窿。
然而,在那只勉强还能看出是左手的、焦黑蜷曲的手指上,一枚戒指在火把光下幽幽反光。
那是一枚瓦雷利亚钢打造的戒指,造型独特,并非寻常的圆环,而是雕琢成微型海马缠绕着船锚的型状,海马的眼睛镶崁着细小的蓝宝石。
这是瓦列利安家族继承人的戒指,在他唯一的儿子兰尼诺十六岁命名日时赠予。
兰尼诺几乎从不离身。
这位传奇的航海家、潮汐之主,此刻象是被抽走了脊梁。
身体带着那无法控制的颤斗。
他那张被海风蚀刻出无数沟壑的脸,此刻想,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戒指,再缓缓移向那张再也无法辨认的脸。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不到半年前,他才亲手为女儿兰娜尔,合上双眼。
如今,他唯一的儿子,瓦列利安家族血脉与姓氏的延续者,变成了一具躺在门板上的焦炭。
“兰…尼诺…”科利斯终于发出了声音,干涩嘶哑,破碎得不成调子。
那怕他经历如此丰富,也无法接受这种自己血脉都死去的痛苦。
权杖从他另一只手中滑落。
“当啷。”
金属杖头撞击石地的声音清脆而突兀。
紧接着,是更沉闷的“咚”的一声。
科利斯高大挺拔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他双目紧闭,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科利斯!”坦格利安惊呼。
她扑到丈夫身边,跪在冰冷的石地上,颤斗的手去探他的鼻息,又按向他的颈侧。“学士!快叫学士!”
人群一阵骚动。
侍从和学士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昏迷的“海蛇”抬起,匆匆送往高潮城。
雷妮丝没有立刻跟上去。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具焦尸和那枚刺眼的戒指上。
她的背脊依旧挺直,但那双与丈夫相似的蓝色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那是极致的悲痛,以及被强行压抑、却已濒临爆发的暴怒。
悲伤的她转向一旁负责调查的港口守卫队长,冷漠说道:“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队长喉结滚动,艰涩地汇报:“夫人…
“根据幸存者和附近目击者的说法,兰尼诺大人今晚照常在美人鱼喝酒,和他最近…亲近的一位名叫哈佛的年轻水手在一起。”
“但后来,另一个以前也和兰尼诺大人有过关系的船长,叫马科斯的,带着几个人闯了进来。双方发生了口角,很快演变成斗殴…”
他吞咽了一下:“那个马科斯……据说因为兰尼诺大人最近冷落了他,转向哈佛,早就怀恨在心。”
“斗殴中,他拔出了匕首…刺中了兰尼诺大人的胸口。
“然后…然后他们就泼洒了酒馆里的烈酒,点了火,趁乱从后门逃了,港口有人看见他们上了一艘快船,往石阶列岛方向去了…”
“火势起得太快,里面的人没几个逃出来…”
“马科斯…”雷妮丝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狠辣,“背景?和谁有联系?”
“是…是活跃在石阶列岛和争议之地的一个小船长,没什么固定效忠,他认钱不认人。”
“以前确实经常出入潮头岛,和兰尼诺大人…有过一段时间。”
“酒馆里的很多人可以作证,他们之前就吵过架,马科斯扬言过要报复…”
队长低头,“现场很混乱,但凶器找到了,是一把里斯风格的匕首,上面有血。”
“马科斯那伙人逃得很仓促,还落下了一些个人物品。”
一切听起来都合理。争风吃醋的情杀,凶手仓皇纵火逃窜。有动机,有证人,有物证。
太合理了。
雷妮丝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聚集在周围的瓦列利安家族成员。
她的视线在一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科利斯的弟弟,魏蒙德·瓦列利安。
这个一向对兄长将继承权系于三个“棕发男孩”身上不满的弟弟,此刻脸上虽然也带着沉痛,但那沉痛之下,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厌恶。
而当雷妮丝的目光掠过不远处的雷妮拉·坦格利安。
雷妮拉正捂着嘴,脸色苍白,身体微微摇晃。
长子杰卡里斯在半年前失去一只眼睛的创伤还未平复,如今名义上的丈夫又惨死火海。
她的小腹,即便在深色裙装的遮掩下,也已能看出明显的隆起。
戴蒙则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魏蒙德的声音就在这时响了起来,不高,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带着再也无法压抑的愤懑与指责:
“看到了吗?这就是后果!”
