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营中渐渐安静。
林启走出大帐,巡视营区。
帐篷如丘峦有序排布,兵器在架间泛着幽光。
几处篝火将熄未熄,映着巡哨士卒沉默的身影。
哨兵在黑暗中挺立,见他来,低声报出口令:“天父。”
他回:“天王。”
这是太平军的夜间口令,每日更换。
走到亲兵营驻地时,他看到李世贤还在检查岗哨。
这个年轻的客家汉子,父母死于清军之手,对太平天国有着近乎狂热的忠诚。
“军帅!”李世贤行礼。
“还不休息?”
“睡不着,想着明日打楚勇。”
林启看着他:“世贤,你知道我最看重你什么吗?”
“是……勇武?”
“是忠诚,但更是脑子。”
林启认真道,“为将者,不能只知冲杀。要懂地形,懂敌情,懂人心。这次打双牌桥,我让林启荣主攻,你佯攻,就是让你学学怎么配合。”
李世贤沉默片刻:“军帅是觉得……我不如林启荣?”
“不是不如,是各有所长。”
林启望向夜空,“你如猛虎,冲锋陷阵无人能及。但林启荣如磐石,善守善谋。将来太平天国要打天下,需要猛虎,也需要磐石。”
这话让李世贤壑然开朗:“我懂了!”
“去睡吧,明日还要行军。”
“是!”
林启继续巡视。
走到匠作旅营地时,听到帐篷里还有敲打声。
掀帘进去,刘绍正带着几个匠人打磨矛头。
“军帅!”
“怎么还不休息?”
“白日行军,没空干活,夜里补上。”
刘绍憨笑,“这些矛头今天磕碰了些,磨利了明日好用。”
林启心中一暖。
这就是他的部队,上下齐心。
“对了军帅,您上次说的‘酒精消毒’,我们试了。”
刘绍从角落抱出一个小坛,“用烧酒反复蒸馏,得了这么点,闻着冲鼻,抹在伤口上杀得疼,但确实不容易化脓。”
林启打开闻了闻,浓度不高,但已是这时代难得的消毒剂。
“好!记你们一功!”
蒸馏技术本身古老,中国汉代已有青铜蒸馏器(海昏侯墓出土),明代《天工开物》也曾记载锡制蒸馏锅制酒。
这种土法蒸馏在清代民间存在,比如四川井盐产区用类似设备提纯卤水。
用陶土替代金属,是他战时因地制宜的智慧。
回到军帅大帐时,已是子时。
林启却毫无睡意。
他铺开纸笔,开始写《行军日志》。
这是他的习惯,每日总结得失,记录要事。
“壬子二年六月廿五,率部离道州东进。全军五千,士气尚可。新补湘兵已初步融入,教导队作用初显。明日攻双牌桥,关键在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写着写着,他思绪飘远。
历史上的今天,太平军正在道州休整,高层争论去向,最终决定东进南京。
而自己,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带着五千兵马,走在历史的大潮中。
他知道前方有可能会发生什么。
郴州扩军、长沙血战、武昌攻坚、南京定都。
也知道后方可能会发生什么。
天京内讧、石达开出走、曾国藩崛起、列强干涉。
但他更知道,自己已不是历史的旁观者。
他有部队,有人才,有理念,有谋划。
他要在这乱世中,趟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或许救不了太平天国最终败亡的命运。
但至少,可以多救一些人,多做一些事,让这场波澜壮阔的农民起义,少一些遗撼,多一些光亮。
帐外传来梆子声,又到三更了。
林启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胸甲搁在身旁,冰凉坚硬。
明日,战斗将会打响。
但他心中平静。
因为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为身后这五千弟兄,为道州的父母,为天下所有不愿再拖辫子、不愿再跪官府的穷苦人。
睡意袭来前,他最后想的是:
李秀成调来了,林启荣启用了,陈玉成、黄呈忠也在名单上。
这些历史上的人物,如今都在自己麾下。
假以时日,这支“林家军”,会成长为什么模样?
带着这个念头,他沉沉睡去。
帐外,星垂平野,月照山河。
五千人的营地安静如磐,只有哨兵的身影在月色中移动。
东方,郴州的方向,第一缕曙光即将刺破黑暗。
对林启来说新的征程,已经开始,而对江忠源来说也是如此。
就在前几天,桂阳楚勇大营。
江忠源接到了骆秉章的急令:“着楚勇即刻东进,扼守宁远,阻截东窜之贼。”
大营顿时忙碌起来。
江忠济指挥兵勇收拾器械粮草,江忠源则召集哨官以上军官,做最后部署。
“探报,道州长毛已准备弃城东移,前锋已抵宁远西境。”江忠源指着地图,
“其势甚众,号称十万,实数当在五六万之间。我部千五百人,不可正面硬撼。宁远城小难守,我意,不进城,而在宁远西南四十里之‘双牌桥’设伏。”
“双牌桥?”有哨官疑问,“那处虽是要道,但地形并非绝险。”
“正因非绝险,贼方不疑。”江忠源眼中闪过冷光,
“我探得,长毛前锋乃林启所部,约五千人。此人新胜而骄,必急欲为大军开道。双牌桥两侧有丘陵林木,可伏兵。我军分作两部:一部据桥头垒寨,佯作坚守;一部伏于一侧,待贼猛攻桥头时,突起夹击。不求全歼,但求挫其锐气,迟滞其行程,以待大军。”
他顿了顿:“另,我昨夜细思江华之战报。林启用爆破城门法破城,破城后安民,此非流寇行径。此人年轻而知兵,若成长起来,必为心腹大患。此番若有机会——”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当全力斩之。”
众将肃然。
江忠源最后道:“此战关系湘南全局。楚勇成军以来,屡经苦战,弟兄们皆百战馀生。今保家卫土,正在此时。传令下去,今夜子时开拔,昼伏夜行,三日内必须抵达双牌桥!”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