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帅,”
罗大牛刚走,张文就匆匆走来,低声道,“刚才了解了一条重要情报。江忠源败退时,并未入宁远城,而是直接向东南撤往桂阳州。临行前,江忠源曾说‘宁远不可守,当扼桂阳、郴州要道,并飞檄和春速派援兵’。”
林启眼神一凝:“桂阳州……那是通往郴州的咽喉。”
他快步走到县衙大堂,那里已挂起大幅地图。
宁远、蓝山、嘉禾、桂阳州、郴州……这条东进路线清淅可见。
“江忠源是要在桂阳州重整旗鼓,并等待和春的绿营主力。”
林启手指点着桂阳州的位置,“若让他与和春汇合,扼守住桂阳—郴州一线,我军东进将极为艰难。”
“那……”罗大牛问。
“我们不能在宁远久留。”
林启决然道,“今日休整,明日拂晓出发,急袭嘉禾!必须在江忠源与和春完成布防前,打通通往郴州的道路!”
他看向众将:“传令全军,抓紧时间休整、补充。教导队学员分散到各旅,协助整编新兵,传授基本号令。陈阿林,清点所有缴获物资,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尤其是粮食、火药。刘绍,匠作旅抓紧修复缴获的兵器,多造箭矢。”
“另外,”林启顿了顿,“给道州中军发捷报:我部已克宁远,毙伤俘敌七百,缴获甚众。拟明日东进蓝山,请翼王殿下协调主力跟进,并提防和春部从北面侧击。”
“是!”
众人领命而去后,林启独坐堂中,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历史上的太平军东进,势如破竹,连克宁远、蓝山、嘉禾、桂阳州,最终于七月初三(公历8月17日)攻占郴州。
但他这只“蝴蝶”已经扇动了翅膀——发生了历史上没有的双牌桥之战,楚勇损失更大,江忠源会不会因此调整部署?和春的绿营主力现在何处?郴州守军是否已加强防备?
还有那个周宽世……历史上此人后来成为湘军将领。
如今提前归顺,是真心投效,还是权宜之计?
林启揉了揉眉心。
先知优势正在减弱,他必须更多地依赖实实在在的情报和判断。
傍晚时分,林启巡视全城。
宁远已基本恢复秩序。
四门由太平军把守,街上偶有百姓外出打水,见军队经过,皆低头快步避开,但并无惊慌奔逃景象。
粮仓外排起了长队,陈辰正带人给贫民发放粮食,每人三升米,虽不多,但足以安定人心。
“军帅,按您的吩咐,只发给确无存粮的穷苦人家,凭里正担保领取。”
陈辰汇报,“目前已发放二百馀户,无人哄抢。”
“好。记住,施粮不是目的,收心才是。”
林启道,“多讲讲天国为何起事,清廷如何腐败。尤其要讲‘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的道理。”
“明白!”
走到西墙缺口处,林启看到林启荣正指挥士兵和征集的民夫,用砖石木料临时封堵缺口。
这个沉默的青年浑身尘土,但指挥若定,民夫在他安排下井然有序。
“启荣。”林启唤道。
“军帅!”林启荣行礼。
“干得不错。今日爆破入城,你部作为第二梯队,跟进迅速,配合亲兵营扩大突破口,有功。”
“皆是军帅谋划得当,弟兄们用命。”林启荣话语简洁。
林启拍拍他肩膀:“明日我军东进嘉禾,你部仍为前锋。可能胜任?”
“能!”
