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十名“溃退”的太平军逃到林边时,并未钻入树林,反而突然向两侧散开。
动作整齐划一,哪还有半点溃败之相?
紧接着,林中响起沉闷的战鼓声!
咚咚咚——
三通鼓罢,至少三百名太平军步兵从树林中涌出,迅速结成三个紧密的“两”阵,盾牌在前,长矛如林,稳步向桥头方向压来!
步伐沉稳,矛尖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看旗号,仍是罗大牛部。
而在更远的太平军大营方向,尘土扬起,显然有更多部队在运动。
江忠济心中一惊,千里镜差点脱手。
对方是用小股部队佯败,引诱伏兵或桥头守军出击,真正的攻击梯队早已在林中待命!
如果刚才他忍不住杀出去,正好撞上这三百严阵以待的生力军,在开阔地带被反打一个措手不及!
“好险……”他擦了把冷汗,庆幸自己没动,同时也对太平军前锋的战术纪律感到心惊。
佯败诱敌不难,难的是败得如此逼真。
那些丢盔弃甲、中箭倒地的细节,更难的是后续部队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时机,在诱饵即将“安全”的最后一刻露出獠牙。
这绝不是流寇能做到的。那个林启,到底什么来历?
桥东,江忠源也看到了这一幕,脸色阴沉如水。
他手中也有一支千里镜,镜中太平军变阵的整个过程清淅无比。
对方主将很谨慎,也很狡猾。
这试探性进攻,既摸了桥头虚实,又试探了可能存在的伏兵反应。
更可怕的是,对方似乎料定了己方不会轻易追击——这份对敌将心理的把握,让他脊背发凉。
“传令忠济。”
江忠源声音干涩,“伏兵继续隐蔽,绝不可动!贼人在找我们的伏兵!告诉桥头,贼若真的大举攻桥,就给我死死顶住!凭险而守,他们人再多也展不开!”
巳时正,太平军帅帐。
阿火带着一身草屑泥土回来了,裤腿被荆棘划开几道口子,但神情兴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炭笔仔细标注过的粗布,摊在桌上:
“军帅!找到了!桥西偏北一里半,黑松坳!”他手指点在地图相应位置。
“那里三面环山,只有坳口一条路进出,是个天生的埋伏地。但问题就在这儿——太完美了。”
众将围拢过来。
阿火继续道:“坳口有新折断的灌木,断口朝内,是被拖拽东西进坳时挂断的,虽然用枯枝做了掩饰,但痕迹不对。”
“更关键的是,坳里本该有山泉,鸟兽常去饮水,可今晨一只活物都没有。属下爬到东侧山梁上,用这个看——”
他掏出一根竹筒做的简易“望筒”,筒身钻了细孔成像,虽不及千里镜,也能放大一些。
“坳里树荫下,至少有三处不自然的反光,是刀矛!人数……估计不下八百!”
几乎同时,罗大牛也回来复命,铠甲上沾着尘土:“军帅,桥头营垒很坚固,楚勇弓箭很准,用的是清廷工部制的‘开元弓’,七十步能透皮甲。”
“他们防守严密,轮射有序,没有冒进。不过我看他们营垒后方堆了不少柴草,还有几口大锅烧着滚油,可能是用来制造障碍或火攻的。”
林启看着地图,脑中飞速推演。江忠源的布局已完全清淅。
桥头五百人据守,黑松坳千人伏兵——这符合《孙子兵法》“以正合,以奇胜”的要义。
典型的“正面阻击,侧翼埋伏”。若自己大军贸然攻桥,正面受阻于狭窄桥面,侧翼伏兵杀出,首尾难顾,必遭重创。
但江忠源也有致命弱点。
总兵力仅一千五百,分兵两处,任何一处被快速击破,全局皆崩。
而且,他以为自己不知道伏兵位置。
这就是信息差。
更关键的是,江忠源的战术思维还停留在传统“阵地埋伏”阶段,而林启要用的,是超越这个时代的“机动迂回”。
“传令,调整部署。”
林启眼中闪过决断,声音沉稳有力,“罗大牛,前师主力一千二百人,伴作全力攻桥态势。多造声势——擂鼓要响,尘土要大,旗帜要多。”
“务必打得凶狠,让江忠源认为我们决心从桥头突破,逼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桥上。但真正目的,是牢牢吸引住桥头和黑松坳伏兵的注意力!”
