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州,柳山阵地。
硝烟尚未散尽,柳山顶上已然易帜。
丙旅的士兵们正紧张地修补被炮火损坏的工事,将缴获的两门劈山炮调转方向,黝黑的炮口森然指向西北方全州城墙的轮廓。
山下,太平军主力营垒的炊烟袅袅升起,战前的气氛凝重而压抑。
林启站在山顶一处残破的敌楼旁,江风拂动他额前未被红巾完全复盖的短发。
那是自金田团营起便蓄起的头发,如今已近半尺,与山下那些依旧拖着辫子的清军俘虏形成刺目的对比。
这“蓄发易服”之令,远非简单的仪容改变,它是斩断与“清妖”旧世联系的决绝姿态,是“新朝新民”的身份烙印。
这是让太平军一众每日梳理这日渐浓密的头发时,都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将所有人捆绑在一起的共同体认同。
他目光扫过阵地,最终落在那面刚刚竖起的“殿左一军罗”大旗上。
旗旁,一个精悍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远眺全州城。
“打得不错。”罗大纲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却清淅,“峭壁埋药,正面强攻,虚虚实实,是块打仗的料子。秦日纲和石镇吉都没看走眼。”
林启上前几步,与罗大纲并肩而立:“全赖指挥调度有方,将士用命。末将只是依令而行。”
“少来这些虚的。”罗大纲侧过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林启,似乎想从他年轻却沉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老子当年在江上跑船,在天地会里打滚,最烦的就是读书人的弯弯绕。你识文断字,但手上功夫和胆子都不缺,这就对老子的脾气。打下柳山,你这‘丙旅’算是在翼王左军,不,在全军都挂上号了。”
这话语粗直,却带着军中汉子难得的认可。
林启微微躬身:“谢指挥抬爱。”
罗大纲摆摆手,转而指向全州城:“曹燮培这老棺材瓤子,仗着城墙和从湖南溜过来的几条楚勇杂鱼,以为能撑到赛尚阿的大军合围。做梦!”
他语气转冷,“东王已下严令,必须速破全州,打开入湘信道。拖延不得。”
林启心中一动,谨慎问道:“指挥,我军志在天下,何以必先取湖南?中原之地,难道不是更近要害?”
他此问,半是试探罗大纲的战略眼光,半是想起历史上罗大纲曾提出过直取北京的大胆计划。
罗大纲有些意外地看了林启一眼,随即嗤笑一声。
“你小子,心思果然不小。中原?那是清妖经营了二百年的老巢,八旗绿营再烂,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别说黄河天堑,北方平原利于妖虏马队弛骋,我军多为步卒,去了施展不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何况……罢了。眼下取湖南,乃是看中其三利:湘南贫苦,民怨沸腾,易于裹挟募兵;湘省清妖兵力空虚,地方团练尚未成气候;夺得湖南,便可西图川蜀,东下武昌,掌握长江上游,南中国便是我囊中之物。”
这正是历史上太平天国前期的主流战略思路,稳健但略显保守。
林启知道,罗大纲内心其实有更激进的方案。
他沉吟片刻,道:“指挥高见。然末将浅见,用兵之道,贵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清妖如今重兵皆集于广西追剿,中原、直隶必然空虚。若有一支绝对精锐之师,不顾后方,不贪城池,不惜代价直插其心腹……”
罗大纲霍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刀,上下重新打量林启,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直捣燕京……这话,老子只在永安突围后,跟东王、南王私下里提过。你一个旅帅,如何能有此想?”
林启坦然迎向他的目光:“末将闲遐时也曾乱翻过几本史书旧册。昔年明太祖取天下,便是先定江南,积蓄力量,后命徐达、常遇春北伐,方成大事。”
“然其时元廷内乱,天下分崩。今日清妖虽腐,中枢未乱,南方若旷日持久,恐其喘息重振,更兼西洋夷人船坚炮利,于沿海虎视眈眈。”
“时间,或许不在我天国这边。非常之时,或需行非常之险着。”他巧妙地用历史类比和外部威胁,来解释自己这“超越时代”的见解。
罗大纲沉默了,望着湘江水流,良久才道:“你这想法……太大胆。东王用兵,求稳为先。何况,”
他脸上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阴霾,“军中诸王,心思未必皆在速战速决,廓清天下。”
他没有明说,但林启听出了弦外之音:定都享乐的念头,可能在高层已悄然滋生。
“是末将妄言了。”林适可而止,转换话题,“当下之要,仍是全州。指挥有何差遣,丙旅必为前锋。”
罗大纲神情恢复冷硬:“恩。柳山已下,炮火可复盖西城。明日总攻,你旅任务有二:
一,以山上火炮轰击西门、城墙及城内疑似衙署、粮囤;
二,抽调精锐,待西门被主力攻破或有隙可乘时,由此下山,直扑城内,扩大战果,清剿残敌。
记住,动作要快,要狠!”
