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南大地,山岭纵横,暑热蒸腾。
蓑衣渡遭挫后的太平军,如同一头受伤的巨兽,沿着湘江东岸崎岖的道路,向南艰难转进。
后有向荣部绿营与部分楚勇尾随追击。
前有沿途州县紧闭城门、团练袭扰,侧翼还不时遭遇小股清军或地方武装的骚扰。
缺粮、伤病、士气低落,时刻困扰着这支疲惫之师。
林启的新编翼殿左一军作为全军前锋之一,承担了更多的开路、侦察、击溃小股阻敌的任务。
这既是石达开对其的倚重,也是一种残酷的淬炼。
连续的行军与小型战斗,使得部队在痛苦中加速磨合。
林启将现代军队的行军组织、侦察预警、后勤保障理念与太平军实际情况结合。
虽因条件所限大打折扣,但仍显露出远超同期其他部队的秩序与轫性。
尽管常常只有稀粥野菜,但他坚持每日宿营后亲自巡视,检查伤员、过问伙食。
并让陈阿林、陈辰等人持续进行思想动员,将当前的苦难解释为“天父考验”、“清妖凶残”、“唯有打出一片新天地方能安身”。
同时,他严格执行“蓄发”军容,甚至让匠作营利用战斗间隙,用缴获的布料为头发尚短的新兵赶制统一式样的红头巾,强化视觉上的集体认同。
这些细节,在朝不保夕的流徙中,竟渐渐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凝聚力。
要知道,太平军早期流动作战,生存压力极大,组织主要靠宗教狂热与严苛军纪维系。
林启引入的经过后世历史实践过的的“思想工作”、“后勤关怀”与“文化认同建设”,是在不触动根本制度下的微创新,能不断提高其军队的忠诚度。
这一日,部队行至永州府零陵县境内一处山隘,遭遇当地团练据险拦路。
团练人数不多,但地形险要,箭石如雨。
罗大牛的前营强攻两次,均被击退,伤亡十馀人。
林启亲临前线观察。
只见隘口两侧石壁徒峭,中间信道狭窄,强攻代价太大。
他召来刘绍和阿火。
“刘管带,你看两侧石壁,可能用火药爆破,制造塌方或至少震慑?”
刘绍仔细观察后摇头:“军帅,石质坚硬,我们火药有限,难以炸开。不过……”
他指着隘口上方一片略微突出的岩层,“那里若用火药集中轰击,或许能震下大量碎石,阻塞信道,虽不能破敌,但可阻其追击,方便我们绕路。”
林启点头,又看向阿火:“找到绕行的小路了吗?”
阿火道:“有猎户说东面三里外有一条采药小径,可通山后,但极为难行,驮马辎重无法通过。”
林启迅速决断:“刘绍,带你的人,在隘口上方实施爆破,不求歼敌,只要制造混乱和阻塞。”
“罗大牛,爆破后佯攻一次,吸引注意。阿火,带侦察队和精锐刀牌手,轻装从东面小径迂回,插到团练侧后!”
“其馀各部,准备在爆破后,快速通过隘口下方,不顾零星箭石,冲过去!”
这不是硬拼,而是典型的现代特种作战思维结合战场实际情况的灵活运用。
爆破制造恐慌与障碍,佯攻牵制,精兵迂回破局,主力趁机快速通过。
计划执行顺利。
刘绍的爆破虽未造成大量杀伤,但巨响和滚滚落石让隘口团练阵脚大乱。
罗大牛趁机呐喊冲锋。
与此同时,阿火率部如神兵天降,出现在团练侧后,一阵猛杀。
团练本无死战之心,顿时溃散。林启主力迅速冲过隘口,仅付出极小代价。
此战虽小,但其战术的巧妙与执行的果断,再次给石达开、秦日纲等高级将领留下深刻印象。
林启的“善用巧劲”、“爱惜兵力”的名声,在军中层将领中渐渐传开。
四月底,太平军主力终于摆脱追兵最紧迫的纠缠,进抵永州府南部的道州。
道州城守军薄弱,知州弃城而逃,太平军得以占领这座湘南重镇,获得了自蓑衣渡惨败后第一个较为安全的休整地点。
道州,成为了太平天国运动前期又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进城安顿后不久,林启被石达开召至州衙。
他发现秦日纲、罗大纲以及几位重要文官(如后来封侯的卢贤拔等)已在座。
气氛依旧严肃,但少了败退途中的仓皇,多了几分沉静与思虑。
石达开开门见山:“据守道州非长久之计,清妖大军必蜂拥而至。我军何去何从,关乎天国存续。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议定下一步方略。”
罗大纲首先发言,依旧激进:“翼王!蓑衣渡之败,乃江忠源凭地利侥幸!我军元气尚在,不如在此稍作休整,然后集中兵力,猛扑长沙!拿下湖南省城,震动天下,东南半壁可传檄而定!”
