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园的“礼”与“禁”
五日后，黄昏时分，马车终于驶入了京西玉泉山地界。
透过车窗，苏妙看到了与北境截然不同的景致。山势平缓，林木葱茏，晚霞给起伏的山峦镀上了一层金边。空气湿润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官道逐渐变成平整的石板路，路旁可见精致的界碑和偶尔走过的、衣着体面的仆役。
“姑娘，前面就是澄园了。”驾车的枭七低声提醒。
马车拐进一条清幽的岔路，前行不久，便在一处白墙灰瓦、门庭古朴的院落前停下。门楣上悬着块匾额，上书“澄园”二字，笔力遒劲，颇有风骨，却无落款，不知出自何人手笔。门口站着两名身着内务府服饰、面无表情的侍卫，见到马车和枭七出示的令牌，默默行礼放行。
园子比苏妙想象的要大，也更清幽。进门是一影壁，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玲珑，池水清浅。时值初夏，园中花木扶疏，绿意盎然，但……太静了。除了引路的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和几个在远处默默洒扫的粗使仆妇，几乎看不到人影，也听不到什么人声，只有鸟鸣蝉唱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这地方……好看是好看，怎么感觉有点冷清得慌？”小桃跟在苏妙身边，忍不住小声嘀咕。
苏妙也有同感。这澄园美则美矣，却少了几分生气，更像一个精心维护的博物馆或高级疗养院，而不是一个“家”。皇帝让她来这里“静养”，还真是选了个好地方。
引路的小太监将他们带到一处名为“听雪轩”的独立院落。院子不大，但很精致，正房三间，左右厢房，还有个小厨房。屋内陈设清雅，一应器具俱全，被褥崭新，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苏姑娘，这便是您的住处。日常用度，内务府会按时送来。若有特别需求，可告知园中管事李公公。”小太监声音尖细，语气恭敬却疏离，“陛下有旨，姑娘在此需静心休养，无事不宜外出。若有访客，也需先行通禀。宫中派来的两位嬷嬷，明日便会抵达。”
“有劳公公。”苏妙示意小桃给了点赏钱。
小太监接过，谢了一声，便躬身退下了，全程没什么多余的话。
枭七安排“夜枭”们在外围和院落四周布防，自己则向苏妙请示：“姑娘，属下等人会驻守在园外不远处，日夜轮值。园内日常，属下不便频繁出入，以免引人注目。姑娘若有急事，可放这支信号箭。”他递给苏妙一支小巧的竹筒。
“辛苦你们了。”苏妙接过，郑重收好。她知道，枭七他们能跟到澄园附近已是极限，再进来就不合适了。
安顿下来后，苏妙在小桃的帮助下，大致熟悉了一下听雪轩的环境。她特意检查了门窗、墙壁，没发现什么明显的窥探机关，但也不敢掉以轻心。这毕竟是皇家地盘。
晚上，内务府送来了饭菜，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味道尚可，但也就是标准的“工作餐”水平，谈不上多精致。苏妙吃着饭，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封闭式管理，限量访客，明日还有‘教导主任’（教养嬷嬷）入驻……这哪是休养，分明是半软禁加思想品德课。’她内心吐槽，‘皇帝这是要给我来个‘规范化改造’，确保我这个‘变量’在他的可控范围内。’
不过，她也不慌。既来之，则安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更何况，她手里还有谢允之给的令牌和玉佩，体内有逐渐成长的秩序真元，脑子里有现代知识。只要运作得当，这澄园未必不能变成她的“安全屋”和“前进基地”。
首要任务，是摸清澄园的内部情况、人员构成，以及——找到相对自由的通道。
教养嬷嬷的“下马威”与暗中角力
次日一早，苏妙刚用完早饭，两位宫中派来的教养嬷嬷便到了。
为首的是位姓严的嬷嬷，约莫五十上下，身材高瘦，面容严肃，法令纹很深，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穿着深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另一位姓方的嬷嬷稍年轻些，面容圆润些，但眼神同样精明，不太说话，总跟在严嬷嬷身后半步。