“李世贤,亲兵营五百人;刘绍,匠作旅战斗人员一百人;阿火,选你麾下最精干的斥候五十人——随我行动,我们不走桥。”
众将一愣。
不走桥?
双牌桥是唯一信道,泗水虽不宽,但六月水涨,涉渡风险极大。
林启手指划过地图上双牌桥上游约三里处的一个点:“从这里,泗水渡。本地渔民叫‘野猪滩’,河底多卵石,水流平缓。”
“阿火,你昨日侦察时确认过,这里夏季水浅,最深处不过齐胸,可以涉渡。对岸地形如何?”
阿火眼睛一亮:“对岸是片浅滩,宽约二十丈,滩后是一片矮丘陵,长满茅草和灌木,地势渐高,正好通往——”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黑松坳侧后方!若从那里翻过两道山梁,就能直插伏兵背后!”
“对,迂回渡河,直捣黑松坳伏兵侧背!”
林启一拳轻捶桌面,“江忠源注意力全在桥上,绝想不到我们敢在陌生水域渡河。”
“湘南水系复杂,六月虽非汛期,但山溪暴涨暴落是常事,常人不敢轻易涉渡。更想不到我们会精准打击他的伏兵。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看向刘绍:“把所有‘炸药包’带上,每人背一个,用油布裹紧,绝不能受潮。陈辰,挑二十个嗓门洪亮、会喊湘南方言的弟兄,跟着我们,攻心有时比刀矛更利。”
“那桥头正面……”罗大牛问。
“你只需猛攻,做出不惜代价强渡的架势。”
林启目光如炬,“一旦听到黑松坳方向传来巨大爆炸声和我军喊杀声,桥头楚军军心必乱。”
“那时,你再发动真正突击,争取一举夺桥!记住,真正的总攻信号是三声爆炸。”
“得令!”
午时初,泗水渡“野猪滩”。
烈日当空,河面泛着粼粼波光。林启率先脱下靴子,挽起裤腿,亲自下水试探。
河水冰凉,河底卵石滑腻,他拄着一根长矛,一步步向前探去。
“最深处齐胸,水流不急!”
他回头低喝,“绑紧装备,长矛拄地,十人一排,挽臂而行!会水的在外侧!”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这是林启数月来反复训练的涉渡科目。
将兵器举过头顶,用绳索将背囊、炸药包绑在肩背,人与人之间用布带相连,防止被水流冲散。
六百五十人分成六十五排,每排十人,如同一条巨蟒,缓缓探入河中。
河水渐渐漫过腰际,最深处确实及胸,水流冲击着身体,必须用力站稳。
几个士兵脚下打滑,被两旁同伴死死拽住。
林启心中紧绷。
这时代的士兵多数是旱鸭子,对深水有天生的恐惧。
他不断回头低喝:“看前面!别往下看!步子踩实!”
约半柱香时间,先锋排登上东岸。
林启最后一个上岸,拧干衣襟,立即蹲下身观察四周。
浅滩后是连绵的矮丘陵,茅草有半人高,灌木丛生,寂静无人。
远处传来隐约的喊杀声——那是双牌桥方向的佯攻。
很好,楚军对此毫无防备。
江忠源再谨慎,也不可能在绵延十几里的河岸处处设防。
“斥候前出三百步探路,其馀人检查装备,整理队形!”林启低声道。
士兵们迅速套上靴子,解开油布检查火药。
幸好,无一受潮。
“向黑松坳,急行军!保持肃静!”
六百五十名精锐无声而迅捷地钻入丘陵地带。
山路难行,茅草边缘锋利,在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但无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正象一把淬毒的匕首,插向敌人最脆弱的后心。
阿火带着三名最机灵的斥候在前方五十步探路,不时蹲下身观察痕迹。
他们避开所有可能设伏的隘口,专走山脊背坡。
这里视野好,且不易被下方察觉。
约两刻钟后,阿火折返,压低声音:“军帅,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黑松坳背面!楚军哨位都朝向西面桥头方向,后背空虚!”
