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说话。”林启打量着他,“你说有机密?”
周宽世起身,压低声音:“小人周宽世,原在楚勇中任哨官。愿投效天军。小……小人知道江忠源在宁远的布防,还知道……桂阳州、郴州一些官军内情。”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林启,“若军帅信我,小人可带一支精兵,走小道直插宁远西门——那里守将是我同乡,或可劝降。”
四周将领皆露疑色。罗大牛冷哼:“降将之言,岂能轻信?”
周宽世也不辩解,只道:“小人投军,一为江忠源今日弃卒保车,寒了弟兄们的心;二为家中老母幼弟,只有三亩薄田,年年欠租活不下去。”
他咬了咬牙,“天军若真如传言,分田亩、免钱粮,小人愿效死力。若不信,小人可充先锋,攻城时第一个登梯,只需军帅答应,破城后查证小人所言虚实,再定奖惩。”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赌命。
林启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识字否?”
周宽世一愣:“识得一些,幼时读过两年私塾。”
“先去伤兵营治伤。”
林启挥手,“张文,给他一套干净衣裳,按哨长例配给饮食。”
周宽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重重叩首:“谢军帅!”
待他被带走,李世贤忍不住道:“军帅,此人若诈降……”
林启望向宁远方向,“所以必须检验其真心。”
他沉吟片刻,“攻城时让他随亲兵营行动——既是用其熟悉城内情况,也是观察其是否真心,就由你来负责。”
周宽世的出现,让林启再次感受到“历史”的微妙震颤。
一个本该在湘军阵营中崛起的人物,此刻却跪在自己马前。
那么其他呢?左宗棠、胡林翼、曾国藩……
这些即将登场的巨擘,他们的命运轨迹,是否也会因自己而改变?
“传令全军。”林启收回思绪,声音沉肃,“统计伤亡与收获,阵亡弟兄就地掩埋,立木为碑。休整一晚后,向宁远进逼。”
“得令!”
众将散去部署。
林启独自走上双牌桥,在中央石栏处驻足。
脚下,泗水汤汤,血色未褪。上游飘来半截焦黑的旗杆,上面残存着一个“江”字。
他伸手捞起,旗面浸透河水,沉甸甸的。
这一战赢了。
赢得惊险,赢得取巧,但也赢得扎实。
但下一战呢?下下一战呢?
湘军之所以能在历史上崛起,正是因为他们能从一次次失败中学习、进化。
江忠源经此一败,必会反思,必会调整。
而自己面对的,将是整个清廷在未来十年间陆续觉醒的地方力量、汉族精英。
一个时辰后。
“军帅,统计完毕。”陈阿林捧上连夜赶制的簿册,眼中布满血丝,
“我军阵亡八十七人,重伤一百一十三人,轻伤可战者约二百。楚勇方面,毙敌五百二十馀,俘虏一百九十三人,其中六十七人伤重恐难救。缴获完整腰刀三百柄,长矛四百馀杆,弓弩一百二十副,箭矢约五千支。另有粮食四十馀石,银钱约八百两。”
林启接过簿册,目光落在“阵亡八十七人”那行字上,心头一沉。这八十七条性命,大多是他从道州带出来的老兄弟。
“阵亡将士,姓名、籍贯可都记下了?”
“全记下了。按军帅吩咐,每人抚恤银二十两,已登记在册,待日后发放家属。重伤者已集中医护棚,陈大夫正带人救治。”
林启点头,望向东方渐明的天际:“俘虏呢?”
“愿归顺者九十一人,多是穷苦出身,被官府强征为勇。其馀一百零二人,按军帅之前定的章程,发给一日干粮,任其离去。”
“那九十一人,打散编入各旅,以老带新。”林启顿了顿,“尤其注意那个周宽世,此人主动投效,又熟悉楚勇内情,可用但需警剔。暂编入亲兵营为卒长,让李世贤盯着。”
“明白。”
林启望向宁远方向,眼神锐利,“阿火,你派斥候连夜探查宁远详细情况。”
“是!”
翌日清晨,太平军临时大营内,油灯通明。
阿火快步走来,身上夜行衣还沾着露水:“军帅,宁远方向探清楚了!”
