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清离开后,林启并未放松。
他深知这位东王多疑善断,今日的认可不代表永久的信任。
他立即着手整编新补兵力——这一千九百人来自各营抽调,素质参差。
林启将他们打散重编,每“两”插一名老兵担任“两司马”,每“卒”至少有三名教导队学员担任副职。
当夜,林启召集内核班底秘密会议。
油灯下,一张更大的地图铺开。
这是阿火和张文综合多日情报绘制的“郴桂地区军事地形图”。
“东王命我部为先锋,目标郴州。”林启手指地图,“三条路:大道经宁远、嘉禾,但清妖必有防备;小路走蓝山、临武,可出奇兵,但辎重难行;还有一条……”
他指向地图边缘,“绕道广东连州,再北折入郴。此路最远,也最险,但可能完全出乎清妖意料。”
众人沉默。
绕道广东,意味着多走二百里,且进入陌生地域。
众将议论。
罗大牛主张走大道:“堂堂正正,遇城攻城,遇寨破寨!”
李世贤倾向小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林启荣则盯着地图不语。
林启等众人说完,才缓缓道:“都不走。也……都走。”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主力四千人,走大道。再挑选八百精锐,走小道——但不是真走,而是佯动,吸引清妖注意,掩护主力。”
“那绕道连州呢?”张文问。
“那是疑兵。”林启看向阿火,“你选三十名最精干的斥候,扮作商队、流民,散入连州方向,散布‘太平军欲走粤北’的消息。要让清妖探子听到,但又不能太刻意。”
阿火眼睛一亮:“虚虚实实!”
“对。”林启点头,“江忠源不是庸才,他一定会在宁远、蓝山一线布防。我们要做的,是让他猜不透主攻方向,兵力分散。而真正的杀招……”
他手指重重点在双牌桥位置:“在这里。无论江忠源怎么布防,双牌桥是通往宁远的咽喉,他一定会重点设防。我军主力秘密抵近后,不强攻,不绕路,就在双牌桥,和他打一场硬的。”
“硬碰硬?”陈阿林皱眉,“我军新兵多,楚勇凶悍……”
“所以要准备充分。”林启看向谭绍光,“匠作旅的‘炸药包’,全部配给主力。刘绍,火器组的小炮,能带几门带几门。陈辰,宣导旅提前潜入双牌桥附近村庄,摸清地形,宣传大军将至,让百姓暂避——既免伤无辜,也制造恐慌,乱敌军心。”
“林启荣。”林启点名,“你在原部带兵严谨,我观察过。此次你为副先锋,领一旅五百人,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可能胜任?”
林启荣起身,抱拳,只说了一个字:“能。”
众人一愣。林启荣调来不过三日,还在熟悉环境。
但只有林启知道,这个未来九江的钢铁防御者,此刻还只是块未经雕琢的朴玉。
林启要给他机会,也给自己培养嫡系的机会。
“好。”林启环视众人,“各旅明日开始针对性训练:山地行军、夜渡河流、快速筑营。教导队全员配发到各旅,担任传令、救护、向导。五日后,我们出发。”
散会后,林启独留张文。
“有个人,你要特别留意。”林启低声道,“李寿成(李秀成),现在某师当卒长。想办法把他调到我部,编入亲兵营。”
(为防止以后弄混,弄不清楚他是谁,以后就直接叫李秀成了,大家都明白)
“明白。”张文不问缘由。
多日相处,他已对林启的眼光深信不疑。
“还有。”林启交代,“继续搜集湖南情报,尤其长沙、衡阳方向。另外……若有机会,去女营看看我母亲,报个平安。”
张文眼框微红:“军帅放心!”
……
是夜,林启登上城墙。
父亲林佑德还在带人加固垛口。见到儿子,他放下铁镐,走过来。
“要走了?”
“恩。五日后。”
“先锋?”林佑德从儿子眼神中读懂了一切,“……万事要小心。”
“我知道。”
父子沉默。
星光下,两代人的侧影如此相似。
夜色中的城池寂静而深沉,远处清军大营的灯火如鬼火般零星闪铄。
“爹,土营将来可能要扩编。”林启忽然道,“郴州有煤矿,东王有意组建专业土营,专司挖地道、炸城墙。你……可能要做更大的事。”
林佑德愣住。
他本是普通匠户,起义后凭手艺做到土营匠目,从没想过能统领更多人。
“我……行吗?”
