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道州城西的营区还笼罩在薄雾中。
林启已在天井里练了半个时辰的拳脚。
这是自金田起义以来养成的习惯,无论行军多苦、战事多紧,每日黎明前的这段独处时光雷打不动。
起初是为了不姑负这身莫名得来的神力与体魄,后来渐渐成了梳理思绪、沉淀心性的仪式。
他赤着上身,只着一条靛色练功裤,赤足踏在青石板上。
近六尺的身躯在晨光中如同精铁浇筑,肩宽背阔,胸腹肌肉块垒分明,随着呼吸起伏。
一年多血火锤炼,原本就出众的筋骨更加雄健,尤其双臂与脊背,线条硬朗如斧劈刀削,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更奇特的是他的恢复力。
蓑衣渡血战后留下的几处刀箭伤痕,如今已淡得只剩浅色印记。
寻常人需月馀方能愈合的创口,他十日便结痂脱落。
“呼——”
林启沉腰坐马,双臂缓缓平推。
这是他从现代军体拳、传统八极拳以及这一年多实战厮杀中自悟出的练法,不讲花哨,只求实效。
每一动都牵动全身筋肉,汗珠从额角滚落,顺着颈项、胸膛的沟壑蜿蜒而下,在初升的阳光中泛着油亮的光。
蓄至胸前的长发用一根粗布带简单束在脑后,额前鬓角的短发被汗水浸湿,贴着棱角分明的脸颊。
剑眉下,那双朗星般的眸子闭合着,呼吸悠长深沉。
他能清淅地感受到体内那股力量的流动。
不是虚无缥缈的“内力”,而是实实在在的、强悍的爆发力与耐力。
林启双臂交替出拳,每一拳都带着破风声。
这是今日晨练的最后一项。
训练结束,他缓缓收势,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雾团。
“军帅,热水备好了。”
亲兵营什长赵四端着木盆站在廊下,眼中带着敬畏。
这位二十出头的广西老兄弟,是最早跟着林启从金田出来的那批人之一,他亲眼看着军帅从一名悍卒成长为统兵三千的将领,更目睹过林启在蓑衣渡手持铁矛连挑七名清军哨官的凶悍。
林启点点头,接过布巾擦身。
赵四低声道:“罗师帅已在营门外候了一刻钟,说是有急事。”
“让他去前厅等我,备些稀粥小菜。”
林启边说边穿上干净的靛蓝号衣,系紧腰带,又将那顶红色缀边头巾仔细戴上。
蓄发政策是太平天国与清廷最根本的对立标识之一。
在清廷看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汉人千年传统,但满人入关后强推的剃发易服,早已成为统治像征。
太平天国反其道而行,要求全军蓄发、恢复汉家衣冠,这不仅是军事对抗,更是文化战争。
林启抚了抚额前被头巾包裹的短发。
这是他在严酷战场环境下的折衷。
长发蓄起以示政治立场,但额前鬓角修剪以便戴盔包头,减少战场上被揪扯的风险。
这个细节已被他左一军中不少中下层军官效仿。
前厅里,罗大牛正焦躁地踱步。
见林启进来,他急忙抱拳:“军帅!昨夜又有十七个新补的湖南籍弟兄想溜,被巡哨的阿火的人截住了!”
林启在桌旁坐下,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温水:“问清楚原因了么?”
“问了,都是宁远、蓝山一带的山民,说是家里还有老小,怕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
罗大牛咬牙切齿,“按老规矩,逃兵该斩首示众!不然这口子一开……”
“先不急着杀。”林启摆摆手,“陈辰呢?”
“宣导旅的人已经在做工作了。”
“带我过去看看。”
临时关押逃兵的是一处废弃货仓。
十七个蓬头垢面的汉子蹲在墙角,大多二十上下,穿着破烂的号衣,头发才蓄起寸许,用劣质红巾勉强包着。
见林启进来,个个面如土色。
宣导旅旅帅陈辰正在他们面前来回走动,声音洪亮:
“……清妖在湖南收的漕粮比哪省都重!一亩田交完正税还有‘火耗’、‘折色’,官吏层层加码,你们家里还剩几斗米?遇上灾年,卖儿卖女的有多少?去年衡州府大水,官府不开仓反加征‘河工银’,饿死的人填了潇水!”
