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嘉禾城西五里。
林启率主力赶到时,看到的是一幅奇景。
嘉禾西城门大开,城头虽有零星的团练旗帜,但不见守军身影。
罗大牛的先锋部队已控制城门,正在肃清城内残敌。
“怎么回事?”林启策马上前。
罗大牛满脸兴奋地迎上来:“军帅!知县王梦龄真跑了!昨夜带着家眷和几十个亲信,连夜出东门逃往桂阳。城中绿营守备见知县逃跑,也带着部分亲兵溜了。”
“剩下三百多绿营群龙无首,一部分想抢劫仓库,被本地团练和士绅组织的民壮拦住,双方在街上对峙。我们到的时候,城里正乱着呢!”
“我军伤亡如何?”
“几乎无伤亡!守军见我们大队人马到,大部分放下武器投降了。少数顽抗的,被弟兄们当场格杀。现在四门已控制,武库、粮仓、银库都派人看守了。”
林启心中感慨。
这就是清廷地方官僚体系的腐朽——大难临头,首先想到的是自己逃命,哪管百姓和士兵死活。
他率亲兵入城。
街道上,太平军士兵在主要路口设岗,百姓门窗依旧紧闭,但并无哭喊骚乱,只是从门缝窥看。
县衙大堂内,几个穿着体面的士绅战战兢兢地跪着,旁边是十馀名被捆缚的绿营军官。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为首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磕头如捣蒜,“小老儿乃本县致仕县丞陈文瑞,见城中无主,恐生大乱,故联合乡绅暂维秩序,绝无与天兵为敌之意啊!”
林启走到堂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都起来说话。你等既未抵抗,又协助维持秩序,有功无过。”
众人这才稍稍安心,颤巍巍站起。
“城中现存守军多少?粮秣物资几何?”
陈文瑞忙道:“回将军,绿营原额四百二十人,知县逃时带走亲兵五十,守备逃时又带走八十,现剩二百九十人,皆已放下兵器。”
“团练二百人,是小老儿等组织以防匪患的,愿听将军发落。官仓储粮约一千五百石,银库有现银三千馀两,火药局存火药五百斤,铅子二千发。”
林启点头,嘉禾城小,这些物资已算不错。
“陈老先生,你既曾为县丞,可愿为我太平天国效力?”
陈文瑞一愣,随即躬身:“老朽……老朽年迈,恐不堪驱策。但若将军不弃,愿效微劳。”
“好。你暂代嘉禾民政,协助我部典官清点仓库,安抚百姓。城中团练,愿添加我军的,择优录用;愿回家的,发给路费。绿营降兵,同样处置。”
“老朽遵命!”
“另外,”林启看向那些被捆的绿营军官,“你等何人?为何不随守备逃走?”
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昂首道:“末将嘉禾绿营把总赵大勇!守备临阵脱逃,末将不屑为之!既被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林启打量此人,见他虽被缚,但腰杆笔直,眼中有一股悍气,问道:“你既是把总,手下有多少弟兄?”
“原有八十人,现剩六十二人!”
“可愿归顺天国?”
赵大勇沉默片刻,咬牙道:“将军,末将是粗人,只认一条:当兵吃粮,保境安民。清廷腐败,末将早有所见。但……末将的兵,都是本地子弟,若归顺天国,将来可否不远离乡土?”
林启心中一动。
此人倒是个实在人,且顾念部下。
“我太平军志在天下,自然要转战四方。但若你部表现出色,将来光复湖南,或可留守地方,保境安民。”
赵大勇低头思忖良久,突然单膝跪地:“既如此,末将愿率部归顺!但求将军善待弟兄们!”
“好!松绑!”
亲兵上前解开绳索。
赵大勇活动了下手腕,抱拳道:“将军,末将还有一事相告。”
“讲。”
“昨日知县逃跑前,曾收到桂阳州知州胡礼箴的急信,说江忠源残部已退至桂阳,正加固城防。胡礼箴令王梦龄死守嘉禾,待和春援兵。但王梦龄胆小,还是跑了。”
赵大勇顿了顿,“末将还听说,胡礼箴已派人连络郴州知州孙恩保,建议坚壁清野,将城外百姓、粮草悉数入城,准备长期固守。”
林启眼神一凝。
坚壁清野,这是对付流动作战军队的狠招,他记得这招好象是江忠源那厮最先提出来这么对付太平军的。
若郴州真这么做,太平军将难以在城外获得补给,攻城难度大增。
“张文,记下这条情报,立刻派快马报送翼王。另,通知阿火,侦察重点转向桂阳、郴州,探明两地守军动向、城防加固情况、以及……城外百姓是否真的被强迁入城。”
“是!”
