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州的清晨在潇水雾气中苏醒,而林启的左一军军营已沸腾如鼎。
校场东侧,新设的“教导队”训练场传来整齐的诵读声。
八十七名挑选出的骨干席地而坐,最前方木板上贴着白纸,张文正用炭笔书写:
“天下一家,共享太平。”
“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
这是简化版的《原道醒世训》要义。
林启特意要求,教导队不仅要学识字、教义,更要理解这些口号背后的现实指向。
为什么佃户交完租后全家挨饿?为什么盐价年年涨?为什么修河堤的民夫累死沟渠?
“报告教官!”一个瘦高青年举手,“我是广西桂平人,我家佃租是‘三七分’,但逢年过节要给地主送鸡送鸭,实际只剩二成。这算不算剥削?”
“算!”张文斩钉截铁,“所以天国要‘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
林启站在场边默默观看。
这个提问的青年叫黄呈忠,历史上是太平天国后期重要将领,以善战着称,此刻还只是个有思考能力的普通卒长,因表现突出来教导队学习。
“军帅。”陈阿林悄声走来,“按您吩咐,教导队每日巳时学文,午时习武,未时学救护、绘图。只是……有些老兄弟觉得学这些不如多练刀枪。”
“告诉他们,将来他们要带兵,不仅要会冲杀,更要会算粮、会看地图、会救伤员。”林启顿了顿,“今日起,教导队伙食加鸡蛋。”
“鸡蛋?可咱们……”
“我去弄。”
道州城南有片废弃的桑园,林启带着李世贤和几个亲兵摸到这里。
园中散养着几十只鸡,见人来,扑棱棱乱飞。
“军帅,偷鸡……不太好吧?”李世贤尤豫。
“不是偷,是征用。”林启掏出二两碎银,塞进桑园旁草屋的门缝。
“留个条子,就说太平军征用鸡二十只,按市价付款,来日光复此地,十倍偿还。”
这做法其实有先例。
史料记载太平军在道州“向富户讹索谷米银钱,并叫村人仍做生意”。
虽用“讹索”一词,实则是一种战时征用。
林启不过做得更规范些。
回营路上,他们经过城西伤兵营。
那是几间连通的民房,门口挂着“医护棚”木牌。
林启推门进去,药味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二十多个伤员躺在草铺上,两个略懂草药的老人正在换药。
“军帅!”一个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兵挣扎要起,被林启按住。
“伤口怎么样?”
“陈大夫给用了盐水洗,化脓的少了。”士兵咧嘴笑,脸色苍白。
林启看向所谓的“陈大夫”——其实是个曾当过药铺伙计的老兵。
在他的强制要求下,所有伤员的伤口都必须用煮沸的盐水清洗,换药前要洗手。
这简单的卫生措施,让伤员的死亡率从七成降至四成。
要知道此时西方无菌术都尚未普及,全世界有此卫生意识的只有林启,这就是拥有超脱世界的眼光的好处。
“缺什么药?”
“最缺金创药,还有麻沸散——取箭头、截肢时,弟兄们疼得咬碎木棍。”
林启记在心里。
他知道历史上太平军医疗极其落后,大量伤员因感染和疼痛死去。
或许可以试试土法提炼酒精消毒,用曼陀罗花制简易麻醉剂?
正想着,门外传来喧哗。
来的是三个穿着体面但神色倨傲的中年人,为首者腆着肚子,正是典衙的赵典官。
“林军帅,听说你部私自出城征用民财?”赵典官开门见山,手中晃着一纸文书,“按律,各营物资需统一由典衙调配,私自征收者,杖三十!”
李世贤按刀上前,被林启拦住。
“赵典官,我部伤员缺药,弟兄们缺油腥,典衙拨的物资又迟迟不到,不得已为之。”林启语气平静,“况且,我们付了钱。”
“付钱?”赵典官嗤笑,“贼赃买的,也算付钱?”
这话恶毒。
将太平军缴获清府库银称为“贼赃”,等于否定太平军合法性。
林启眼神一冷:“赵典官,你这话是说,我太平天国是‘贼’?”
“我……我没这么说!”赵典官慌了,“但你私自动用缴获,就是违规!这事我必禀报东王!”
“不必了。”一个粗豪声音从门外传来。
秦日纲大步走进,身后跟着十馀名亲兵。
他瞥了眼赵典官,像看一只臭虫:“赵德贵,你胆子不小啊?克扣前线将士物资,倒打一耙?”
