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官军在道州城下进退维谷、钦差行辕焦头烂额之际,在湖南的乡野深处,另一股力量正在悄然萌动。
湘阴县,柳庄。
这是一处普通的农家院落,青砖黑瓦,掩映在几株老柳树下。
时近黄昏,暑气稍退,一个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文士,正坐在院中槐树下,就着最后的天光翻阅一本《读史方舆纪要》。
他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但眉宇间自有一股睥睨之气。
此人正是左宗棠,字季高,号湘上农人。
他二十一岁中举后,屡试进士不第,遂绝意科场,潜心经世致用之学,尤精奥地、兵政、农学。
道光十七年(1837年),他受邀入两江总督陶澍幕府,深受赏识,陶澍甚至将独子陶桄许配其女,结为儿女亲家。
陶澍去世后,左宗棠隐居安化陶家八年,教授陶桄读书,直至去年方携家回湘阴柳庄,课徒耕读为生。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太平军入湘,全境震动。
湖南巡抚衙门、甚至钦差行辕的征召文书,已数次送达柳庄,邀他出山赞画军务。
好友胡林翼(陶澍女婿,现任贵州黎平知府)也来信力劝。
“季高兄:天下危殆,正豪杰奋起之时。兄怀经天纬地之才,岂可老死牖下?当今用人之际,若能出而佐幕,平定匪乱,功在社稷,名垂青史……”
左宗棠放下书信,望向西边黯淡下去的霞光,长长叹了口气。
出山?
去给赛尚阿那些庸碌之辈当幕僚?
他想起去年听闻赛尚阿被授钦差时,自己曾对友人笑言:“赛尚阿者,纨绔子弟耳,徒恃旗籍,素不知兵。以此人督师,尤如驱羊御狼,鲜有不败。”
如今看来,一语成谶。
他对太平军,有着比一般官绅更复杂的看法。
他读过流传出来的《奉天讨胡檄》,虽斥其“妖言惑众”,但也不得不承认,其中揭露的“官以贿得,刑以钱免,富儿当权,豪杰绝望”等时弊,句句戳心。
大清积弊已深,非仅“剿匪”可解。
然而,作为深受儒教熏陶的士人,“忠君卫道”是天职,何况乱世之中,土匪横行,生灵涂炭,非平定不可。
“爹爹,吃饭了。”女儿端着粥菜出来,轻声唤道。
左宗棠收回思绪,应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这闲云野鹤的日子,恐怕快要到头了。
不出山,愧对平生所学,亦负好友期望。
出山……则需择明主,握实权,方能一展抱负。
赛尚阿,非其人也。
他在等,等一个真正能让他放手施为的机会。
左宗棠的目光最终落在地图上的“长沙”二字。
他清楚,若太平军东进受阻,必全力北攻此城。
届时湖南腹地将尽陷烽火。
他铺纸提笔,给挚友胡林翼回信,坦言:“赛尚阿不可恃,然桑梓糜烂,岂能坐视?仆所待者,非其位也,乃可为之机。若得一省之权,练兵选将,两年可平此寇。”
字迹力透纸背,显其心志已决。
与此同时,湘乡县荷叶塘白杨坪,曾国藩的“思云馆”内,气氛同样凝重。
曾国藩,字伯涵,号涤生,湖南湘乡人。
道光十八年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后历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内阁学士、礼部侍郎等职,是湘籍官员在朝中的翘楚。
咸丰二年(1852年)正月,他因母丧丁忧回籍,居丧守制。
按制,丁忧官员不应过问公务。但太平军揉躏湖南,兵锋已近长沙,作为在籍二品大员,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湖南巡抚骆秉章到任时,就曾致信请教方略。
如今,征召之意更为明显。
此刻,曾国藩正与弟弟曾国潢、曾国华,以及几位同乡挚友欧阳兆熊、罗泽南等在书房议事。
油灯下,他面容消瘦,眼窝深陷,身着素服,更显严肃。
他四十二岁,身材瘦削,长方脸,三角眼,留着稀疏的胡须,整个人透着一股清癯刚硬之气。
作为道光朝后期崛起的理学名臣,曾国藩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自励,在京城翰林院、礼部任职多年,以学问精纯、操守严正着称。
“涤生兄,抚台又来函了,言辞恳切,请兄出办团练,保境安民。”欧阳兆熊递上一封信札。
曾国藩接过,并未立即拆看,沉吟道:“兆熊,你如何看?”