几人走进临时搭起的军帐,油灯下摊开最新绘制的地图。
“宁远城距此约四十里,城墙周长约五里,高约两丈,为夯土包砖结构。原有守军五百绿营,江忠源败退时带走了约两百残兵入城,现城中兵力约七百。”
阿火手指点在地图上,“不过,昨夜楚勇溃兵入城后,城内已现恐慌。今晨有百姓从北门逃出,说知县陈名钰正召集士绅商议,有人主战,有人主逃。”
林启仔细看着地图:“城墙可有弱点?”
“西墙有一段去年被山洪冲塌后重修,砖石新旧不一,夯土可能不实。另据周宽世交代,南门守备是他旧识,对江忠源严苛军法素有怨言,或可劝降。”
罗大牛摩拳擦掌:“军帅,给我前师两个时辰,必破此城!”
林启摇头:“强攻伤亡必大。我军为先锋,需保存实力,更要速战速决,不能在此耽搁太久。”他看向刘绍,“炸药包还有多少?”
“二十二个。昨夜用了三个,还有十九个完好。”
“够了。”
林启眼中闪过锐光,“罗大牛,你率前师主力,辰时出发,大张旗鼓逼近宁远西、南二门,做出围城强攻态势。但切记,围而不打,弓箭对射即可,目的是吸引守军注意力,消耗其箭矢士气。”
“李世贤,亲兵营挑二百最悍勇、最机灵的弟兄,携全部炸药包,由阿火侦察旅带路,绕道城北山林,潜伏至西墙那段薄弱处。待罗大牛佯攻半个时辰后,以三支红色火箭为号,实施爆破!”
“爆破成功后,李世贤率队率先突入,直扑县衙。罗大牛见城墙坍塌,立即发动真正强攻,从缺口涌入。记住,入城后首要控制四门、武库、粮仓,对投降官兵不得滥杀,对百姓不得侵扰。”
众将轰然领命。
林启又转向张文:“你拟一份《告宁远士民书》,申明我太平军‘扫清妖氛,恢复中华’之志,承诺不杀降、不扰民。攻城前,用箭射入城中。”
“另,让陈辰派人到城下喊话,尤其针对南门守备,许以官职、田亩,劝其归顺。”
“学生即刻去办!”
辰时正,太平军前师一千二百人列阵而出,旌旗猎猎,矛戟如林,浩浩荡荡向宁远城逼近。
罗大牛骑在一匹缴获的战马上,身穿简易铁甲,手持长柄大刀,威风凛凛。
经过双牌桥一战的淬炼,他指挥部队已更加沉稳。
太平军列队东进,队伍绵延二里。
虽经昨日血战,但胜仗带来的士气高昂。
新编入的楚勇降卒被打散在各队,由老卒带领,边走边传授太平军基本号令。
周宽世骑着一匹缴获的驽马,跟在李世贤亲兵队中。
他左臂缠着绷带,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腰背挺直。
沿途经过的太平军士兵多有侧目,目光复杂——有好奇,有怀疑,也有隐隐的敌意。
“周哨官,”李世贤策马并行,语气平淡,“军帅让你随我部行动,是给你机会证明忠心。但丑话说在前头,攻城时你若敢有异动,我第一个斩你。”
周宽世抱拳:“李旅帅放心。小人既已投效,绝无二心。破城之后,军帅自有明断。”
李世贤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
前方,宁远城墙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部队在距城一里处停下,迅速展开阵型。
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居中,长矛手压阵。
三十架连夜赶制的简易云梯被推上前列。
城头顿时一片慌乱。
人影攒动,锣声四起,隐约能听到军官的呵斥声。
“放箭!”罗大牛一声令下。
太平军弓箭手向城头抛射箭矢,虽然多数被女墙挡住,但气势骇人。
城头守军慌乱还击,箭矢稀稀拉拉,显然训练不足。
与此同时,数支绑着文书的箭矢射上城头。
陈辰挑选的大嗓门士兵开始轮番喊话:
“宁远的父老乡亲!清妖无道,苛政如虎!太平天国奉天讨胡,为的是让天下人有田耕、有饭吃!”
