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江忠源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无果。
他起身走到墙边自绘的湘南形势图前,手指点在江华位置,“用爆破,知安民,这不是寻常贼酋。莫非是永安老贼里藏着的角色,如今才冒头?”
“管他是谁!”江忠济哼道,“听说年纪不大,不到二十。咱们楚勇在蓑衣渡虽然打了胜仗,但也吃了不小的亏,正憋着火呢,要是碰上这姓林的……”
“莫要轻敌。”江忠源打断他,目光仍盯着地图。
“长毛自永安突围后,窜扰数千里,越打越强,岂是侥幸?彼辈之中,固有草莽,亦必有枭雄。这林启能用兵法、收民心,假以时日,恐成大患。”
他顿了顿,手指从江华向东北移动:“道州长毛若真东窜,首当其冲便是宁远、蓝山。抚台前日来函,已令我部戒备,随时东进阻截。传令各哨,加紧操练,检查军械粮秣,三日之内,必须能随时开拔。”
“得令!”江忠济抱拳,却又迟疑,“大哥,咱们楚勇如今虽扩至千五,但粮饷器械,抚台那边总是推诿扯皮,这仗……”
江忠源摆摆手,目光沉静:“粮饷之事我来筹措。你且记住,我楚勇能立得住脚,不在朝廷那点饷银,而在保乡卫土之志。长毛所过之处,虽喊‘均田免粮’,实则焚掠绅富,扰乱乡梓。”
“湘人守湘土,这是天经地义。告诉弟兄们,此番东进,不为朝廷赏银,为的是身后父母妻儿,桑梓田园。”
这番话他说得平缓,却自有千钧之力。
江忠济肃然:“明白了!我这就去传令!”
族弟离去后,江忠源重回案前,看着自己正在草拟的禀帖。
其中一段墨迹尤新:“……职观粤匪用兵,深合诡道。今踞道州两月,补充完缮,必不久留。其或北窜零陵,直犯湘中;或东走郴桂,窜入赣西。二者皆有可能,然以东窜之患为甚,郴、桂会匪遍地,若与合流,势更难制。恳请宪台严饬和军门,务必探实贼踪,早做防堵……”
写罢,他长叹一声。
这封禀帖即便送达巡抚衙门,那些坐衙的大人们,又能领会几分战场紧迫?
几乎在同一时间,湖南道州城北三十里,清军前锋大营。
这里的气氛比衡州行辕更加压抑而躁动。
大帐内充斥着一股汗臭、皮革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味。
湖南提督、前线总统和春,正铁青着脸听几个浑身泥污的斥候跪地禀报。
和春,字雨亭,满洲正黄旗人,将门之后。
他年约四旬,面庞粗犷,一部虬髯更添威猛。
此刻他未着官服,只穿一件褪色的箭衣,腰间悬刀,赤脚趿着靴子,毫无一品大员的体统,却透着行伍特有的剽悍。
“……卑职等探得明白,前几日南窜攻江华、永明之贼,确已返回道州。运粮大车连绵数里,贼众士气颇高。另,道州城内近日炊烟大增,似有大规模造饭举动。西门外有贼兵演练队列,旌旗招展。”
斥候头目战战兢兢地报告。
“可知贼将是谁?”和春声音低沉。
“江华逃出的乡绅说,贼军帅旗为‘林’字,贼兵呼其为‘林军帅’。永明那边确认是罗大纲。”
“‘林’?”和春转头看向帐中一员将领,“国梁,你在永安与贼周旋最久,可知这姓林的贼首?”