欧阳兆熊,字晓岑,是曾国藩密友,见识通达。
他捋须道:“于公,贼势猖獗,桑梓危殆,我辈士人,守土有责。于私,兄丁忧在籍,本不应与闻公事,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昔日郭子仪、李纲等,皆于国难时起于草野。况办团练,乃保卫乡里,合乎圣人所言‘亲亲而仁民’之义。只要不正式署理官职,不领朝廷俸禄,专务团练防剿,于礼制或可通融。”
罗泽南,字仲岳,湘乡名儒,也是团练积极倡导者,接口道:
“涤生兄,泽南以为,当务之急,非仅办团练以自卫,更需练就一支真正可战之兵。观今日绿营,腐朽已极,将骄兵惰,见贼即溃。欲平大难,非另起炉灶不可。兄若出山,当以戚继光《纪效新书》为法,招募朴拙农夫,苦练技战,申明纪律,辅以忠义之气,方可成军。”
曾国藩静静听着,目光深邃。这些想法,与他近日所思不谋而合。
他久在京师,深知朝政腐败、军备废弛。
广西乱起至今近两年,朝廷调兵遣将,耗饷数百万,却愈剿愈炽,根源就在于“兵不兵,将不将”。
若要力挽狂澜,确需一支迥异于绿营、八旗的新军。
他想起离京前,皇帝召见,殷殷嘱托。
想起沿途所见民生凋敝、官吏贪酷。
也想起读史所见,历代末世,皆因内政不修、民心离散而起。
“贼,癣疥之疾也。人心、吏治,乃腹心之患。”
曾国藩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然欲治本,需先治标。贼若蔓延,则天下糜烂,本亦难治。办团练,保一方平安,是第一步。然……”
他停顿良久,目光扫过众人,终于道:“我意,可先以在籍侍郎身份,咨会骆抚台及地方州县,倡议各乡兴办团练,清查保甲,守望相助。我本人,暂不直接统领,但可居中协调,筹措经费,制定章程。待局势明朗,朝廷若有明旨,再作计较。”
这是谨慎而稳妥的决定。
既回应了桑梓期盼,又未突破丁忧守制的底线,保留了进退馀地。
众人知他一向思虑周详,行事稳健,皆点头称是。
太平军即将展开的大规模东进,将把整个湖南,乃至这些未来叱咤风云的人物,全部卷入时代的洪流之中。
不过,需要明确的是曾国藩其实对现在的团练兴趣不大,他也在等待时机。
因为他看到了目前团练的最大缺点——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主权。
而如果要办团练成功,手中必须要有能调动地方一切军政大权的权力,而仅仅一个团练大臣,很难有所建树。
历史上他在咸丰二年十一月上奏的《敬陈团练查匪大概规模折》中就体现出了他的想法。
比如在“省城立一大团“,不同于分散的乡村团练,而是在“省城立一大团,认真操练,突破团练“不脱离生产“的限制,进行专业训练,更是想参仿前明戚继光等人的练兵方法。
巧合的是,在曾国藩上奏前三天,左宗棠已作为幕僚为湖南巡抚草拟奏折,提出“选募本省有身家来历,艺高胆大之乡勇一二千名,仿前明戚继光束伍之法行之“,两人思路竟然不谋而合。
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
曾国藩送走众人后独坐书房。
他想起在京时阅读的《畿辅水利议》,治国当先养民。而如今,却不得不先习杀人保民之术。
他铺开白纸,写下“选将、练兵、筹饷、整械”八字,又添上“明耻教战”四字。
这既是他对团练的初步设想,亦是一个儒生在乱世中转型开端。
现在,无论是左宗棠的观望,还是曾国藩的谨慎,历史巨轮的转动,已不容他们再安然隐于乡野。
道州城内,林启并不知道千里之外的震怒、道州城下的争论,以及湘阴、湘乡那些即将影响中国近代史的人物的心绪起伏。
但他知道,战事将至。
