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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双桥血刃(下)(1 / 1)

那三声轰鸣撕裂山谷时,楚勇的世界崩塌了。

轰隆!

灼热的气浪将五名乡勇掀飞,陶罐碎片与铁钉如暴雨般泼洒,方圆三丈内血肉横飞。

一个老兵刚举起藤牌,半片陶罐削过他面门,他跟跄后退,摸到一手温热的血与碎骨。

装载火药的竹筒被引燃,火焰窜起丈馀,点燃了灌木与衣物。

三个火人惨叫着冲出队列,翻滚着跌入草丛。

“天雷!太平妖法!”

“逃啊——!”

心理防线的崩溃只在瞬间。

他们本是埋伏者,摒息凝神等了一上午,等来的却是从自己背后山梁降下的灭顶之灾。

“后面!后面有贼!”

一个楚勇嘶声尖叫,手指颤斗地指向东侧山坡。

那里,红色的头巾如血浪般涌下。

林启一马当先,丈二铁矛在他手中化作毒龙。

他选的角度极其刁钻,不从正面向圆阵冲锋,而是斜刺里切入左翼与中军的结合部。

那里有三名长矛手刚组成枪阵,矛尖还对着西面。

“杀——!”

铁矛横扫!

矛杆砸在第一名枪兵颈侧,骨裂声清淅可闻;

矛尖顺势回刺,洞穿第二人皮甲下的胸膛;

第三人惊恐后退,林启已弃矛拔刀,踏步上前——刀光如匹练,从肩至肋,劈开第三人的半边身体。

缺口打开了。

李世贤率亲兵营如楔子般凿入。

这些广西老兄弟憋了半日的怒火终于爆发。

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突进。

一人持盾格挡,一人挥刀劈砍,一人持短矛突刺。

这种林启传授的“三才阵”在混乱中尤其致命,楚勇的单打独斗被无情碾碎。

“圆阵!圆阵!”

江忠济目眦欲裂,挥刀砍翻一个逃兵,“向我靠拢!长矛手上前!”

部分悍勇的乡勇确实在集结。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哨长嘶吼着组织起二十馀人,长矛朝外,结成刺猬般的圆阵。

这是楚勇操练了三个月的“守山阵”,专门应对包围。

但他们面对的不仅是刀矛。

心理战在此时发动。

陈辰带着二十个大嗓门,已迂回到圆阵侧后三十步的小土坡上。

他们不用冲锋,只齐声用湘乡土话嘶吼:

“楚勇弟兄们——!江忠源骗你们来送死啊——!”

第一句就刺中心窝,阵中几个年轻乡勇眼神动摇。

“桥头已破!江忠源自己骑马跑啦——!留下你们挡刀!”

第二句更毒。

有人忍不住扭头望向西边——桥头方向的喊杀声确实变了调,隐约传来惊呼和火焰爆裂声。

那是罗大牛按计划点燃了草垛制造混乱。

“太平天国分田分地!降者不杀!回乡种自家的田——!”

第三句直击软肋。

阵中那个络腮胡哨长怒吼“别听妖言!”,但他身边一个瘦高青年却突然扔下长矛,哭喊:“我娘还在家等米下锅……”转身就跑。

一人溃,十人溃。

圆阵崩开缺口时,李世贤亲自带队突入。

他不用花哨招式,只一刀接一刀猛劈,刀是重刀,势大力沉。

络腮胡哨长举刀格挡,“铛”的一声,虎口迸裂,刀脱手飞出。

第二刀已至,从锁骨劈入胸腔。

“三爷!顶不住啦!”

满脸是血的亲兵连滚带爬扑到江忠济马前,“左翼垮了!王哨长战死!弟兄们……弟兄们都在跑!”

江忠济环顾四周。

山谷已成人间地狱,中央三处焦坑还在冒烟,尸体横七竖八;左翼完全溃散,溃兵如没头苍蝇般撞进右侧数组;只有他身边百馀亲兵还在苦苦支撑。

而太平军的红色浪潮正从三面合围。

他知道完了。

“撤……”

这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时,带着血沫,“往东南山林撤!分散走!到桂阳州集结——!”