“老奴严氏（方氏），奉陛下与皇后娘娘旨意，前来澄园，侍奉苏姑娘，并教导姑娘宫中礼仪规矩。”严嬷嬷的声音平板无波，行礼也是一板一眼，挑不出错，但也感受不到温度。
“有劳两位嬷嬷。”苏妙端坐主位，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她今天特意穿了身素净得体的衣裙，脸上未施脂粉，那块变淡的圣印坦然露着。
严嬷嬷锐利的目光在苏妙脸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圣印上多看了两眼，随即垂下眼帘：“姑娘客气。老奴职责所在，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姑娘海涵。从今日起，姑娘的起居坐卧、言谈举止，皆需依礼而行。每日晨起、用膳、午后、就寝前，皆有固定时辰与仪轨。老奴会从站、立、行、坐、跪、拜等基本仪态教起，再及服饰、妆奁、应对、进退之礼。”
好家伙，课程表排得挺满。苏妙心中挑眉，面上却平静：“一切但凭嬷嬷教导。”
严嬷嬷似乎对她的顺从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直接开始了“教学”。
第一课：站姿。
“女子站，当如松之挺，如兰之静。肩平，背直，颈正，目视前方，下颌微收……”严嬷嬷一边说，一边示范。那姿态，确实端庄挺拔，但……也很累。
苏妙跟着学。她现代社畜出身，仪态本来就不算特别好，加上这身体原主怯懦，习惯含胸缩肩，一时半会儿还真难改。严嬷嬷的要求极其严苛，一点点偏差都要纠正，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戒尺，虽然没真打，但敲在桌面上“啪啪”作响，威慑力十足。
小桃在一旁看得心疼又不敢言。
一个时辰下来，苏妙只觉得腰酸背痛，脖子僵硬。这比前世军训站军姿还累，因为还得时刻注意手的摆放、眼神的角度。
“姑娘初学，能如此已是不易。”严嬷嬷终于开了口，语气却依旧冷淡，“今日就到这里。午后未时，学习用膳礼仪。请姑娘务必准时。”
说完，便和方嬷嬷退下了，去了安排给她们的厢房。
“姑娘，您累坏了吧？这严嬷嬷也太严厉了！”小桃连忙给苏妙揉肩膀。
“没事，意料之中。”苏妙活动着僵硬的脖颈，眼中却没什么怨气，反而带着点思索，“严嬷嬷是皇后派来的？还是皇帝指派的？她看我的眼神……不像单纯来教规矩的。”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甚至有一丝极淡的……挑剔？苏妙想起前世公司里那些手握人事权、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的老资格hr。
下午的“用膳礼仪”课更是繁琐。餐具的摆放、持握方式、夹菜的顺序、咀嚼的动作、吞咽的声音、甚至放筷子的角度……都有讲究。一顿饭下来，苏妙感觉自己不是在吃饭，是在完成一项精密操作，胃口全无。
严嬷嬷依旧严格，但苏妙发现，这位嬷嬷虽然严厉，却并不故意刁难或侮辱。她纠正的是“不合礼”之处，只要你做到了，她也不会多说什么。而且，她似乎对苏妙脸上那块圣印，除了最初那一眼，后来便再未特意关注或提及。
这反而让苏妙更警惕。要么，这位严嬷嬷真的只是刻板执行任务；要么，她就是深藏不露，在观察更多东西。
几天下来，苏妙逐渐适应了这种被“规范化”的生活。白天跟着严嬷嬷学规矩，晚上则在房中练习《清静养元篇》，感应玉佩，并偷偷尝试更精细地控制秩序真元——比如，尝试用真元缓解站姿训练后的肌肉酸痛（有点效果），或者尝试用极其微量的真元去“清洁”一下屋内的空气（效果不明，心理安慰居多）。
她也开始留意园中的其他人。管事李公公是个面容和善、说话滴水不漏的老太监，对苏妙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园中其他仆役也都沉默寡言，各司其职，互相之间很少交流。整个澄园，就像一个精密但冷漠的机器。
这晚，苏妙练习完养元篇，感觉丹田处的暖流又凝实了一丝。她拿出谢允之的玉佩握在手中，那股熟悉的微弱呼应感传来。这些天，她发现只要握着玉佩练习，真元运转会稍顺畅一丝，心神也更安宁。
‘谢允之，你那边怎么样了？’她对着玉佩无声地问。可惜，玉佩不会回答。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声，三长两短。