“遵命!”
是夜,林启在柳山营地点验物资,听取陈阿林汇报。
军中后勤依然拮据,但丙旅因柳山缴获和罗大纲的格外关照(显然有欣赏和拉拢之意),情况稍好。
更重要的是,通过之前“战地采集”和有限度的经营,旅中攒下了一些应急的药材、盐巴和备用口粮。
林启下令,将部分缴获的清军棉甲拆解,衬里洗净,为明日可能参与巷战的尖刀队制作简易的护颈、护臂——他记得历史上太平军攻武昌、南京时都发生过惨烈巷战。
他召来阿火、刘绍,以及新近在“人才吸纳”中留意到的那个叫陈辰的湖南书生。
陈辰约二十三四岁,面有菜色但眼神清亮,面对林启有些拘谨。
“陈辰,你是郴州人,对湘南地理民情应有所知。依你之见,我军若入湖南,何处可为根基,何处阻力最大?”林启问道。
陈辰没想到旅帅会问这个,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回旅帅,湘南永州、宝庆、郴州一带,山多田少,客家、瑶民杂处,生计艰难,官府盘剥又重,人心浮动。若天国义旗所指,应者必众。然……湘中湘北,宗族势力强大,士绅多办团练,如江忠源之‘楚勇’,凶悍敢战,且深得本地人心,恐为劲敌。”
他顿了顿,“再者,长沙乃省城,城坚粮足,若能速克,则全省震动;若顿兵坚城之下,恐迁延时日,反为不美。”
分析颇有见地,与林启所知历史大致吻合。
江忠源,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他知道,此人将是太平军入湘后第一个真正的硬茬。
“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陈辰咬牙道:“无非‘快’、‘联’二字。进军贵神速,乘其各州县未及联防,一击即走,掠地募兵;同时,可遣人连络湘南会党、斋教,彼等与官府素有仇怨,或可为内应助力。”
林启点点头:“你且跟在陈书理身边,多留心此类信息,整理成文,以备查询。”
他这是在有意识地将这个历史上或许寂寂无名的书生,纳入自己的信息参谋体系。
陈辰感激退下。
林启独自走出营帐,仰望星空。
他的思绪从具体的战术、后勤,飘向更宏大的格局。
来到这个时代一年多,他看到了太平天国的蓬勃生命力与致命缺陷。
宗教凝聚与思想禁锢并存,平均理想与特权滋生同在。
高层如杨秀清,权柄日重,借“天父”之名行事,固然高效,却也埋下神权压倒一切的隐患;
西王萧朝贵重伤休养,使得杨秀清更少制衡;
南王冯云山长于组织协调,是难得的稳定力量;
翼王石达开锐气正盛;
而北王韦昌辉……林启想起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心中泛起寒意。
至于清廷方面,年轻的咸丰帝奕??恐怕此刻正坐在紫禁城的御案后,对着广西、湖南雪片般的告急文书又惊又怒,不断下旨严催赛尚阿、向荣,却又对前线将帅猜忌掣肘。
整个官僚体系腐败低效,军队(除少数悍将组织的勇营)战斗力低下,唯知欺压百姓。
天下已如布满干柴,只差一颗火星。
而世界另一端,第一次工业革命方兴未艾。
英帝国的舰队巡戈四海,鸦片战争的耻辱条约墨迹未干,更大的变局正在蕴酿。
太平天国的命运,乃至整个中国的命运,都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他知道自己力量微薄,但既已在此,便不能只做历史的旁观者。
罗大纲是一把锋利的剑,且有战略眼光,值得深交,或可引为潜在盟友。
在太平军这个体系内,他需要继续立功、晋升,掌握更多的兵力与资源。
同时,必须小心翼翼地培植完全忠于自己的内核力量,吸纳像陈辰这样有潜力、尚未被各方势力注意的人才。
他的“种田”之路,必须在满足天国战争机器须求的同时,隐秘而坚定地进行。
次日,总攻开始。
柳山上的炮火率先轰鸣,虽然准头欠佳,但给全州守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西门方向,罗大纲亲自督战,太平军攻势如潮。
战至午后,西门终被突破,喊杀声震天动地。
林启立刻下令,罗大牛率领精心挑选的二百刀牌手、矛手,自柳山小道冲下,直扑西门缺口,投入了惨烈的巷战。
林启本人则坐镇柳山,指挥炮火延伸射击,阻断城内清军可能的反扑路线,同时密切关注着中军方向的动向。
他知道,历史的时刻即将来临。
按照原本的轨迹,南王冯云山,这位太平天国重要的奠基者和组织者,很可能就在全州城下的某处。
他能改变那致命的一炮吗?
即便不能,他也要让丙旅在这场攻城战中,打出无可争议的功绩。
让自己的名字,更牢固地刻入罗大纲、石达开,乃至更高层的视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