最后一句是对亲兵吼的。

他调转马头,一刀劈开两个试图阻拦的太平军士兵,带着十馀亲兵冲向坳口。

身后,兵败如山倒。

双牌桥西岸,同一时刻。

罗大牛听到了那三声闷雷。

声音隔着两里传来,被山谷放大,沉闷而震撼。

他猛抬头,看到黑松坳方向升起三道烟柱。

成了!

“弟兄们——!”

罗大牛跃上临时堆起的土台,声如雷霆,“军帅得手了!楚勇伏兵已破!总攻——夺桥——!”

“杀妖立功——!!!”

养精蓄锐半日的太平军前师主力,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呐喊。

这一次不再是佯攻的虚张声势,而是积蓄到顶点的总攻怒火。

第一波是盾车。

二十辆用门板、床板加固的简易盾车被推上桥头,车前蒙着浸湿的棉被,这是防火箭的土法。

每车后藏八人,四人推车,四人持弓。

“推进——!”

盾车缓缓碾上桥面。

桥宽仅两丈,四辆并排就已堵死信道。

车木吱呀作响,车轮碾过血泊,留下暗红色的辙印。

桥东楚军反应过来,箭雨倾泻。

梆梆梆!

大部分箭矢钉在湿被上,少数穿过缝隙,带起闷哼。

一辆盾车被火箭射中,湿棉被冒起黑烟,推车兵咬牙加速。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停!弓箭手——仰射!”

盾车突然停下,车后弓箭手探身抛射。

这是林启反复训练的“停射战术”,推进时藏,停顿时射,保持压制不断。

楚军垛口后传来惨叫。

但他们毕竟是江忠源精选的老兵,立即还击。

双方箭矢在桥面上空交错,不断有人倒下。

一个太平军弓箭手面门中箭,仰天倒下,后面的人默默补上他的位置。

“第二波——敢死队上——!”

罗大牛的吼声穿透箭雨。

盾车阵后,三百敢死队扛着云梯、厚木板、甚至门板,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们没有盾车掩护,只能用血肉之躯冲过最后三十步。

箭矢噗噗入肉。

不断有人扑倒,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

一个少年左肩中箭,跟跄跪倒,右手仍死死抓着云梯不放,被身后老兵一把拽起:“冲!过了桥就有活路!”

二十步、十步——

第一架云梯搭上土垒!

桥东营垒,当第一声爆炸传来时,江忠源猛地转身,看到黑松坳升起的烟柱,脸色瞬间由青转白。

“大人!黑松坳……”副将的声音在颤斗。

“林启……”江忠源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象在咀嚼碎玻璃。

所有疑团在此刻贯通。

太平军为何迟迟不总攻?为何佯攻如此逼真却始终不投入主力?为何斥候回报西岸林地异常安静?

因为主力根本不在西岸。

他们绕了十里山路,渡过六月看似湍急的泗水,从绝无可能的方向直插伏兵后背。

这份胆魄、这份对地形的洞察、这份瞒天过海的执行力……

“报——!西岸贼军总攻!盾车已过桥中!敢死队上来了!”

了望哨的嘶喊带着哭腔。

江忠源冲到垛口前,他肉眼已能看清。

太平军的盾车阵如移动城墙般缓缓逼近,车后箭矢不绝,敢死队冒着箭雨冲锋,第一批云梯已搭上营垒,更后方,至少还有两个整齐的方阵在待命。

而自己这边,箭矢消耗过半,士兵激战半日臂力已衰,更重要的是——

“黑松坳完了”的消息,正以瘟疫般的速度在营中蔓延。

一个哨官跌跌撞撞奔来,衣甲带血:“大人!弟兄们都在传……传三爷那边遭了天雷,全军复没……军心,军心要垮了!”

江忠源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组建楚勇时,在湘乡祠堂前发的誓:“同乡同泽,生死不负”。

“大人!”副将急得跺脚,“要不要分兵支持黑松坳?哪怕去接应……”

“支持?”江忠源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死水,“拿什么支持?分一百人,桥头必破;分两百人,你我皆成俘虏。”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派人快马通知忠济,向东南山林分散撤退,到桂阳州集结。能走多少……是多少。”

“那桥头……”

“撤,交替掩护,焚烧粮草辎重,向宁远撤退。现在,立刻。”

“可是粮草……”

“烧!”江忠源暴喝,“带不走的全烧!营垒也烧!不能让贼军得到一粒米、一根箭!”