简短有力的回答,让林启想起历史上那个死守九江五年、令曾国藩赞叹“林启荣之坚忍,实不可及”的名将。
朴玉正在雕琢。
夜晚,宁远城东的太平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一张摊开的地图前,林启身躯微微前倾,烛光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紧束长发下宽阔的肩膀映在帐幕上。
林启林启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宁远向东、东南两个方向划出两道清淅的轨迹。
“宁远已下,东进大门已开。但下一步,我们不能挤作一团。”
林启的声音沉稳有力,他转过身来。
“看这里。”他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两个位置,“从宁远向东,是嘉禾县——这是通往桂阳州的直接信道,必是清军重点设防之地。向东南,是蓝山县,控扼湘粤边境,可掩护主力侧翼。”
众将围拢过来。
“我军必须分兵。”林启决断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主力东进,正面突破嘉禾,直取桂阳州。偏师南下,攻取蓝山,扫清侧翼,保障大军安全。”
“李世贤。”林启目光转向那位年轻悍将。
“在!”李世贤踏前一步,眼中战意熊熊。他比林启稍矮,但同样精悍,客家子弟特有的坚韧写在脸上。
“你率亲兵营五百精锐,再补给你前师三百悍卒,共计八百人,为南路军偏师。”
林启沉声道,“任务有二:一、攻取蓝山,控制湘粤信道;二、掩护主力侧翼,若遇清军从南线来袭,务必阻敌于蓝山以南。此路山多林密,行军艰难,你需谨慎。”
李世贤单膝跪地:“军帅放心!世贤必克蓝山,护我大军侧翼!”
林启俯身扶起他,“记住,蓝山之后不必冒进,固守待命,等主力攻克桂阳州后,再听令向郴州方向会合。”
“明白!”
林启直起身,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嘉禾划向桂阳,再指向郴州,动作沉稳有力:“东路军克嘉禾后,不必等待,继续东进,直逼桂阳州城下。我会率中军及剩馀部队随后跟进。南路偏师拿下蓝山后,即行巩固城防,监视广东方向。”
他环视众将,年轻而刚毅的面容上既有超越年龄的沉稳,也有一往无前的锐气:“此乃我左一军成立以来,首次分兵作战。两路并进,互相呼应,务必打出我军的威风!让清妖知道,我天兵锋镝所指,无可阻挡!”
“谨遵军帅号令!”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张文,立即起草战报,飞马报送翼王:我部已克宁远,拟分兵两路,东路主力取嘉禾、桂阳,南路偏师取蓝山,廓清东进信道。请主力适时跟进策应。”
“陈阿林,连夜调配物资,东路主力需携带五日粮秣、足量火药;南路偏师山路难行,需备轻便干粮、攀援工具。”
“陈辰,加强两路部队战前动员,尤其新附湖南籍士卒,要讲清楚分兵意义、各自任务。”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林启调度时,身姿挺拔如松,言简意赅。
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大将之风,让在场众军官暗自心折。
待所有人出去开始忙碌后,张文留了下来,并呈上最新整理的战报和地图。
“军帅,这是阿火旅帅刚送回的侦察情报。”
张文指着地图,“嘉禾城在宁远东五十里,城墙比宁远更矮小,守军约四百绿营,另有团练二百。知县姓王,举人出身,性情优柔。据逃出百姓说,城中已闻宁远失守,人心惶惶。”
“江忠源残部动向?”
“已确认退往桂阳州,沿途收拢溃兵,现应有六七百人。和春绿营主力仍在永州至衡州一线,但前锋约三千人已向南移动,似欲拦截我军东进。”
林启沉思片刻:“和春主力未动,只派前锋……看来他仍在尤豫,既想堵截我军,又怕道州空虚,被我主力突围。”
这正是杨秀清“疑兵之计”想要的效果——让清军判断不清太平军真正意图和主力位置。
“给翼王发第二封战报,禀明嘉禾敌情,并建议主力可适时从道州东移,给和春施加压力,迫其分兵,减轻我先锋部队压力。”
“是!”
夜深了,林启独自在灯下研究地图。
从宁远到蓝山,再到嘉禾、桂阳州、郴州,一路多是山地,险要处不少。
江忠源虽败,但其人坚韧,必会沿途设防阻击。
而郴州作为湘南重镇,城墙坚固,守军较多,更有数千煤矿工人——这些人若被组织起来,将是极强的防御力量,但若争取过来,就是太平军急需的工程兵。
历史上,太平军在郴州吸纳矿工组建“土营”,从此有了专业的攻坚部队。
这个关键节点,他必须把握住。
还有天地会……湘南是天地会活跃局域,若能连络上,里应外合,破郴州将事半功倍。
正思忖间,亲兵来报:“军帅,道州有使者到!”