赵典官脸色煞白:“丞、丞相,下官不敢……”
“不敢?”秦日纲从怀中掏出一本帐册,摔在他脸上,“这是你做的假帐!扣下三十匹布、五十斤铁,转手卖给城外商人,获利二十五两!妈的,老子在永安血战的时候,你在后头干这个?”
赵典官瘫软在地。
永安突围是太平军起事以来的生死战,所有老兄弟都视那段岁月为神圣。
秦日纲此刻提起,就是要用道德高地压死他。
“丞相饶命!下官……下官愿全部吐出!”
“吐?你吐得干净吗?”秦日纲挥手,“拿下!押送总圣库,请东王发落!”
亲兵将哭嚎的赵典官拖走。秦日纲这才转向林启,咧嘴一笑:“小子,老子给你出气了。不过你这医护棚……确实寒酸了点。”
他环顾四周,看到伤员惨状,收起笑容:“妈的,都是跟清妖拼过命的兄弟,不能亏待。老子从后队拨五十斤三七、三十斤止血草过来。另外……”
他压低声音,“东王已准设立‘审核司’,老子兼领,你推荐个可靠人手过来。”
“谢丞相!”林启心中雪亮。这是秦日纲在扩大势力,也是给自己的回报。
“对了,东王明日要巡视各营,你部做好准备。”秦日纲临走前丢下一句,“表现好了,说不定能多要些编制。”
杨秀清要来!
消息如巨石入水,全军震动。
这位实际上的太平天国最高统帅,以严厉着称,更掌握“天父下凡”的终极话语权。
他巡视,既是检阅,也是考验。
林启立即召集所有骨干。
“罗大牛,前师着重演练攻防转换,要快、要齐!”
“阿火,侦察旅全员出动,五十里内清妖动向每日三报!”
“陈阿林,营地卫生彻底打扫,被服破损的全部缝补!”
“刘绍,匠作旅将修复的兵器擦亮,火器组准备好火药演示!”
“陈辰,宣导旅组织弟兄学唱《天命诏旨书》,要唱出气势!”
“李世贤,亲兵营作为仪仗,军容必须最整!”
各人领命而去。
林启独留下张文:“你拟一份《左一军整军事》,要数据详实——现有兵力、训练进度、侦察成果、物资清单、伤员情况。再附一份《东进侦察考》,重点写郴州煤矿和土营组建的构想。”
“明白!”张文眼中放光。这是展示才能的绝佳机会。
当日,全军如精密的机器运转起来。
罗大牛的前师在校场反复演练阵型。
经过月馀强化,士兵们已能勉强完成“盾矛交替”、“两翼包抄”、“梯次撤退”等动作。
更难得的是,林启引入的“军官会议制”开始见效——旅帅、卒长们会在训练后聚在一起,总结问题,提出改进。
这种“军事民主”的雏形,让底层军官有了参与感。
阿火的侦察旅撒出去四十馀人。他们不仅侦察清军,还绘制了精细的郴州周边地图,标注出煤矿位置、道路状况、清军布防。
更有一队人化装成货郎,深入到江忠源楚勇驻地附近,摸清了这支劲敌的作息规律。
陈阿林的后勤体系初见成效。新建的常平仓储备了三百石米,虽然不多,但帐目清淅,每日进出都有记录。
医护棚在得到秦日纲支持的药材后,开始尝试用蒸馏法提纯烧酒用于消毒——这是林启根据现代知识口述,由老兵们摸索实现的。
刘绍的匠作旅成果最显眼。
火器组用土法铸出三门小炮,虽只能打百步,但声响震天。
更关键的是火药配比优化,爆燃更充分。
林启私下授意的“炸药包”也已做出样品:用油布包裹五斤火药,插入药捻,试验时炸塌了一段土墙。
陈辰的宣导工作深入兵心。
他不再空洞说教,而是结合士兵们的亲身经历。
广西来的讲地主逼租,湖南来的讲官吏加征,广东来的讲洋货冲击土布。
然后引向“为什么要跟着天国造反”,这种接地气的宣传,让新兵归属感大增。
李世贤的亲兵营则是标杆。五百悍卒甲胄鲜明,训练时真刀真枪对练,受伤了抹把土继续。
林启特别要求他们学习简单的旗语、号令,做到“闻鼓而进,鸣金而退,令行禁止”。
一切准备就绪。
道州城内,翼王府偏厅,夜已深。
杨秀清看完林启呈上的《左一军整军录》与《东进侦察考》,沉默良久。油灯的光晕在他瘦削的脸上跳动,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铄着复杂的光芒。
“五千人……先锋……”他低声自语,手指在郴州煤矿的标注上轻轻敲击。
站在下首的羽林侍卫陈承瑢低声道:“东王,林启所部确实练得不错,但此人崛起太快,又是秦丞相那边的人……”
“秦日纲的人?”杨秀清抬眼,目光如刀,“不,他是天父天兄的人,是太平天国的人。”
陈承瑢连忙垂首:“是,卑失言。”
“但他这份考卷,答得好。”杨秀清将文书合上,“郴州煤矿,土营扩编,这些都不是寻常将领能想到的。罗大纲善攻,林凤祥善突,而这个林启……善谋全局。”