他最后望了一眼西岸。

太平军的敢死队已爬上土垒,正与守军白刃相接。

一个楚勇哨官挥刀连劈三人,最终被四五支长矛同时刺穿,尸体滚落垒下。

慈不掌兵。

江忠源转身,再不回头。

未时,双牌桥东岸

当林启率亲兵营从黑松坳返回时,双牌桥的战斗已近尾声。

桥东楚军营垒烈焰冲天,粮草、帐篷、甚至部分兵器都被付之一炬。

三十多个重伤无法带走的楚勇躺在河滩上呻吟,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桥面上尸体枕借,有太平军的红头巾,也有楚勇的蓝布包头,鲜血汇成细流,沿桥缝滴入泗水,将下游染成淡淡的胭脂色。

罗大牛迎上来,脸上混着血、汗、烟灰:“军帅!桥夺下了!江忠源老贼跑得快,只留下这些伤兵和焦土!”

林启点头,目光扫过战场。

这一战的关键节点在他脑中清淅回放,斥候的精准侦察、迂回渡河的冒险、炸药包的震慑、心理战的瓦解、桥头总攻的时机……

每一环都扣上了。

李世贤从黑松坳方向策马奔回,刀鞘还在滴血:“追了五里,抓了七十多个俘虏。江忠济那厮溜得比他哥还快,钻山沟不见了。”

他啐了一口,“楚勇这些地头蛇,钻山是真有一套。”

林启望向东北宁远方向。

江忠源此刻应在十里外收拢溃兵,但经此一败,他绝无可能再守宁远。

兵力折损近半,军心已崩,硬守只有死路一条。

“军帅,这些俘虏怎么处置?”

罗大牛指了指河滩。

那里蹲着近二百楚勇,多数带伤,神情徨恐。

林启策马上前,在俘虏前勒马。

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麻木的脸,这些大多二十上下的农家子弟,本该在田里插秧,却被官府征来当团练。

“楚勇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淅,“我知道,你们多是湘乡、新宁的农户,被官府强征,被乡绅逼迫,才来挡我天兵。”

俘虏中起了一阵骚动。

“太平天国要扫的,是清妖朝廷,是贪官污吏,是土豪劣绅!要建的,是人人有田耕、有饭吃的天国!”

林启声音提高,“愿随我天军者,打散编入各营,分田分粮,一视同仁!不愿者——”

他顿了顿,俘虏们屏住呼吸。

“发一日干粮,任你们回乡种田!我林启,言出必践!”

死寂。

片刻后,一个胆大的瘦弱青年颤声问:“真……真放我们走?不杀头?”

“不杀。”

林启斩钉截铁,“但有一言,回去后若再为清妖卖命,下次战场相见——”

他按了按腰间刀柄,“休怪刀枪无眼。”

最终,约九十人愿意留下,多是衣不蔽体、面有菜色的贫苦佃户。

其馀人领了杂粮饼,千恩万谢,相互搀扶着消失在东南山林小道。

李世贤看着那些人背影,皱眉:“军帅,就这么放了?万一他们回头又拿起刀枪……”

“他们不会。”

林启摇头,“至少短期内不会。这些人回去后,‘太平军不杀降’‘林启说话算话’的消息会传遍湘南。下次我们再遇团练,他们的抵抗意志会弱三分。”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需要时间休整,需要消化战果,需要——”

话音未落,张文匆匆赶来,低声道:“军帅,俘虏中有一人求见,自称周宽世,原是江忠源亲兵哨长。他说……有宁远、桂阳布防的机密要禀报。”

周宽世?

林启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在模糊的历史记忆中有印象——似乎是湘军早期将领之一,若真是此人……

“带过来。”

很快,一个三十岁左右、脸上带刀伤的汉子被带上前。

他走路微跛,但腰背挺直,眼神中没有普通俘虏的徨恐,反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到林启马前五步,他单膝跪地,抱拳:

“小人周宽世,湘乡人,原楚勇哨长。愿投效天军,戴罪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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