这是其一直以来的战略倾向,直取要害。
一位文官摇头道:“罗指挥勇烈可嘉。然长沙城坚,必有重兵。我军新败,粮械未充,顿兵坚城之下,若向荣、江忠源乃至两广援兵合围,恐蹈永安复辙。”
秦日纲闷声道:“回广西是死路,硬打长沙风险太大。老子觉得,不如向东,打郴州、衡州,那边天地会、斋教的兄弟多,或许能得些助力,也能就食于敌。”
众人议论纷纷,有主张北上,有主张东进,也有主张西入贵州的,莫衷一是。
林启静静听着,心中明了。
这就是历史上着名的“道州决策”前夜。
他知道最终太平军高层采纳了杨秀清、萧朝贵(其时萧仍在养伤,但影响力在)等人的意见。
确立了“舍粤不顾,直前冲击,循江而东,略城堡,舍要害,专意金陵,据为根本”的战略方针。
即放弃在两广与清军纠缠,顺长江东下,直取金陵,创建巩固的根据地。
历史记载,在道州休整期间,太平军领导层对下一步方向进行激烈辩论,最终杨秀清假托“天父”旨意,确定了进军南京的大战略。
此决策改变了太平军流窜性质,明确了夺取全国政权的目标,是运动史上的重要节点。
石达开见林启沉默,点名道:“林军帅,你素来有见地,今日为何不语?你有何看法?”
林启出列,抱拳道:“殿下,诸位大人。末将浅见,当前我军有三虑:一虑粮秣不继,二虑兵员损耗,三虑清妖合围。因此,下一步行动,必须能解决或缓解此三虑。”
他顿了顿,继续道:“回广西,粮秣仍缺,且陷入重围,不可取。强攻长沙,胜负难料,且耗时长,易被合围,风险极大。西入贵州,山高路险,民贫地瘠,难以发展。”
“故而,末将以为,或可东进郴、桂(阳),北取衡阳。此举有数利:
其一,湘东南天地会、斋教势力盘踞,受官府压迫深,或可引为奥援,补充兵员。
其二,该地较为富庶,可就地筹粮。
其三,行动方向出清妖意料,可打乱其部署,避免过早与江忠源、向荣主力决战。
其四,控制湘南要冲后,可北窥长沙,东向江西,南下两广,进退馀地大增。”
他没有直接提出“专意金陵”,因为这个战略构想太大,且由东王提出更具权威性。
但他提出的“东进北取,就食扩军,搅乱敌局,争取主动”的思路,与最终东进南京的战略在初期步骤上是吻合的,且更具体,更容易被此刻的将领们理解和接受。
这既展示了他的战略眼光,又不会显得过于“先知”。
林启在此提出的是基于他前世的历史知识和对当前局势分析的“次优”或“过渡”策略,既符合历史大方向,又包含他个人的务实考量。
石达开闻言,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秦日纲点头:“这小子说得在理,先找饭吃、找帮手,把脚跟站稳再说。”
罗大纲虽然更倾向直接打长沙,但也承认林启的考虑周全。
“先东进,收拾了郴州、衡州那帮土鳖团练,补充一番,再图长沙也不迟!”
其他将领也多表示赞同。
林启的建议,提供了一个相对稳健可行的中间选项。
石达开最终道:“林军帅所言,颇合当下情势。东进郴、桂,北取衡阳,确可暂解我军之急。此事我当修书禀明东王殿下,请旨定夺。然无论如何,整军备武、筹粮扩军,刻不容缓。林启!”
“末将在!”
“你部新编,然表现卓异。现命你部为东进先锋探路,即日起,加紧侦察郴州、桂阳方向敌情、道路、民情,特别是天地会、斋教活动情况。务必详细!”
“末将领命!”林启心中一振。
先锋探路,意味着更多的自主权、更早接触潜在盟友或敌人、更丰富的缴获与扩编机会。
这正是他积累实力、拓展影响的大好时机。
会议结束,林启走出州衙。
道州城虽小,但总算有了片刻安宁。
街上,太平军士兵正在巡逻,墙上贴着安民告示。
一些大胆的百姓探头观望,看着这些“长毛”兵。
林启看到,自己军中的士兵,虽然衣衫褴缕,但头裹红巾,眼神中已少了许多溃退时的茫然,多了几分经过整顿后的沉静与对新任务的期待。
他回到军营,立即着手部署东进侦察事宜。
他找来陈辰,详细询问湘南天地会、斋教的情况;让阿火精选侦察兵,准备深入敌后;命令各部检查装备,储备干粮。
同时,他心中开始蕴酿更长远的计划。
东进过程中,如何有效连络、集成乃至收编地方会党武装?
如何在与清军和地方团练的战斗中,进一步锻炼部队,试验新的战术和组织方法?
如何在这个过程中,不动声色地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吸纳更多像李世贤这样有潜力的人才?
他还想起,历史上太平军在道州期间,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军和封赏,许多早期骨干得到晋升,制度也进一步完善。
自己这个新晋军帅,位置尚未完全稳固,需要在接下来的行动中,获取更多实实在在的功绩,并在高层留下更深的印象。
夜幕下的道州城,暂时远离了战火。
但林启知道,平静很快会被打破。
东进的号角即将吹响,那将是通往更广阔舞台,也通向更激烈旋涡的开始。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与愈发清淅的野心。
前途未卜,唯有力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