当日,林启部在嘉禾休整。
由于兵不血刃拿下城池,全军士气大振,新附的降兵也在太平军严明的纪律和相对公平的待遇下,逐渐归心。
下午,林启巡视城防时,特意叫上赵大勇。
“赵把总,依你之见,桂阳州城防如何?”
赵大勇如今已换上太平军号衣,虽有些不习惯,但精神头不错:“回军帅,桂阳州城比嘉禾坚固得多。城墙高约两丈五,砖石完好,四门皆有瓮城。”
“城内常驻绿营八百,加之江忠源带去的六七百楚勇,守军应有一千五百人左右。胡礼箴此人,末将早年见过一面,为人精明强干,不是王梦龄那种庸碌之辈。”
“若我军强攻,可有胜算?”
赵大勇尤豫了一下:“军帅,末将直言,强攻伤亡必大。桂阳城西有山,东临沤江,地势险要。且胡礼箴既知坚壁清野之策,必已囤积粮草,准备充分。若要破城,或需奇计,或待大军合围,长期困之。”
林启点头,这正是他所虑。
历史上太平军攻克桂阳州,十分迅速,但那是太平军主力齐至、声势浩大之下,守军或许斗志不足。
如今他先锋部队虽连战连捷,但毕竟只有五千人,强攻千人防守的坚城,确实不易。
“报——!”一名侦察旅斥候飞马而来,“军帅!西南方向发现大队人马!旗号是‘西王萧’!”
萧朝贵来了!
林启精神一振:“距此多远?”
“约十五里,全是精锐,行军极快,估计一个时辰内可到!”
“好!传令全军,整理军容,准备迎接西王!”
西王萧朝贵,太平天国前期内核将领之一,骁勇善战,地位仅次于洪秀全、杨秀清、冯云山。
历史上,他将在奔袭长沙时中炮身亡,是太平天国早期重大损失。
如今这位名将亲至,林启自然不敢怠慢。
未时三刻,嘉禾城西尘土飞扬,一支约四千人的精锐部队浩荡而来。
队伍前方,一杆大黄旗上书“太平天国西王萧”,旗下一位中年将领骑在雄骏黑马上,身披黄色战袍,头戴缀珠王冠,面色略显苍白,但双目炯炯有神。
正是萧朝贵。
林启率众将出城三里相迎,躬身行礼:“末将翼殿左一军军帅林启,参见西王千岁!”
萧朝贵勒马,目光如电般扫过林启和身后的部队,微微颔首:“你就是林启?起来吧。翼王在信中多次提及你,说你能治军,善用兵。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有为。”
“西王过奖。末将侥幸连胜,皆是将士用命,天王、东王洪福。”
“不必谦虚。”萧朝贵翻身下马,动作略显滞涩,显然腰肋旧伤未愈,
“你双牌桥大捷,又连破宁远、嘉禾,为我大军开道,功不可没。东王有令,着你部继续东进,务必在明日午前抵达桂阳州城下,牵制守军。本王率本部四千精锐,随后即到,合攻桂阳。”
“末将领命!”林启心中快速盘算,“西王,桂阳州守将胡礼箴已知我军动向,正坚壁清野,加固城防。城内守军约一千五百,江忠源残部也在其中。强攻恐有伤亡。”
萧朝贵冷笑:“坚壁清野?困兽犹斗罢了。本王已有破城之策。”
他看向林启,“你部新降士卒中,可有桂阳籍贯者?”
林启看向赵大勇。赵大勇忙上前:“回西王,末将原嘉禾绿营把总赵大勇,现归顺林军帅麾下。末将部下有十馀人是桂阳籍。”
“好!”萧朝贵眼中精光一闪,“挑选可靠者,扮作溃兵,今夜混入桂阳城中。明日我军攻城时,令其伺机打开城门或制造混乱。此计若成,破城易如反掌。”
林启心中暗赞。
萧朝贵不愧为太平军名将,用计大胆而精准。
“末将即刻安排!”