回到道州后,他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
左一军带回的粮食物资,极大缓解了城中的供应压力。
翼王石达开亲自设宴慰劳,东王杨秀清也发下诰谕褒奖,林启的“左一军军帅”之位更加稳固,秦日纲甚至私下允诺,下次扩军,优先给他补充兵员。
但林启没有沉醉在胜利中。
庆功宴后,他第一时间去探望了受伤的士兵,然后召集麾下主要将领和参谋张文,进行战后总结。
“此战虽胜,但暴露问题不少。”
林启开门见山,
“第一,山地行军,仍有士兵掉队,体力训练需加强。
第二,爆破攻城虽成,但依赖特定地形和匠人技术,不可复制性太强。
第三,入城后,仍有少数新兵纪律松弛,有趁乱拿取民物现象,虽已严惩,但说明思想宣讲需更深入。
第四,与罗大纲部协同,全靠默契,缺乏有效通信连络机制。”
众人认真记录。
张文补充道:“军帅,还有一事。据被俘清吏供称,江华失守消息传到永州,清妖总兵孙应照已调兵南下,意图收复。永明方向也有清妖调动。我部回师时,发现道州以东清妖侦骑明显增多,似在加强对我动向的侦察。”
林启点头:“清妖不是傻子,吃了亏,肯定要调整。我估计,和春可能会分兵向东,防我东进。但主力应该还在盯着道州。”
他走到简陋的沙盘前(这是他让匠作旅根据侦察情报制作的),指着宁远、蓝山、嘉禾方向。
“下一步,我军主力东进郴州,此三县是必经之路。清妖若据城坚守,或于险要设伏,将会是硬仗。”
李世贤摩拳擦掌:“怕他作甚!军帅,让我做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林启荣则更冷静:“李旅帅勇猛可嘉。但楚勇江忠源部在湘南活动,此人非寻常清将,其部凶悍善战,需格外警剔。若其已东进至郴州一带布防,则东进之路将更加艰难。”
听到“江忠源”三字,帐中气氛凝重了些。
蓑衣渡的惨痛记忆,许多老兄弟尚未忘记。
林启缓缓道:“江忠源确是劲敌。但正因为他是劲敌,才更要掌握其动向。张文,加派精明探子,往郴州、桂阳方向,不惜代价,摸清江忠源楚勇主力的位置、兵力、部署。阿火,侦察旅继续严密监控道州周围清妖大营动向,尤其是和春、邓绍良部的调动迹象。”
“是!”
林启最后总结:“弟兄们,休整时间不多了。根据翼王透露,东王已决心近期全军东进。我左一军很可能再次担任前锋或侧翼重任。”
“各旅需利用这几天,整顿队伍,补充损耗,保养器械,加强临战训练。特别是新兵,要以老带新,教授实战经验。我们要走的,是一条血火之路,但也是一条通往‘小天堂’的必经之路!”
“谨遵军帅号令!”众将轰然应诺。
夜幕再次笼罩道州。
林启独自登上西门城墙,望向东北方向无边的黑暗。
那里是宁远、是蓝山、是嘉禾,是郴州,是长沙,是南京……是未知的征途,也是历史的既定方向。
他能改变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这支已经初具雏形的“林家军”,以及逐渐汇聚到身边的李秀成、李世贤、林启荣、刘绍、张文等人,将是他在这个乱世中走下去的最大依仗。
城墙下,传来巡夜士兵低沉的口令声。
远处清军大营,依稀可见零星灯火。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千里之外,紫禁城中的年轻皇帝咸丰,或许正在为南方的战事彻夜难眠;
湖南乡野,左宗棠挑灯夜读,曾国藩闭目沉思;
长江下游,南京(此时尚称江宁)的百姓还不知道,一场即将改变他们命运的风暴,正从西南的山岭间,滚滚而来。
时代的齿轮,在1852年闷热的夏夜里,咔哒作响,缓缓转向下一个血腥而壮丽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