他顿了顿:“全军东进郴州时,左一军为先锋。告诉他,我要他在七月初,把郴州城外二十里的情况摸清楚。”
“那江忠源的楚勇……”
“那是他的考题。”杨秀清淡淡道,“若连江忠源都过不去,这检点,他也当不起。”
次日辰时,杨秀清驾临。
没有奢华仪仗,只百馀亲兵护卫。
但这位东王往将台上一站,全场肃然。
他身材不高,面容瘦削,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视间仿佛能看透人心。
“开始吧。”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罗大牛喝令,前师开始演练。
八百人的队伍在鼓点中变换阵型。
盾墙推进时如山岳稳重,长矛突刺时如毒蛇吐信,两翼包抄时如钳合拢。
尤其撤退演练,各“两”交替掩护,井然有序,全然没有寻常部队溃退时的混乱。
杨秀清微微颔首。
接着是侦察演示。
阿火带人抬上一幅巨大的手绘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敌我态势、道路险易、村庄大小。
他操着带瑶山口音的官话,清淅汇报:“清妖和春部主力仍在东北五里亭,但近日调走两千人往永州,疑似缺粮。江忠源楚勇五百人驻桂阳狮子岭,每日操练一次,戒备森严。郴州守军约两千,多为绿营,战力平平,但城外三十里有煤矿,矿工逾千……”
汇报条理清淅,数据详实。
杨秀清眼中闪过赞许。
匠作旅展示修复的兵器和自制火器。
三门小炮依次发射,虽只有一门成功打响,但炮声轰鸣,硝烟滚滚。
刘绍还展示了改良的云梯——底部加装轮子,可快速推进;梯身设挡板,防箭矢滚木。
杨秀清终于开口:“这炮,能打多远?”
“回东王,百步之内可破木盾。”刘绍紧张回答。
“够了。”杨秀清看向林启,“这些都是你的主意?”
林启抱拳:“是众兄弟齐心协力。”
“不错。”杨秀清难得露出笑容,“我军需要你这等务实之人。”
他顿了顿,“听说你还设了‘教导队’?”
“是。培养基层骨干,将来分派各营,可统一战法,贯彻军令。”
杨秀清眼中精光一闪。
这位精于权术的领袖立刻意识到此举的价值——教导队培养的人,天然会对林启有认同,若扩散全军……
但他没说破,只道:“带我去看看。”
教导队正在上课。
今日讲的是简易地图辨识,张文用炭笔在木板上画着等高线、比例尺、方向标。
士兵们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杨秀清站在窗外看了半晌,忽然问:“这些人都识字?”
“原本识一些,现在强化学习。”林启答道,“天国要建新朝,不能光靠刀枪。”
这话说到了杨秀清心里。
他虽借“天父下凡”巩固权威,但也深知治国需要文治,这个时代儒家思想仍然深入人心。
历史上,正是他在道州期间联名发布三篇檄文,突破单纯宗教宣传,直接号召反清。
巡视最后是医护棚。
伤员们虽仍痛苦,但伤口干净,敷药规范。
陈大夫演示了蒸馏消毒酒的过程,虽粗糙,但理念先进。
杨秀清走出医护棚时,沉默良久。
“林启。”他忽然道,“你部现编多少人?”
“三千一百二十七人。”
“我给你补到五千。”杨秀清一字一句,“但不是让你守着。道州休整即将结束,我军要东进郴州。你部为先锋,可能胜任?”
林启心头一震。
历史上太平军东进郴州时,先锋正是萧朝贵。
如今这任务落给自己,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末将必不负东王重托!”
“好。”杨秀清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重,“好好准备。另外,你那份《东进侦察考》,我看过了。郴州煤矿之事,已有安排。你部若先至,要稳住矿工,等待后续整编。”
“明白!”
杨秀清走后,全军欢呼。
但林启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先锋意味着最先接敌,最先苦战。
江忠源的楚勇、桂阳的绿营、沿途的团练……都是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