“此外,”萧朝贵又道,“东王有谕:郴州乃湘南重镇,城内不仅有守军,更有数千煤矿工人。此辈常年井下劳作,性情悍勇,熟悉爆破挖掘之术。若能争取过来,于我军攻坚大有裨益。你部若有机会,当设法连络。”
“末将已遣人密探连络,目前尚未有回音。”
“加紧进行。东王对此事极为重视,已命你父林佑德筹备组建‘土营’,专司地道爆破攻城。若得郴州矿工,你父便能任土营要职。”
林启心中一暖。
父亲林佑德终于要担重任了。
“谢东王提拔!末将必竭力促成!”
萧朝贵拍拍林启肩膀:“好好干。我太平天国正在用人之际,你年轻有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待攻下长沙,本王亲自为你请功!”
“谢西王!”
当夜,林启在嘉禾县衙设宴款待萧朝贵及西殿主要将领。
宴席简朴,但气氛热烈。
萧朝贵虽贵为西王,但作风豪爽,与罗大牛、李世贤等将领大碗喝酒,毫无架子。
“林兄弟,”酒过三巡,萧朝贵对林启的称呼已变得亲切,“听说你练兵有一套,能让新附的湖南兵这么快归心,有何诀窍?”
林敬酒道:“回西王,无非是待之以诚,束之以纪。让士兵明白为何而战——不是为长官,不是为饷银,是为自己、为家人、为天下穷苦人争一条活路。再辅以严格训练、公平赏罚,军心自然凝聚。”
“说得好!”萧朝贵一饮而尽,“我太平军起事之初,靠的就是这个道理。可如今队伍大了,有些人开始忘本,讲排场,争权位……”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林启知他指的是高层权力斗争,尤其是杨秀清借“天父下凡”揽权之事,但不敢接话,只道:“西王伤势未愈,仍亲临前线,将士们无不感奋。”
萧朝贵摸摸腰间,叹道:“这伤是在全州落下的,每逢阴雨便酸痛难忍。但国事艰难,岂能安卧?待攻下长沙,或许能好好将养一阵。”
历史上,萧朝贵没有这个机会了。
林启心中暗叹,但无法明言。
宴后,林启召集赵大勇及其麾下十二名桂阳籍士兵。
这十二人都是穷苦出身,当兵只为吃粮,对清廷并无忠诚。
在赵大勇归顺后,他们也跟着添加太平军,这几日见太平军纪律严明、待遇公平,已渐生归属感。
“弟兄们,”林启亲自为他们斟酒,“今夜有一件险事,需你们去做。成功了,便是大功一件,天国必不亏待。但若失败,恐怕性命难保。不愿去的,现在退出,绝不怪罪。”
十二人面面相觑。一个叫王二的汉子率先道:“军帅待我们以诚,我们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军帅尽管吩咐,刀山火海,我们也闯一闯!”
其馀人纷纷附和。
林启欣慰道:“好!你等今夜扮作嘉禾溃兵,混入桂阳城中。明日我军攻城时,若有机会,便抢夺城门,接应大军入城。”
“若无机可乘,便在城中放火造乱,扰乱守军军心。记住,保全自身为首要,事若不可为,便潜伏下来,待城破后再归队。”
他将十二人分为三组,每组四人,指定了连络方式和暗号,又每人发了五两银子作为安家费。
子时,十二人换上破旧号衣,脸上涂抹尘土血污,扮作溃兵模样,悄悄出城,消失在夜色中。
林启站在城头,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心中默念:但愿此举能减少明日攻城的伤亡。
张文悄然来到身边:“军帅,刚收到道州消息。南王……已在弥留之际。”
林启心头一震。
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消息,仍觉心头沉重。
冯云山,太平天国实际的组织者和奠基人,宽厚稳健,深得军心。
他的去世,将使杨秀清澈底独揽大权,也为日后的天京内讧埋下伏笔。
“东王有何反应?”
“东王代天父下凡,痛哭流涕,言南王吉人自有天相。命全军勿要妄言,但……不得停止东进步伐。”
张文低声道,“翼王在信中暗示,东王借此整肃军纪,已处置了几个私下议论的将领。”
林启默然。
乱世之中,生死无常,权力更迭更是冷酷无情。
张文退下后,林启独倚城垛,望向东方。
那里,桂阳州、郴州、长沙、南京……还有无数城池等着太平军去攻克,无数生命将在战火中消逝。
而他,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带着五千兵马,走在历史的大潮中能改变多少?
至少,要让身边这些弟兄,多一些人活到太平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