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州城垣的阴影,在五月初的阳光下拖得老长。
城墙多处残破,是先前守军逃窜时慌乱破坏的痕迹,如今正由林佑德指挥的“土营”匠夫们加紧修补。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着城内各处营盘操练的呼喝、驮马嘶鸣、以及孩童妇孺压抑的交谈声,构成了道州这座湘南小城此刻独特的背景音。
林启的“翼殿左一军”被分配在城西一片相对完整的街区,这里原是本州一些中等人家的宅院和货栈。
比起之前风餐露宿、枕戈待旦的日子,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和相对固定的营地,已是难得的奢侈。
然而,林启深知,这种“安定”脆弱不堪,随时可能被清军的号角打破。
历史上记载,太平军于壬子二年四月底(1852年6月中下旬)占领道州,在此休整约两月。
期间进行了重要的扩军、整编和战略讨论,并发布了《奉天讨胡檄布四方谕》等重要文告。
道州成为太平军北上以来第一个能系统进行内部整顿的据点。
而他必须利用这宝贵的间隙,将手中这支刚刚扩充、成分复杂的部队,真正锤炼成能战、敢战、听他指挥的可靠力量。
站在临时充作军帅衙门的原州同知宅院天井中,林启审视着自己刚刚搭建起来的指挥框架和面前站立的几位内核骨干。
经过蓑衣渡救援和沿途战斗,他虽被石达开擢升为军帅,名义上可辖五师(约一万两千五百人),但那是永安建制后理论上满编的数字。
现实是残酷的,新败之馀,能战之兵锐减,各军编制大多残缺。
石达开拨给他的,除了原左一师(战斗减员后约一千五百人)作为基干。
另有秦日纲后队残部中挑选出的约八百敢战老兵,以及沿途收拢、中军调配的其他营头散兵约七百人。
林林总总,能提刀上阵的约三千人,却距离满编一军甚远。
且这三千人来源不一,互不熟悉,纪律和战技水平参差不齐。
太平军前期编制虽定,但流动作战中很难满额,尤其大败之后,林启的“军”还是个空架子,实际兵力为一军之基干。
“都到齐了。”林启开口,声音沉稳。
他比一年前在金田时又高壮了几分,长期艰苦的行军与战斗非但未能消磨他的体魄,反而象最严酷的锻打,将原本就出众的筋骨锤炼得更加坚实。
靛蓝的军帅号衣穿在他身上,肩背与胸膛处被撑得紧绷,线条硬朗。
蓄起的头发已近尺长,在脑后简单束起,额前鬓角则被特意修剪短些,以便戴稳那顶标志着中级军官身份的红色缀边头巾。
“蓄发”政策下的权宜之变,既保留了政治标识,又兼顾了战场实用。
他的面容褪尽了少年的圆润,剑眉朗目,鼻梁高挺,下颌轮廓线条清淅,肤色是经年风吹日晒的健康麦色,沉静时自有威仪,顾盼间眼神锐利如鹰。
“罗大牛。”
“在!”矿工出身的前营指挥,如今升任前师师帅(实际兵力约八百,为全军最厚实的一部),依旧声如洪钟,满脸虬髯,眼神忠诚勇悍。
“你部为全军锋刃,老兵最多。给你十日,我要看到你的人不仅个人敢战,更要小队协同娴熟。以‘两’(25人)为单位,重点演练山地突击、巷战配合、交替掩护撤退。把你在全州、蓑衣渡吃过的亏,变成练兵的章程。”
“得令!”罗大牛用力抱拳。
“阿火。”
“在。”瑶山猎户出身的侦察队长,如今正式升任侦察旅旅帅,管着两百馀名最灵巧悍勇的斥候。
他身形精干,眼神灵动,身上总带着山林的气息。
“你的人,是全军耳目。道州四周五十里内,我要每一处山坳、每一条溪流、每一座村庄的详情。”
“尤其是东向通往郴州、桂阳,北向通往衡州的道路、关卡、守军兵力、团练情况、有无会党活动迹象。绘图,记录,每日一报。派精干人手,尝试接触本地猎户、樵夫、货郎,尤其是对官府不满的,许以钱财或承诺,发展为眼线。”
“明白!”阿火眼中闪着光,这正合他特长。
“陈阿林。”
“属下在。”原文书总办,现擢升为军帅府典官,总管全军文书、簿册、钱粮帐目及部分后勤协调。
他性格细致稳重,是林启行政体系的内核。
“第一,立刻重新造册。所有官兵,姓名、籍贯、年龄、入伍时间、特长、战功、伤残情况,务必登记清淅,按师、旅、卒、两、伍分级管理。新补入的弟兄,头发未长者,一律配发统一红巾,必须包裹额前,以明身份!”