“行。”林启握住父亲粗糙的手,“你比那些只懂砍杀的将领更懂实际。记住,土营不只是挖土,更是工程兵,是技术兵种。将来攻城略地、筑垒修路,都要靠你们,你们是关键。”
这话让林佑德眼中燃起光。
技术兵种——他不懂这词,但明白其中的尊重。
“你娘那边……”
“我让张文去照看。”林启望向女营方向,“等我们在外站稳,再接她出来。”
林佑德重重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布包着的铁片:“爹没什么能给你的,这是前几日试制的‘护心镜’,虽然简陋,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挡一刀。”
林启接过,铁片被打磨得光滑,边缘还细心地包了布条防止刮擦。他郑重收进怀中:“谢谢爹。”
父子相对无言,远方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林启起身:“爹,保重。”
“你也是。”林佑德看着儿子,“刀枪无眼,别总冲在前面。你现在……不只是我儿子,还是几千弟兄的军帅。”
“儿子记住了。”
林启刚与父亲告别回来,心头那份沉重还未散去,亲兵便悄声来报:“军帅,有人找,说是您三叔,在营外老槐树下等。”
林三福?林启心中一动。
这位堂叔在典衙当差,消息灵通,此时深夜找来,必有要事。
他让亲兵留在远处警戒,独自走向营寨西侧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树。
月光通过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光影,树下蹲着个黑影,见林启来,连忙起身。
“阿七……”林三福压低声音,还是那副精瘦模样,但眼里少了往日的活泛,多了些忧色。
“三叔,你怎么来了?”林启走近,“典衙这个时辰还没下值吧?”
“偷溜出来的。”林三福左右看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林启,“里头是两盒‘云南三七粉’——真货,我从药材库底翻出来的,典官们不识货,当普通金疮药堆着。你带上,刀箭伤止血灵得很。”
林启接过,布包还带着体温。他想起之前三叔递消息揭发赵典官贪墨的事,低声道:“三叔,上次的事……没连累你吧?”
“那姓赵的倒了,我没事,反而……”
林三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反而新来的唐总典看我机灵,让我帮着核帐。所以,有些事,我比旁人知道得早些。”
月光下,林三福的脸色有些发白:“阿七啊,你这次东进,凶险。今日下午,翼王府那边调取了你部所有粮秣、军械的支取记录,连你上个月多领了二十副马蹄铁都要问缘由。是东王亲自下的条子。”
林启心头一凛。
杨秀清在查他。
“还有,”林三福凑近半步,“秦丞相那边……怕是待不长了。我听唐总典酒后漏了句,说‘秦日纲勇则勇矣,不堪大用,东王已有计较’。你在秦丞相那边走得近,得留个心眼。”
林启点头:“我明白。三叔,你在典衙也小心,别太冒尖。”
“我晓得。”林三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市井小民特有的狡黠和轫性,
“我就是个记帐的,谁当家我给谁记。不过启伢子,你记住三叔一句话——在哪儿都得留条后路。我在典衙偷偷抄了三份要紧帐目的副本,一份藏我铺盖里,一份埋在老槐树下头,还有一份……”
他指了指北方,“托人送出去,存在长沙我一个旧相识那儿。万一,我是说万一,道州有个闪失,这三份帐本,或许能换条命。”
林启深深看着这个平素看似圆滑的堂叔。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用自己方式求存。
三叔不识字时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识了几个字后,竟也能在这森严的圣库体系里,为自己织一张小小的保命网。
“三叔,保重。”林启握住他粗糙的手,“我娘那边……”
“你放心。”林三福反手握紧,“大嫂那边我照应着。我在女营也有熟人,隔三差五送点盐、送块布,不显眼,但够用。你只管往前打,家里的事,有三叔。”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林启眼框发热。
穿越而来,本以为这乱世亲情淡薄,却在这位不起眼的堂叔身上,感受到家族血脉里那种朴素的守望。
“这个你拿着。”林三福又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是几块冰糖,你小时候最爱偷吃我家柜顶糖罐里的。路上苦,含一块,甜甜嘴。”
林启接过,油纸包温温的,带着三叔的体温。