他说的是地道湘南土话,句句戳中这些农家子弟的痛处。
一个胆大的青年抬起头,眼框发红:“可……可当兵也要死人啊!蓑衣渡死了那么多……”
“死?”陈辰冷笑,
“留在村里就不死了?清妖的差役催税,打死的人少了?病饿而死的人少了?跟着天国,至少是为自己打天下!打输了是死,打赢了就有田、有屋、子孙再不剃这长辫子!”
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头巾,露出已蓄至耳下的头发:“看看!这才是汉家儿郎该有的模样!你们想子子孙孙都当清妖的奴才,脑后拖个长辫子?”
青年们低头不语。
林启走到他们面前,沉声开口:“我是本军军帅林启。”
众人敬畏地看向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威严沉凝的将领。
“怕死,人之常情。”
林启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也怕。蓑衣渡那一仗,我身边的老兄弟死了三十七个,每一个我都叫得出名字。”
货仓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但有些事,比怕死更要紧。”他继续道,
“你们可以跑,跑回村里,继续交一辈子都交不完的粮,见官就跪,子孙后代都拖着辫子。也可以留下,跟着天国打出一条生路——不一定能活,但死得象个站着的人。”
他顿了顿:“我不杀你们。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领三斤米,脱下号衣,从后门走。第二,留下,跟我签三年军契,三年后若还活着,分田二十亩,若战死,家里老小由军中供养。”
青年们面面相觑。
一个瘦小的汉子颤声问:“军帅……说话算数?”
太平天国早期实行的是基于宗教信仰和严格纪律的军事集体制度(圣库供给、全民皆兵)。士兵是“圣兵”,理论上为“天国”事业奋斗终生,并没有明确服役期限的概念。
他们的内核驱动力是宗教狂热、政治理想和对“小天堂”的憧憬(如《奉天讨胡檄》),而非有期限的契约和明确的个人物质承诺。
林启如此行为不仅和太平军其他人大相径庭,更是在一定程度上担了很多被人攻讦的风险。
尤其是《天朝田亩制度》虽提出分田方案,但从未真正实行,且是在1853年定都天京后颁布的。
林启看向陈辰:“把昨夜拟好的《军属抚恤章程》念给他们听。”
陈辰从怀中取出一卷纸。
这是林启授意、张文起草的简易制度,规定了士兵战死、伤残后的抚恤标准。
虽然以他军中目前的财力很难完全兑现,但至少是个承诺。
要知道太平天国早期对烈士家属的抚恤主要依赖圣库的有限供给和集体互助,并无明文规定的、可执行的制度化章程。
常见的抚恤一般是将领的个人承诺或宗教性的精神抚慰(升入天堂)。
而林启让人拟制的《军属抚恤章程》,不仅制度化、现代化,更是在1852年的太平军基层部队中,尤其是一个军帅自行制定并执行如此详细的章程,简直是破天荒、难以想象的。
太平军虽也考虑过抚恤,“战死后军中供养家属”的抚恤承诺确有过记载,尤其是历史上的杨秀清推崇儒家伦理、体恤部属,但也从未制定过规范的抚恤制度。
章程念完,十七个汉子中,有十三个站了起来。
“我……我留下!”那瘦小汉子咬牙道,“反正回去也是饿死!”
“我也留下!”
“算我一个!”
最终,只有四人选择离开。林启真让人给了他们米粮,从后门放行。
罗大牛不解:“军帅,这会不会太宽了?其他营头知道了……”
“我们要的是心甘情愿打仗的兵,不是靠刀逼着的囚犯。”林启转身往外走,“那四个放走的,不出三日,至少会有两个回来。”
“为何?”