他指向那三个站在雷妮拉身后、同样面色悲伤的男孩——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
他们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与瓦列利安和坦格利安的银发,紫眸或蓝眸截然不同。
“我的哥哥科利斯,他英明一世,却在这件事上糊涂了!”魏蒙德激动起来。
“为了所谓的政治联盟,容忍那三个…这些没有一滴瓦列利安之血的孩子,顶着我家族继承人的名号!”
“现在好了!兰尼诺死了!我们瓦列利安家族唯一的嫡子,真正的血脉,死了!”
他环视周围的家族成员和封臣,试图激起共鸣:“难道我们高贵的海马旗,未来要交给这些…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棕发小子吗?”
“潮头岛的继承权,瓦列利安舰队,我们世代积累的荣誉与财富,都要落入私生子之手?”
一些旁系成员和封臣低下了头,神色各异。
魏蒙德的话,戳中了许多人心中一直存在的疑虑和不安。
雷妮丝转过头,厉喝道:“魏蒙德!住口!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仔细听,能听出压抑的颤斗。
魏蒙德虽然不满,但还是闭上了嘴巴,他刚刚只是发泄这么多年的不满。
他对于他尊敬的哥哥那个位置,没有任何想法。
但绝不会容忍私生子继承瓦列利安,篡夺瓦列利安的一切。
雷妮拉又迅速扫过雷妮拉和戴蒙。
戴蒙平静迎着她的目光。
雷妮丝心中那怀疑的毒蛇,正在疯狂嘶鸣。
接着,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对守卫队长丢下一句:“继续查。那个马科斯,还有他船上所有人,给我追到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后,悲伤的她挺直脊背,快步走向高潮城的方向,去看她昏迷的丈夫。
-----
高潮城,属于雷妮拉房内。
门刚关上,雷妮拉积蓄的怒火与恐惧就爆发了。
她猛地转身,双手抓住戴蒙胸前的衣襟,力道之大几乎要撕破那昂贵的衣料。
“是你干的!是不是?!”她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戴蒙!告诉我!兰尼诺…是不是你?!”
戴蒙任由她抓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看着她因激动和怀孕而格外苍白又红润的脸。
“是。”他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雷妮拉如遭雷击,抓着他衣襟的手瞬间失去了力气,跟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石墙上。
她眼中的愤怒迅速被恐慌和难以置信取代。“你…你真的…你怎么能…”
“但是,”戴蒙向前一步,靠近她,“兰尼诺没死。”
雷妮拉抬起头,瞳孔收缩。
“那具焦尸,”戴蒙慢条斯理地说,“是个倒楣的、体型和兰尼诺差不多的水手。”
“我的人提前给他换上了兰尼诺的衣服,带上了那枚戒指…”
“带着我给他准备的新身份和足够他挥霍一辈子的金子。”
“他会和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没有责任,没有头衔,没有必须履行的婚姻义务。”
他伸手,轻轻擦去雷妮拉脸上滑落的泪水,指尖冰凉。
“你看,雷妮拉,我给了你想要的,也给了他自由。”
“一个体面的、干净的退场。”
“没有谋杀亲夫的罪名,不会被人谴责,你成了合法的寡妇,我们的孩子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生,继承坦格利安的姓氏。”
戴蒙微微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下令人心寒。
“至于雷妮丝的怀疑…就让她怀疑好了。”
“日后,我会向他们解释的,你放心。”
“等到他们知道后,不甘也没用,事情已经做实,兰尼诺这个身份已经在世上消失。”
他低下头,靠近雷妮拉的耳边,呼吸喷在她的颈侧:
“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干净,利落,皆大欢喜。”
他顿了顿,轻声说道:
“除了那个变成焦炭的替死鬼,和酒馆里其他几十个倒楣的陪葬品。”
雷妮拉浑身冰冷,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该感到庆幸吗?
兰尼诺还活着,她不必背负害死丈夫的罪孽。
戴蒙的手滑到她的腹部,轻轻按在那微微隆起的弧在线。
“我们的孩子,”他低声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们将会拥有最纯粹的真龙血脉,在最合适的时机诞生,他会叫伊耿…”
“现在,哭泣吧,我的女王。”戴蒙退开一步,脸上恢复了冷静,“外面还有很多戏要演。悲伤的未亡人,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