“第二,清点现有全部粮秣、被服、药材、银钱、火药铅子。制定严格分配制度,按战备等级和任务轻重配给,每日消耗需有记录,杜绝浪费与私藏。与城中尚存的商户接触,用部分缴获的浮财或未来承诺,换取盐、铁、布匹等紧缺物资。”
“第三,设立‘教导队’。从各师旅抽调机灵、识字或有一技之长的年轻士兵,集中培训,内容不仅是识字、教义,更要包括基本战阵号令识别、简易伤口处理、地形图辨识、传令规程。这些人将来要派回各部作为种子。”
陈阿林一一记下,深感责任重大。
“刘绍。”
“军帅。”匠作营管带,如今编制扩大为匠作旅,辖铁匠、木匠、火药匠等百馀人,多是收罗的技术人才和俘虏中有一技之长者。
“全力修复受损兵器甲胄。利用道州可能的资源,尝试打造更多标准化的长矛头、刀剑。火药配制是重中之重,安全第一,但也要想办法多产。”
“我给你的那些‘火罐’、‘烟球’的思路,可以找可靠的人小规模试验改进。另外,研究一下能否制作一些简易的攻城器械模型,比如云梯、钩索,以备不时之需。”
刘绍沉稳点头:“属下尽力。”
“陈辰。”
“军帅!”原负责思想动员的湖南籍小头目,因熟悉湘南民情且口才便给,被林启提拔为宣导旅旅帅,专司对新兵和本地投效者的“讲道理”工作。
“你的任务关键。要让这三千颗心,逐渐往一处想。反复宣讲天国义理,更要结合眼前实际:清妖如何压迫,我们为何血战,跟着天国才有活路、有田耕、有衣穿。多讲咱们军中的故事,比如蓑衣渡死战救南王,比如弟兄们如何互助。对于新补入的湖南籍兄弟,要多用乡音,了解他们的苦难,将其转化为对清廷的仇恨和对天国的期望。”
陈辰领命,眼中充满使命感。
“张文。”
“学生在。”同样湖南籍的书生张文,此前一直担任林启的随身文书,专司军令缮写与文档管理,因在行军途中屡次协助整理地形情报显露才干,如今被擢升为机宜参军,类似私人幕僚兼情报分析官。
“你协助陈典官整理文书,同时专心做几件事:
其一,搜集、整理、绘制湖南,乃至江西、两广的地图、方志资料,重点标注物产、交通、险要、民风。
其二,深入研究湘南天地会、斋教、棒棒会等会党势力的源流、分布、主要首领、与官府关系,评估其是否可能为我所用,如何连络。
其三,留意军内外有无其他具备特殊才能或见识的人物,无论出身,荐之于我。”
张文躬身应诺,他喜欢这种带有战略眼光的工作。
“李世贤。”林启看向那个眼神桀骜的年轻卒长,现已因其勇猛和初步表现出的领导力,升任亲兵营营帅,负责林启直辖的五百精锐(由原亲卫队和挑选的各部悍卒组成)。
“亲兵营不仅是我的护卫,更是全军的标杆和预备队。你的兵,要最悍勇、最忠诚、最守纪律。训练要加倍克苦,装备优先补给。我要看到一支随时能拉出去打硬仗、啃骨头的铁拳。”
李世贤单膝跪地,压抑着激动:“必不负军帅信任!亲兵营随时可为军帅效死!”
初步安排完毕,林启开始推行他的“现代化”整军理念,当然,是经过高度简化和适应这个时代认知水平的版本:
一、组织扁平化与信息流通:他要求陈阿林创建的簿册体系,不仅是为了管理,更是为了快速掌握部队状态。
他定期召集师、旅级军官开会,通报整体情况(选择性),听取下面困难,减少中间层级的信息扭曲。他还创建了简单的“每日军情摘要”,由张文整理,供自己快速浏览。
二、侦察预警系统:阿火的侦察旅被赋予极高权限和资源。林启要求侦察报告不仅要“有什么”,还要分析“可能意味着什么”。
他亲自教授一些简易的侦察要点和情报分析思路(如敌军营地规模判断、炊烟数量估算兵力、车辙痕迹分析辎重等),让阿火等人惊叹不已。
三、后勤与医疗保障:在陈阿林主持下,创建了相对集中的物资仓库和分配流程。
林启特别强调伤员的救治,设立了简易的“医护棚”,将稍懂草药的人和军中郎中集中,统一管理药品(极其匮乏),并强制要求保持伤处清洁(用煮沸的盐水),这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感染死亡率,士兵感念。
四、训练与思想结合:训练不再是单纯的厮杀。
林启让罗大牛等人在训练中融入小队战术配合,并让陈辰的人在训练间隙进行短促有力的宣传,将军事技能与“为天国而战”、“保护兄弟”的理念绑定。
教导队的设立,更是着眼于培养未来的基层骨干,灌输忠诚与技能。
这些措施锁碎而具体,在普遍更依赖宗教狂热和个人勇猛的太平军中,显得颇为另类,但也实实在在带来了变化。
部队的混乱在减少,秩序在创建,士兵对“林军帅”的认知,从一个能打的猛将,逐渐向一个能让大家活得稍好一点、更有条理的“当家主官”转变。
这日,林启正在校场观看罗大牛部演练小队山地攻防,亲兵来报:“军帅,秦丞相来了。”
林启连忙迎出。只见秦日纲只带着几名亲随,骑马而来。
他左臂的伤似乎好了些,但脸上风霜之色更重,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丞相亲临,末将有失远迎。”林启行礼。
“行了,少整这些虚的。”秦日纲下马,摆手,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校场和正在训练的士兵,微微点头,
“你小子,倒是会弄景。这营地,比老子那边不少老营头还整齐。”
“丞相过奖,只是尽力让兄弟们有个规矩,少些无谓折损。”林引秦日纲入内。
坐下后,秦日纲压低声音:“南王……怕是不太好了。”
林启心中一沉:“还是高烧不退?”