苏妙心中一凛，这是枭七约定的暗号。她示意小桃去外间守着，自己轻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夜色中，枭七如同鬼魅般贴在墙边，递进来一个小小的纸卷，低声道：“姑娘，京中和北境的消息。”
苏妙接过，枭七身形一闪，便消失了。
回到灯下，苏妙展开纸卷。
第一条是关于幽泉山庄的：谢允之依旧昏迷，但御医回报，其体内力量趋于稳定，融合迹象良好，面色日渐红润，或有苏醒之兆。皇帝已密令加派人手保护山庄，并严密封锁消息。
苏妙心中一喜，紧握玉佩，仿佛能感受到另一端生命的顽强。
第二条是京城侯府的：苏靖远升任兵部右侍郎后，忙于公务和应酬，对后宅管束有所放松。柳氏借着苏玉瑶与某郡王妃交往密切的由头，频繁出入各府宴会，散播关于苏妙“貌丑无才”、“性情乖张”、“有邪异”的言论，虽未掀起大浪，但也在部分勋贵女眷中造成了一些不良印象。老夫人似乎默许，未加制止。庶兄苏文渊则闭门苦读，准备秋闱，对府中流言不闻不问。
苏妙冷笑，果然不出所料。柳氏这是要把她的“名声”搞臭，为将来可能出现的“赐婚”或其他机遇设置障碍。老夫人中立观望，苏文渊明哲保身，都是正常反应。
第三条是关于玉泉镇的：枭七已初步探查，镇子不大但繁华，因靠近皇家猎苑和几处勋贵别院，客栈、酒楼、商铺林立，消费不低。镇上有几家口碑不错的药铺、布庄和杂货铺，也有牙行。值得注意的是，镇西头有间门面不大的书铺，店主是个落第老秀才，店里有些市面上不常见的杂书、游记，甚至一些破损的古籍。
书铺？苏妙眼睛一亮。这或许是个获取信息、甚至“淘宝”的好地方。
第四条，也是最后一条，让苏妙眉头微蹙：枭七发现，澄园附近，似乎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窥探，不止一波。对方很谨慎，距离很远，难以追踪具体来历，但肯定不是“夜枭”或内务府的人。
有人盯上澄园了？会是谁？柳氏母女派来的？其他对谢允之或她感兴趣势力？还是……宫里其他派系？
看来，这澄园的“静养”生活，注定不会平静了。
玉泉镇的“市场调研”与意外收获
规矩学了七八天，苏妙的表现堪称“模范学生”——姿态标准，态度恭顺，挑不出大错。严嬷嬷虽然依旧严厉，但眼神中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聊？或许她觉得教导一个如此“听话”的学生缺乏挑战性。
苏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降低对方的警惕，为自己争取一点空间。
这日午后，学完今日的“奉茶礼”，苏妙趁着严嬷嬷和方嬷嬷回房休息的间隙，以“屋内气闷，想在院中稍走片刻”为由，带着小桃出了听雪轩。
她自然不是单纯散步。循着记忆中和枭七沟通好的路线，她看似随意地走到了澄园一处靠近西侧小门的偏僻角落。这里有一小片竹林，还有个废弃的井台，平时很少有人来。
确认四周无人后，苏妙从袖中取出那支信号箭，按照枭七教的方法，朝着竹林外的方向，轻轻一拉引线。
“咻——”一声轻微的破空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升上天空，迅速消散。
不多时，竹林外的墙头传来三声鸟鸣。
苏妙走到墙边，压低声音：“可是枭七？”
“姑娘，属下在。”墙外传来枭七压低的声音。
“我要去一趟玉泉镇，就一个时辰，看看那间书铺。能安排吗？”苏妙快速说道。
墙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评估风险，随即道：“可以。西侧小门锁已处理，出门右转竹林小路，尽头有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属下为您引路。但需速去速回，以免园中察觉。”
“明白。”
片刻后，苏妙和小桃（也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顺利出了澄园西侧小门，果然在竹林小路尽头看到一辆半旧的青布小车，车夫是个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见到她们点了点头，没多话。
马车沿着山间小路行驶，约莫两刻钟，便进入了玉泉镇。
镇子果然热闹。青石板路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行人络绎不绝，多是些家丁、仆役、小商人打扮，偶尔也能看到衣着华丽的公子小姐乘车经过。
苏妙让车夫在镇口等着，自己带着小桃，按着枭七情报里说的方向，朝着镇西头走去。