张国梁,原名张嘉祥,广东高要人。
他原本是广西天地会一方豪强,武艺高强,麾下聚众数千,道光三十年受抚,改名国梁,授千总。
蓑衣渡战后,已擢都司衔。
此人勇猛善战,熟悉贼情,但因为是“降将”,在满汉将领中备受猜忌排挤,唯有靠军功立足。
他坐在下首,闻言抱拳:“回军门,卑职在永安时,贼中大将姓林者,有林凤祥,乃洪、杨嫡系,应在中军。至于这个‘左一军林军帅’……或是新崛起的贼目。”
“管他是谁!”和春烦躁地一拍案几,“两千贼兵,竟能在我数万大军眼皮下来去自如,连破两城!你们各营哨探都是瞎子吗?!”
帐中诸将——广西右江镇总兵常禄、湖南永州镇副将瞿腾龙、宝庆协副将邓绍良等,皆低头不语。
心中却各有怨言,大军云集道州城下已近两月,师老兵疲,粮饷不继,天气炎热,疫病流行,各营缺额严重,谁还有心力将侦骑撒到百里之外?
况且南岭山路千百条,防得住吗?
张国梁沉吟片刻,谨慎开口道:“军门,贼此番南掠,意在图粮。如今得手,补给充足,必不久困道州。探子报贼炊烟大增、演练频繁,这是即将大规模行动的征兆。至于贼向何处去……”
他走到简陋的沙盘前:“向北,可攻零陵,威胁长沙西翼,但需强渡潇水,面对我军主力。向东,山路难行,但可避实击虚,经宁远、蓝山往郴州,那里会匪众多,易得接应。卑职以为……东窜的可能性,不小。”
他不敢把话说死,降将身份,言多必失。
常禄插话道:“张千总所言有理。但贼若东进,必经宁远、蓝山、嘉禾。我军当分兵扼守要隘,或尾随追击。”
瞿腾龙却摇头:“分兵?我军围城兵力本已吃紧,若再分兵把口,恐被贼各个击破,或道州贼主力乘机突围。尾随追击……贼惯于设伏,山路追剿,风险极大。”
帐中争论起来。
有主张立即强攻道州,毕其功于一役的;
有主张围而不攻,待贼粮尽自溃的;
有主张重点布防东面信道的。
和春听着,心头更乱。
他知道这些人各怀心思,常禄是赛尚阿嫡系,不愿冒险;
瞿腾龙是湖南本省将领,担心老家;
邓绍良所部多新募,战力堪忧;
至于张国梁……
虽是悍将,终究是降人,其言不可全信,其力不可全倚。
最终,他做出决断:“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多派侦骑,探明贼确切动向。常总兵,你部分出两千人,向东移至宁远方向,监视要道,但不可孤军深入。其馀各部,加固营垒,防止贼突围。本督即刻行文钦差大人,请求增调援兵,并咨会抚台,提醒郴州、衡州加强防备!”
他顿了顿,看向张国梁:“张千总,你部熟悉贼情,即日起,多派精干探子,尽可能贴近道州侦察,务必摸清贼之意图!”
“卑职领命!”张国梁抱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心中暗忖:和春此人,勇则勇矣,但优柔寡断,不敢担责。
既要围城,又要防堵,兵力分散,焉能不败?
贼若真的大举行动,这四处漏风的防线,恐怕一触即溃。
而道州城内的林启,在庆功宴后回到军营,连夜审阅各旅呈上的战损、缴获详册。
他展开最新绘制的湘南地图,目光落在东面的重重山岭上。
宁远、蓝山、嘉禾……这些地名在他眼中,已不仅是地理坐标,而是即将到来的战场。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名字已第一次出现在清军高层的战报中,从一个“无名贼酋”变成了需要留意的角色。
更不知道,在湘乡白杨坪,一个叫曾国藩的在籍侍郎,正在为是否出办团练而尤豫不决;
在湘阴柳庄,一个叫左宗棠的举人,对着地图推演战局,冷笑官军无能。
历史的暗流在1852年闷热的夏天涌动,无数人的命运即将在湘南山区的烽火中交汇、碰撞。
乱世棋盘上,执子者与棋子,往往只在一步之间转换。
而道州城内外,大战前的寂静,已接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