秦日纲沉重地点头:“伤口化脓,郎中说药石罔效。东王殿下这几日脾气极大,连‘天父’都下了几回,痛斥庸医误事。唉……”他叹了口气,“冯先生若是……这军中,怕是要少了一根定海神针。”
林启默然。
冯云山宽厚稳健,是平衡杨秀清严厉作风的重要力量,也是诸多老兄弟信服的对象。
他的离去,将使权力进一步向杨秀清集中,内部矛盾可能加速蕴酿。
杨秀清借“天父”施压,表现出了他的焦虑和对冯的重视,也让林启对杨秀清显示其权威运作模式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东王殿下和天王陛下,如今在城中何处?”林启问。
“天王陛下自入城后,便居于原州衙后宅,深居简出,斋戒祈告,军政事务悉交东王处置。”秦日纲道,
“东王殿下在州衙大堂理事,日夜不休。西王(萧朝贵)仍在养伤,据说腰肋旧患时作痛,难以视事,其部多由东王代管或委派将领暂统。”
秦日纲顿了顿,看着林启:“翼王殿下对你颇为看重,此次整军东进探路,责任重大。你与翼王有旧,如今又在翼王麾下立稳脚跟,这是你的造化。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妙,“老子好歹也是个丞相,跟你小子也算有香火情。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或需沟通……上头,或许老子也能递个话。”
林启立刻明白,这是秦日纲在提醒他,也是在展示自己的价值和纽带作用。
石达开是直属上司,年轻有为,是明面上的靠山。
秦日纲是朝内高官,根基深厚,且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是一条重要的隐性人脉和潜在的保护伞。
自己需要小心维系这两方面的关系,在翼殿体系内立功的同时,也不切断与秦日纲这条“天线”的联系。
“丞相厚爱,林启没齿难忘。日后必有仰仗丞相之处。”林启诚恳道。
秦日纲咧嘴一笑,拍拍他肩膀:“好好干!把兵带好,多打胜仗,比什么都强。老子看好你。”
他又看了一眼林启明显壮硕的身板,“你这身子骨,真是见风长,天生就是厮杀的料。不过也别光顾着冲杀,带兵的人,脑子更要紧。”
送走秦日纲,林启思忖良久。
高层暗流涌动,自己根基尚浅,唯有抓紧时间,壮大自身实力,才能在未来的风浪中有所依凭。
他看向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看向远处父亲林佑德督工修补的城墙,心中那份“种田”积蓄力量的念头,愈发清淅和坚定。
道州的天空下,他的“林家军”雏形,正在汗水与秩序的浇灌下,悄然孕育。
而城外的世界,清军的合围网,正在慢慢收紧。
此时清军那边,赛尚阿作为钦差大臣,督师广西,但屡屡失利,调度不灵,咸丰帝已多次严旨切责,其地位岌岌可危。
而向荣率部尾随太平军至湘南,但因太平军行动飘忽,且楚勇(江忠源)等地方武装与其存在龃龉,追击并不顺畅,正屯兵永州府北部,试图拦截太平军北上或东进。
至于江忠源,他因蓑衣渡之功受清廷嘉奖,擢升知府,但其楚勇多为湘乡子弟,不愿远离乡土,正协同湖南地方官防守湘南各要隘,并伺机再次打击太平军。
更为重要的是咸丰帝奕??,他现在年轻气盛又焦虑多疑,对前线将帅时褒时贬,对太平军势大难制深感恐惧,同时又要应付日益严重的财政危机(太平天国运动爆发后,南方各省税收大减,镇压军费浩繁)和全国各地的小规模民变,处于焦头烂额之中。
朝廷内部之中,权臣如穆彰阿等与少壮派如肃顺等亦有矛盾。
这些远处的波澜,暂时还未直接拍打到道州城下,但林启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