“因为他们没米了,又不敢回村——逃兵回去也是死罪。”林启淡淡道,“到时候再收,心就定了。”
罗大牛恍然大悟。
早饭后,林启开始巡视各营。
前师营地校场上,罗大牛正亲自操练一支百人队。
“注意左右!盾手前顶,长矛从缝隙刺出!后排的刀牌准备补位!”他声如洪钟,挥舞着一根木棍指点点。
士兵们以“两”(25人)为单位,演练着林启传授的简化版鸳鸯阵变种。
这是根据太平军现有装备改良的:前排数人持简陋木盾(甚至门板),中排长矛手,后排刀牌手和少量火铳手。
虽然装备杂乱,但阵型已有雏形。
林启站在场边看了片刻,对身旁的罗大牛道:“不错。但要注意节奏——盾手前顶时,长矛刺出要快、收要快,不能露空当。找几个老兄弟做假想敌,真打实练。”
“是!”罗大牛抹了把汗,“军帅,还有一事。咱们的矛头损耗太大,好多弟兄用的都是削尖的竹杆……”
“刘绍那边正在赶制。优先补充前师。”林启拍了拍他肩膀,“十日后,我要看到每个‘两’都能独立完成攻防转换。”
离开前师,林启来到城西一处僻静院落。
这里是侦察旅的秘密据点。
阿火正与几名斥候头目围着一张粗糙的地图讨论,见林启进来,急忙行礼。
“不必多礼。”林启走到地图前,“东向探得如何?”
阿火指向地图:“郴州方向,清妖在宜章、临武一线布置了约两千绿营,多是本地协防军,战力一般。但桂阳州有江忠源的楚勇一部,约五百人,扼守要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属下的人接触到了桂阳一带的天地会‘洪顺堂’,他们暗中提供了一条小道,可绕过官军主要关卡。”
“可靠么?”
“属下派了三个精干弟兄跟着他们的人走了一趟,确实可行,但只能通行轻装小队,大军辎重难行。”阿火道。
“另外,衡州方向清妖调动频繁,向荣的主力似乎在往耒阳、常宁集结,意图堵截我军北上。”
林启点头:“继续探。尤其注意清妖粮道、各州县守军虚实、地方团练头目的背景——有没有可能收买的。”
“是!”
“还有,”林启补充道,“派几个会说官话、机灵点的弟兄,往北远一点,到长沙府周边转转,不必深入,打听一下省城动向、官员风声。”
阿火眼睛一亮:“军帅是想……”
“知己知彼。”林启没有多说。
……
等到午时,林启回到军帅衙门。
陈阿林已候在厅中,面前堆着厚厚的簿册。
“军帅,这是全军最新名册。”他将最厚的一本推过来。
“三千一百二十七人,按师、旅、卒、两、伍分级造册,每人都按您的要求录了籍贯、年龄、特长。新补的四百湖南籍弟兄,头发未长的都已配发红巾,每日检查。”
林启翻看着。
名册用简陋的表格形式,字迹工整,虽仍是毛笔书写,但已有现代人事文档的雏形。
“粮秣清点如何?”
“现存米一千二百石,杂粮八百石,按目前消耗,可支撑二十日。盐只剩三十七斤,布匹严重不足,好多弟兄的号衣补了又补。”陈阿林愁眉苦脸。
“城中商户要么逃了,要么藏匿物资,咱们用缴获的银钱也买不到多少。”
林启沉吟:“父亲那边呢?土营有没有多馀材料?”
“林匠目今早来过,说修城墙的木料、石块可以匀出一些,但布匹、盐铁他也缺。”
陈阿林道,“不过……三福叔悄悄递了话,说典衙后库其实还有些存货,但被几个老典官把持着,想等高层分配时多捞些油水。”
林三福,林启的堂叔,仍在总圣库体系内当差,消息灵通。
“记下那几个典官的名字。”林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晚些时候我去找秦丞相说说——他管后队,与典衙常有往来。”
“是。”
“教导队筹办得怎样?”
“挑了八十七人,都是识些字或有一技之长的年轻弟兄。按您吩咐,上午学识字、听道理,下午学战阵号令、简易救护、地形图辨识。”陈阿林递过另一本册子。
“这是课程安排,请军帅过目。”
林启仔细看着。
课程虽简陋,但已是这个时代罕见的系统性培训。
他特别要求在“识字课”中融入简易算术、地理常识,并让张文定期去讲“天下大势”,认同感的起步源于方方面面。
“明日我去看看。”
他将册子放下,“另外,从今日起,每日做一份《军情摘要》,将各旅报来的重要情报、粮秣消耗、人员变动汇总,不超过三页纸,早晚各送一次到我这里。”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