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前夜(1 / 1)

在道州的最后一天,在紧张的筹备中到来。

林启起了个大早,在院中晨练完后,开始检查出征装备。

亲兵营已打包完毕,每人携带五日干粮(炒米、盐块、肉干)、被褥卷、备用草鞋。

兵器除了制式长矛腰刀,还配发了刘绍赶制的“掌心雷”

——小陶罐装火药,掷出可爆,虽威力有限,但声响骇人。

“军帅,这是刚铸好的。”

刘绍亲自送来一件特别装备:铁片缀成的简易胸甲,只护住前胸后背,重约八斤。

“只能做二十副,您和亲兵营的旅帅、卒长先用。”

林启穿上试了试,活动尚可。

冷兵器时代,这点防护关键时刻能救命。

“火器组那边呢?”

“三门小炮都调试好了,炮车也改制过,两匹马就能拉走。”

刘绍压低声音,“按您说的‘炸药包’,做了三十个,药捻做了防水处理。”

“好。”林启拍拍他肩膀。

“匠作旅留一半人在道州,继续赶工。你带一半随主力行动,但不必上前线,专门负责器械维护。”

“明白!”

辰时,全军集结校场。

五千人的队伍黑压压一片。

其中两千是原有骨干,三千是新补的湖南籍士兵,经过半月整训,队列已能站齐,号令亦能听懂。

但细看之下,新兵行列仍不及老兵齐整肃穆,眼神里好奇与紧张多于杀伐之气。

林启心中清楚,这近两月只够教些最基本规矩和数组,真正的淬炼,还得靠战场与行军。

最前方是罗大牛的前师,旌旗猎猎;

左侧是侦察旅、匠作旅等林启亲自挑选成立的专业部队;

右侧是李世贤的亲兵营,甲胄鲜明;

后方是辎重队,三十辆大车载着粮秣、药材、工具。

林启登上将台,扫视全场。

“兄弟们!”

声音通过铜皮喇叭传开,“我们今天就要出这道州城,向东,向郴州进军!”

台下肃然。

“有人问,为什么还要打?道州不是挺好吗?”林启顿了顿,

“我告诉你们,道州是好,但清妖围着我们,困着我们!他们想饿死我们,困死我们!我们能坐以待毙吗?”

“不能!”数千人齐吼。

“对!不能!”

林启提高声量,“我们要打出去,打到郴州,打到长沙,打到直隶!打出一个新天下!让所有穷苦人都有田耕,有饭吃,不再受清妖欺压!”

这是太平军的标准宣传,但经过陈辰等人的细化,已融入士兵们的切身之痛。

台下不少湖南籍士兵眼框发红。

他们亲历过漕粮压榨、官吏盘剥。

“此次东进,我部为先锋!”

林启剑指东方,“这意味着,我们最先遇敌,最先苦战!但这也意味着,我们最先立功,最先光复!太平天国的史书上,会写下我们今天这一笔!”

士气被点燃,士兵们举矛呐喊:“天国万岁!东王万岁!”

林启抬手止住:“但我有言在先——军纪!沿途不得扰民,征用物资必须付钱或留借条!不得滥杀降兵,不得欺凌妇孺!违令者,斩!”

这是他的底线。

历史上太平军后期军纪败坏,失去民心,是失败重要原因。

他要从一开始就杜绝苗头。

“现在,各旅按串行领取物资!”

林启下令,“巳时三刻,准时开拔!”

队伍领取物资时,林启去了翼王府最后辞行。

石达开正在院中试弓,见林启来,放下弓笑道:“都准备好了?”

“准备妥当。”

“坐。”石达开示意石凳,“有件事,东王让我转达你。”

林启正襟危坐。

“郴州之后,我军将攻长沙。”

石达开神色严肃,“长沙守备空虚,西王将率精兵奔袭。你部若在郴州站稳,可能需分兵北上,协助攻城。”

林启心中一凛。

历史上萧朝贵正是在奔袭长沙时中炮身亡,太平天国又失一柱。

若自己参与……

“末将听令。”

“不必紧张。”石达开看出他的顾虑,“西王骁勇,自有主张。你部只需做好策应。”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与秦丞相,关系不错?”