林启爬到山梁顶部,伏在草丛中,缓缓抬头。
下方山谷就是黑松坳。
地形一目了然,一个长约百丈、宽约四十丈的葫芦形山谷,谷口朝西,正对着双牌桥方向。
谷内林木茂密,但仔细看去,树荫下果然隐约有人影晃动,刀矛的反光不时闪现。
楚军伏兵排成三个松散方阵,大部分人坐着休息,只有少数哨兵面向西侧警戒。
好一个埋伏阵——若从西面桥头方向来,一进谷口就会陷入三面夹击。
但从东面山梁往下看,整个伏兵数组的后背完全暴露。
林启默默估算距离。
从山梁到谷底约八十步,坡度较陡,冲锋需要二十息时间。
“刘绍,炸药包准备。”他低声道,“第一波,三包,间隔十步,扔到他们数组最密集处。目标不是炸死多少人,是要制造最大的混乱和恐慌。”
“明白!”刘绍搓着手,眼中闪着兴奋又紧张的光。
他带的匠作旅弟兄开始小心地解开油布,露出陶罐封装的黑火药包,插上药捻——这是用棉纸卷硝石粉做的速燃引信,燃烧时间约三息。
“李世贤,亲兵营分三队。爆炸声一响,立即冲锋!专杀军官、旗手,打乱指挥!”
“阿火,你的人散开两翼,用弓箭射杀逃兵,防止他们集结反击。”
“陈辰,带着你的人,冲锋时齐声喊:桥头已破!江忠源已逃!投降不杀!”
众人低声应诺,眼中燃起战意。六百五十对一千,本是劣势,但他们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林启深吸一口气——
“点火!”
午时二刻,黑松坳。
江忠济焦躁地在山坳里踱步。
从辰时埋伏到现在,已近三个时辰。
六月的山谷闷热如蒸笼,蚊虫成群,士兵们藏在密林里,汗透衣衫,又不能大声喧哗,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
更让他不安的是,桥头方向的喊杀声、鼓声越来越激烈,显然太平军正在猛攻。
兄长那边只有五百人,能撑多久?
“三爷,弟兄们问,到底什么时候打?”哨官又来问,额头都是汗。
“打什么打!贼人又没中计冲过桥来!”
江忠济没好气地呵斥,“都给我憋着!江大人自有妙算!”
他走到坳口,通过林木缝隙向西张望,只能看到远处尘土飞扬,具体战况看不真切。
应该……能守住吧?
兄长用兵如神,定有安排。
就在这时——
“咻——嘭!!!”
一种尖锐的呼啸声从天而降!
江忠济愕然抬头,只见三个黑点从东侧山梁上抛下,划着弧线落向数组中央!
紧接着,是令大地震颤的轰鸣!
“轰隆——!轰隆——!!轰隆——!!!”
三声几乎连成一片的巨响,在楚勇最密集的三个局域猛烈爆开!
火光与浓烟瞬间升腾,陶罐炸裂,里面的铁钉、碎瓷片、石子如同死亡的铁雨横扫四周!
冲击波将半径五丈内的人全都掀翻!
“啊——!”
“我的腿!我的腿碎了!”
“天雷!太平妖法!”
惨叫声、惊呼声瞬间撕裂了山坳的寂静!
三处爆炸点当场炸死炸伤数十人,更多的人被巨响震得耳鼻出血,头晕目眩。
黑火药爆炸的威力其实有限,但这突如其来的巨响、火光和飞射的破片,对这个时代士兵的心理冲击是毁灭性的。
他们真的以为这是“妖术天雷”!
“杀妖——!!太平天国,扫清妖氛!!!”
震天的喊杀声从爆炸响起的山梁上爆发!
林启一马当先,手持一杆丈二铁矛,如同战神般冲下山坡!
红头巾在疾驰中猎猎作响。
身后,李世贤的亲兵营如猛虎出闸,刀光闪耀,直接撞入了混乱的楚勇阵中!
他们专挑那些试图集结的军官、旗手下手。
旗倒兵散,这是千年不变的战场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