很快，她就找到了那间书铺。铺面确实不大，门楣上挂着块旧木匾，写着“墨香斋”三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了。店里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墨锭的味道。书架上的书大多陈旧，摆放也不算整齐。
店主是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老者，正伏在柜台后打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眼神还算清明的脸。
“姑娘想找什么书？”老者声音有些沙哑。
“随便看看，有没有些有趣的杂记、游记，或者……讲各地风物奇谈的？”苏妙一边说，一边打量着书架。她看到了《大晟风物志》、《北境边陲考》、《南疆虫蛊录》之类的书名，还有一些话本小说。
“左边第二排架子底下，有些旧游记。”老者指了指，又低下头，似乎对生意并不热衷。
苏妙走过去蹲下翻看。这些书大多品相不佳，有的甚至缺页。她一本本看过去，忽然，一本没有书名、封面是深蓝色粗布、边缘磨损严重的薄册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抽出来翻开。里面的字迹是手抄的，有些潦草，用的也不是寻常的纸张，更像是某种鞣制过的兽皮，触感奇特。内容开头写着：“余游于西蛮故地，见残垣断壁，有异纹如焰，隐现赤芒，当地土人谓之‘天火痕’，言乃上古神人降罚所留，触之可净邪祟，然百年未见其显……”
天火痕？净邪祟？苏妙心头一动，继续往下看。后面记载了一些零散的见闻，关于西蛮之地的古老传说、奇异风俗，还有一些残缺不全的图案，其中一幅图案，寥寥几笔勾勒出的火焰纹样，让她觉得有点眼熟——似乎和她脸上圣印现在的纹路，有某种神似之处？
她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又往后翻了几页，后面大多是些无关的山水见闻了。但这本册子的内容和材质，都显得不同寻常。
“老板，这本册子怎么卖？”苏妙拿着册子走到柜台前。
老者抬眼看了看，似乎有些意外她会挑中这个：“哦，这个啊……是很多年前一个落魄行商抵押在这的，说是从极西之地得来的古物，后来也没来赎。姑娘要是喜欢，给五十文钱拿去吧。”他显然没把这破册子当回事。
五十文！苏妙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痛快地付了钱，将册子小心收进怀里。
又在店里看了看，没再发现特别感兴趣的书，苏妙便带着小桃离开了。她没有立刻回程，而是在镇上逛了逛，观察了一下街面商铺的情况，记下了几家看起来不错的药铺、布庄和一家位置尚可、但生意似乎有些冷清的临街小铺面（挂着“转让”的木牌）。
心里大致有了谱，苏妙便不再逗留，按原路返回了澄园西侧小门，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听雪轩。
她刚换回常服，就听到外间传来严嬷嬷平板的声音：“苏姑娘可在？”
苏妙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走了出去：“嬷嬷，我在。”
严嬷嬷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没发现什么异常，才道：“姑娘，明日皇后娘娘赏下一些宫缎和首饰，着老奴送来给姑娘。另外，三日后，宫中会有一位太医前来为姑娘请平安脉。请姑娘早做准备。”
“是，多谢嬷嬷告知。”苏妙恭敬应下。
皇后赏赐？太医请脉？苏妙心中念头急转。这是常规的关怀，还是新一轮的试探与观察？
她摸了摸怀中那本刚得来的无名册子，又想起玉泉镇那间待转让的小铺面，以及暗中窥探澄园的不明人士。
澄园的日子，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暗流似乎越来越急了。
不过，她手里，好像也多了一点有意思的“筹码”。
（第316章完）
【下章预告】
无名册子中隐藏着怎样的信息？是否与苏妙的圣印有关？皇后赏赐与太医请脉，背后有何深意？玉泉镇的小铺面，苏妙会采取行动吗？澄园外的窥探者，身份能否查明？谢允之的苏醒，是否会有新的进展？看似被束缚的澄园生活，苏妙将如何破局？敬请期待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