来者是石达开身边的亲随,奉翼王之命送来密函。
林启展信细读。
石达开在信中告知:太平军主力定于两日后,夜间撤离道州,开始全面东进。
西王萧朝贵伤情稍缓,将率精兵五千为左翼,经宁远、嘉禾一线疾进;
东王杨秀清坐镇中军;
翼王自率右翼,策应两路。
并令林启部继续为全军前锋,若遇坚城不可强攻,当以探明敌情、扫清道路为首要,待主力至再合力破之。
信末特别提到:“冯先生病势愈重,恐不久人世。东王近日代天父传言愈频,军中肃然。汝在外征战,当谨言慎行,以战功立身,馀事勿问。”
林启心中凛然。
冯云山命在旦夕,杨秀清正在加紧集权。
高层暗流涌动,他这支在外孤军,更要小心谨慎。
“回复翼王:末将遵令,必为大军开道。宁远已克,明日即攻蓝山。郴州煤矿工人事,已遣人密探连络,若有机会当竭力促成其投效天国。”
使者连夜返回。
子夜时分,宁远城内外仍灯火通明。
两路大军都在做最后准备。
林启登上东门城楼,夜风吹动他额前短发,露出饱满天庭。
他望着东方沉沉的黑暗,体内力量在寂静中如潮水般涌动。
这副被乱世和战斗淬炼得如同精铁浇筑的身躯,如今已能轻易挥动数十斤重兵器,冲锋陷阵时如猛虎入羊群。
但他深知,为将者,勇武只是基石,谋略、决断、担当,才是统率千军万马的关键。
“军帅,南路偏师已准备就绪。”李世贤前来禀报。
他一身轻甲,腰佩双刀,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战意。
林启拍拍他肩膀,手感坚实如铁:“世贤,记住,攻蓝山要猛,但更要稳。山城易守难攻,若遇顽强抵抗,不可一味强冲,多用计谋,或围或诱,或夜袭或火攻。保全弟兄们性命,与夺取城池同等重要。”
“世贤记下了!”李世贤重重点头,“军帅保重!”
“你也保重。我等你捷报。”
寅时初刻,李世贤率南路偏师八百人,悄无声息出南门,没入东南方向的群山中。
两个时辰后,拂晓。
宁远城东门洞开,林启的左一军拔营东进。
经过一日休整和补充,全军士气高昂。
新增的九十一名前楚勇俘虏被打散编入各旅,太平军一般对新附清军通常需严格整编审查,防其反叛,比如分拆打散、暂不授械。
不过他们在老兵带领下已初步适应太平军号令。
缴获的粮食、火药充实了辎重队,匠作旅连夜赶制的箭矢让每个弓箭手的箭壶都装得满满当当。
林启骑在战马上,回望宁远城。
城墙缺口处已用木栅临时封堵,城头飘扬起太平天国的黄旗。
这座湘南小城,将成为太平军东进路上第一个稳固的据点。
队伍刚出城十里,前方斥候飞马来报:“军帅!嘉禾方向有异动!”
“讲!”
“嘉禾知县王梦龄昨夜已弃城而逃!城中守军群龙无首,部分绿营正在哄抢仓库,部分团练在士绅带领下试图维持秩序,但混乱不堪!另有数百百姓从东门逃出,往桂阳方向去了!”
林启与身旁的张文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意外之喜。
“再探!确认知县是否真逃,守军究竟有多少,有无组织抵抗的迹象!”
“是!”
斥候飞马而去。林启当即下令:“全军加速前进!罗大牛,你先锋部队改为快速奔袭,不必等待主力,直扑嘉禾!若城门未闭,即刻抢占!若已闭城,则围而不攻,待我主力到!”
“得令!”罗大牛大吼一声,率八百精兵跑步前进,扬起漫天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