“我该回去了,久了惹人疑。”林三福拍拍林启骼膊,“启伢子,活着回来。咱们老林家,就你有出息。你爹、你娘、三叔我,都指着你呢。”
他说完,转身钻进夜色,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帐的阴影里。
林启站在槐树下,握着那包冰糖和两盒白药,久久不动。
月光清冷,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他深吸一口气,将东西仔细收进怀中。
三叔的消息、冰糖、白药——这些细微而具体的牵绊,比任何宏大口号都更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为何而战。
不只是为那个虚无缥缈的“小天堂”,更是为这些在乱世中挣扎求存、互相温暖的普通人。
为父亲能在土营发挥所长,为母亲能在女营平安度日,为三叔这样的小人物能靠一点机灵活下去。
他转身走回军营,步伐比来时更坚定。
帐中油灯还亮着,摊开的地图上,双牌桥、宁远、蓝山、嘉禾……一个个地名在烛光下沉默着。
他知道,此去凶险,江忠源不是易与之辈,东王的猜忌如影随形,秦日纲的靠山未必稳固。
但他有五千愿追随他的弟兄,有逐渐成型的班底,有超越时代的见识,还有身后这些具体的、需要他守护的人和事。
这就够了。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怀里的冰糖隔着衣服硌着胸口,微疼,却让人安心。
他的“林家军”已初具雏形:罗大牛、李世贤、林启荣、刘绍、张文……还有正在观察的李秀成,以及名单上的陈玉成、黄呈忠。
但真正的考验在前方。
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但细节已因自己的到来而改变。
萧朝贵还会战死长沙吗?
天京内讧能否避免?
石达开还会出走吗?
他不知道。
他能做的,只有带着这支军队,在这条血火之路上,尽可能走得更远,救下更多人,改变更多事。
梆声遥遥传来,子时了。
……
六月廿三,道州左一军大营进入最后备战。
林启亲自检查了每旅的装备、粮秣,特别是新补湖南籍士兵的状态。他让教导队组织最后一次战前宣讲,内容接地气:“楚勇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刀砍上去一样会死!”
“跟着老兄弟,听鼓进,听金退,活下来的机会就大!”
与此同时,他派出的最后一批侦察斥候带回关键情报。
江忠源率楚勇一千五百人,已于三日前离开桂阳,动向不明,但极可能已东进至宁远一带。
“双牌桥……”林启在地图前沉吟,“阿火,再加派人手,重点侦察双牌桥周边三十里。我要知道每一处可以设伏的山林,每一条可以迂回的小径。”
“是!”
当夜,林启写下最后一道军令,封入蜡丸,交给专门的信使:“明日我军开拔后,伺机送往西路罗大纲军处。告诉他,若我军东进顺利,请他注意北面永州方向清妖动向,必要时可佯攻牵制。”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子夜。
林启走出大帐,望着满营灯火。明日此时,大军已在东进途中,而第一场硬仗,很可能就在双牌桥爆发。
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亢奋。
就象前世带队执行重要任务前的状态——预案已定,人员就位,剩下的,就是临场发挥。
“军帅,还不歇息?”巡夜的张文走来。
“就歇。”林启抬头看天,“张文,你说,我们真能打出个新天下吗?”
张文沉默片刻,认真道:“学生不知道天下会不会新,但知道,跟着军帅走的这条路,比留在老家给地主当牛马,更象条人走的路。”
林启笑了,拍拍他肩膀:“去睡吧。明天开始,很长一段时间,怕是想睡个安稳觉都难了。”
他回到帐中,和衣躺下。
枕边是父亲给的护心镜,怀里是母亲纳的鞋底。
乱世之中,这些微不足道的温暖,就是他坚持下去的理由之一。
而更多的理由,在那五千个信任他的士兵眼中,在那张绘满山川城池的地图上,在那个他知道结局却想要改写的未来里。
林启闭上眼,沉入短暂的睡眠。
几个时辰后,太阳升起时,他将站在五千人面前,发出东进的号令。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咸丰皇帝或许正在批阅关于道州贼踪的奏报;
湘阴柳庄,左宗棠合上舆图,长叹一声;
湘乡白杨坪,曾国藩写下“选将练兵”四字,又重重圈起。
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在1852年闷热的七月,迎来新的转折。
星光渐淡,东方天际已透出微光。
新的一天,新的征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