“守城的弟兄们!江忠源已败,何必为他卖命?天国优待降卒,愿留者同享富贵,愿去者发放路费!”
“南门的刘守备!周宽世兄弟已在天国任卒长,他让我带话:江忠源刻薄寡恩,不如早投明主!”
喊声在晨风中回荡。
城头守军明显动摇,还击的箭矢更加稀疏。
巳时初,城北山林。
李世贤伏在草丛中,通过枝叶缝隙观察着不远处的城墙。
这段西墙果然如阿火所说,砖石颜色深浅不一,墙根处有修补痕迹。
墙上守军不多,大多被吸引到西、南二门方向去了。
他身后,二百精兵摒息凝神。
每人除了刀矛,还背负着一个油布包裹的炸药包。
刘绍亲自带着三个匠人,正在最后检查引信。
“李旅帅,”阿火悄声道,“已确认,这段墙后是片荒地,少有民居。爆破后冲击不会伤及百姓。”
李世贤点头,看向天空。
他在等那三支红色火箭。
时间一点点过去。
巳时二刻,巳时三刻……
突然,西门外杀声陡然大作!鼓声震天!
显然是罗大牛加强了佯攻力度。
几乎同时,三支拖着红色尾焰的火箭从西门外太平军阵中冲天而起!
“点火!”李世贤低吼。
刘绍和匠人们迅速点燃引信。长达五尺的浸油麻绳嘶嘶燃烧,火星迅速蔓延。
“投!”
二十名臂力最强的士兵奋力掷出炸药包!
沉重的包裹划出弧线,精准地落在墙根处,堆栈在一起。
“退!隐蔽!”
所有人迅速后撤至五十步外的洼地,伏低身体。
一息,两息,三息……
“轰隆——!!!”
地动山摇的巨响猛然爆发!
宁远城西墙那段薄弱处,在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中,如同被巨锤砸中的蛋壳,轰然坍塌!碎石砖块如雨般飞溅,烟尘弥漫数十丈!
城墙露出了一个宽达三丈的缺口!
“杀——!!!”
李世贤第一个跃起,手持双刀,如猎豹般冲向缺口!
二百亲兵营精锐怒吼着紧随其后,杀声震天!
周宽世拔出腰刀,冲在队伍中段。
他左臂伤口崩裂,鲜血渗出绷带,却浑然不顾。
城头守军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破和突击打懵了。
待他们反应过来,李世贤已率先冲过瓦砾堆,双刀翻飞,连斩三名试图堵缺口的清兵!
“天兵破城了!逃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缺口附近的守军瞬间崩溃,四散奔逃。
与此同时,西门外罗大牛看到城墙坍塌,精神大振:“弟兄们!军帅得手了!随我夺城!杀啊——!”
前师主力如潮水般涌向城门和缺口。
南门处,守备刘姓军官在听到爆破巨响、看到西墙烟尘时,脸色煞白。
当听到部下报告“长毛已从缺口入城”时,他咬了咬牙,对左右道:“开城门……降了!”
“大人,这……”
“江忠源都败了,我们这几百人守得住吗?开城!还能保住弟兄们性命!”
南门轰然洞开。
罗大牛一部顺利入城。
战斗在午时前基本结束。
知县陈名钰在县衙后堂自缢,其馀官吏或降或逃。
守军伤亡百馀人,投降者约四百。
太平军伤亡不足五十。
未时,林启在亲兵护卫下入城。
宁远街道上,百姓如以前攻入的城池一样,门窗紧闭。
不少人从缝隙中透出眼神观看,其中的意味好奇多于恐惧。
这个时代的底层鲜有明确的家国观念。
太平军士兵在主要街口站岗,纪律严明,无一人闯入民宅。
“军帅,武库、粮仓已控制。”
不多久,罗大牛前来汇报,“缴获粮食约两千石,火药八百斤,铅子三千发,完好刀矛五百馀件。银库有现银约五千两。”
“好。”
林启点头,“阵亡将士遗体妥善收殓,俘虏愿意添加的,打散整编;不愿的,发给干粮遣散。开仓放粮,救济城中贫民,但须有组织,避免哄抢。”
“得令!”
罗大牛立马转身开始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