这话问得突然。

林启谨慎道:“秦丞相对末将有知遇之恩,在永安时便多有关照。”

“我知道。”

石达开意味深长,“秦日纲忠勇,但性子直,容易得罪人。你在他与东王之间……要把握好分寸。”

林启瞬间明白。

石达开在提醒他,秦日纲是杨秀清的嫡系,但杨秀清性情严苛,秦日纲未必永远得宠。

而石达开自己,作为一方统帅,需要平衡各方关系。

“谢翼王指点。”林启真诚道,“末将只知带兵打仗,忠于天国,其馀不敢多想。”

“这样就很好。”

石达开笑了,“去吧。记住,为将者,不仅要勇,更要稳。你的部队有朝气,这是好事,但莫要冒进。”

“末将谨记!”

辞别石达开,林启又去了秦日纲处。

这位丞相正在大口吃肉,见林启来,撕下一只鸡腿递给他。

“吃饱了好开拔!”

粗豪中透着关切,“老子给你部多批了五十石粮,藏在辎重队最底下。别声张,其他营也缺。”

“谢丞相!”

“谢个屁!”秦日纲抹抹嘴,“老子就一个要求,活着回来!你死了,老子在翼王那边少个能说话的人!”

这话直白,却也真挚。

林启重重点头。

午前,林启终于抽出时间,去了城西一处僻静小院。

这是张文安排的秘密会面点。

当林母在两名女营老姐妹陪伴下走进来时,林启眼框一热。

半年不见,母亲瘦了些许,但眼神依然清亮。

她穿着女营统一的灰布衣,头发用蓝布包着,已是太平天国女兵的装束。

“启儿……”林母声音发颤。

“娘。”林启跪下行礼。

母子相拥,时间短暂。

林母摸着儿子的脸,摸到他额角一道新疤:“又受伤了?”

“小伤,早好了。”

林启握住母亲的手,“娘,我要出征了,去郴州。爹在土营,一时走不开。您多保重,我派阿木定期来看您。”

“娘懂。”林母强忍泪水,“你是做大事的人,娘不拖累你。只是……凡事小心,莫要一味冲杀。”

“儿子记住了。”

林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双新纳的鞋底:“娘在女营闲着,纳了些鞋底。你路上费鞋,带着。”

林启接过,鞋底针脚细密,纳着“平安”二字。

短暂相聚,匆匆别离。

走出小院时,林启仰头望天,不让泪水流下。

乱世之中,亲情如此奢侈。

未时,全军开拔。

五千人的队伍从东门而出,如一条长龙蜿蜒向东。

林启骑马走在最前,身旁是李世贤和二十名亲兵护卫。

他回头望去,道州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城墙上土营的人影还在忙碌。

父亲在那里。

母亲在城里。

他的根基,从这里开始。

与此同时,道州城内,杨秀清登楼远眺东南群山。

身旁,陈承瑢低声道:“东王,林启此人,练的兵不同寻常,想的也更远……是否该稍加制衡?”

杨秀清沉默良久,缓缓道:“能用则用,不能用则除。眼下,他是把好刀。”

顿了顿,“让秦日纲多盯着点后路粮草。”

……

“军帅。”阿火策马从侧翼奔来。

“侦察旅先遣队已出发,沿小路放出十里。另有一队扮作商旅,已前往连州方向探路。”

“好。”林启收回目光,“传令全军,保持队形,日落前要赶到三十里外的枫树坳。”

“得令!”

队伍在官道上行进。

林启推行的行军规范开始生效。

前有斥候探路,两翼有游骑警戒,各旅间距保持半里,辎重队居中。

但新兵众多的影响仍不时显现。

前队老兵步伐稳健,后队新兵偶尔脱节需军官喝令跟上;

两翼游骑警戒尚显生疏。

每行军一个时辰,休息一刻钟,饮水、检查鞋履。

教导队分散在各旅,负责传达命令、处理小伤。

这种力求规范的行军,在太平军中颇为罕见。

沿途百姓从门缝窥看,见这支“长毛”队伍整齐肃穆,不抢不扰,渐渐有人大胆开门观望。

陈辰的宣导旅适时发挥作用。

他们沿途张贴《奉天讨胡檄布四方谕》——这是东王杨秀清、西王萧朝贵联名发布的檄文,号召“有志之士,同举义旗,报不共戴天之仇”。

遇到识字者,便高声宣讲;

遇到农民,便用土话解释“天国来了不交苛捐杂税”。

效果立竿见影。

出城不到十里,便有七八个青壮年背着包袱添加队伍,说是“受够了官府的气”。

林启特意接见了其中一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铁匠学徒,说桂阳的官办铁厂克扣工钱,还打死过抗议的工友。

“你叫什么?”

“回军帅,小的叫张朝爵。”

林启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在历史上也有记载,后来是太平天国中级将领。

“编入匠作旅,跟刘旅帅报到。”

人才,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汇聚的。

日落时分,队伍抵达枫树坳。

这是一处山谷间的平坦地,有溪水流过。

按林启牵头制定的《扎营规范》,部队迅速行动。

侦察旅在外围设置警戒哨;

各旅按指定局域平整地面;

辎重队卸车,分发粮草;

匠作旅带人砍伐树木,搭建简易营栅。

但新兵手忙脚乱的情形仍处处可见:栅木立得歪斜、帐篷系不牢靠,还需老兵逐一指点。

不过一个时辰,一座井然有序的军营总算出现在山谷中。

中央是林启的军帅大帐,四周各师旅呈放射状分布,营门设拒马,高处设了望台。

“营盘还算规整,不过架子是搭起来了,真打起来,还得靠老兵撑着。”

罗大牛巡视一圈,对林启低声道。

“所以头几仗,不能硬碰。”林启点头。

晚炊时,各营升起炊烟。

林启特意要求,炊事棚要设在营地下风向,且分散布置,避免集中暴露目标。

这细节让随军的老卒们都觉新鲜。

军帅大帐内,林启召集旅以上军官开会。

油灯下,地图铺开。

阿火汇报:“今日行军途中,斥候回报前方有清妖哨卡。扎营后,侦察旅详细探明了双牌桥。”

他手指点向地图一处,“双牌桥,是通往宁远路上的险要之处。傍晚抓了个从那边过来的行商,又捉了一个落单的乡勇,分开拷问,口供对得上”

“桥头不远处驻扎着一队楚勇,约两百人,象是前哨精锐,领头的是个姓刘的哨官。据口供,江忠源本部大军动向不明,但这一带楚勇活动频繁,应是其放出的耳目。”

林启沉吟。

江忠源的楚勇是劲敌,其前哨出现在此,说明主力或许不远。

“消息可靠?那乡勇还说了什么?”

“那乡勇是本地团练,被楚勇强征带路,所知不多,只确认了人数和领头的姓。行商说前几日见过楚勇马队往东北方向去,人数不少。”

阿火顿了顿,“情报有限,但双牌桥卡住要道,必须拔掉。详细地形,已派得力斥候连夜抵近探查,天亮前能有回报。”

“这就对了。”林启赞许道,“敌情未明,侦察为先。双牌桥必须拿下,但不能蛮干。”

他看向林启荣:“你带一旅老兵,今夜子时出发,由侦察旅带路,绕到双牌桥侧后山林隐蔽。待明日巳时,罗大牛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你观察清楚守军布防与反应后,再择机突袭。”

“——记住,若能成,尽量留几个活口,尤其是军官,我要问江忠源主力的确切动向。但若事不可为,则以夺取桥梁、歼灭守军为要,不可因抓捕活口而折损弟兄。”

“明白。”林启荣领命,眼中闪过锐光。

“罗大牛,你任务不轻。佯攻要做得象,让楚勇以为我主力全力攻桥,迫其将所有注意力放在正面。但不可真个陷入僵持,要保存实力。你部甲胄鲜明,正适合此任。”

“军帅放心,交给我!”罗大牛慨然应诺。

“李世贤,你部明日护住中军与辎重,向前缓慢推进。若前方有变,随时准备顶上去。”

“得令!”

“陈辰,你派人去双牌桥附近的村庄,散布消息,就说太平军大军明日过境,让百姓暂避。既免伤无辜,也制造声势。”

“是!”

“陈阿林,清点今日粮秣消耗,做好明日补给计划。”

“已在统计。”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

军官们领命而去时,心中都生出奇异的感觉。

这位年轻的军帅,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统帅大军,既有谋略又谨慎务实,不因初胜而骄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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