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全州城外,柳山阵地。
寅时末的柳山,薄雾如乳,浸润着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
林启已巡视完丙旅连夜抢修加固的阵地。
那两门自西门守军处缴获的劈山炮,如同伏踞的猛兽,被牢牢固定在面朝全州内城的制高点上。
炮手是罗大纲特意拨来的几个老兄弟,曾在浔江上使过这类家伙,此刻正用浸了少许油脂的破布,一遍遍擦拭着冰凉的炮身,神情专注如同雕琢圣器。
林启的目光扫过麾下士兵。
晨光熹微中,许多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就着凉水,默默吞咽着掺了野菜的糙米团。
疲惫与紧张之外,更多的是破城在即的亢奋。
他们头上包裹的各色头巾下,鬓角与额前新蓄的短发已颇为醒目。
自金田“团营”起便铁令执行的“蓄发”之规,近两年的时光,足以让绝大多数人的头发长至数寸。
每当手指抚过自己额前日益粗硬浓密的发根,林启都能感受到一种与旧世界彻底割裂的、粗糙而真实的力量。
这力量不仅在于外观,更在于内心认同——他们不再是清廷治下的顺民,而是“奉天诛妖”的“天兵”。
“旅帅,罗军帅“”传令,”
陈阿林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份简略的指令草图,
“卯正三刻,柳山火炮先行轰击西城内街区,尤其疑似州衙、粮库方位,持续一刻,以乱敌心、慑敌胆。待我主力于残破西门处发起最后清剿总攻时,炮火延伸,封锁内城通往北门、东门的主要街巷,阻敌溃散或增援。”
“晓得了。”
林启颔首,对炮队下令,“首重声势,次求精准。装药宁稳勿冒,先打乱城内秩序。”
他深知这种前膛火炮在缺乏专业观测下的局限,震慑与扰乱远比重创某点更有战略价值。
他转向一旁摩拳擦掌的罗大牛:“尖刀队如何?”
罗大牛拍着胸前用拆洗过的清军棉甲衬里改制的护心垫,咧嘴露出白牙:“二百弟兄,刀口雪亮,肚里有食,就等号令一下,杀进去扫清妖孽!”
林启点头,目光投向山下。
晨曦逐渐驱散雾气,全州内城的轮廓愈发清淅。
经过昨日惨烈搏杀,西门已被太平军实质控制。
但城内,尤其是州衙内核局域,曹燮培收拢残兵与团练的抵抗仍在继续。
罗大纲的将旗已前移至西城门楼,更远处,代表中军及各王的大旗在晨风中隐约招展。
林启知道,真正的硬仗——逐屋逐巷的清剿战,即将开始。
卯正三刻,柳山炮响,拉开了最后清剿的序幕。
炮弹呼啸着落入全州内城,在疑似官署、仓库的局域炸开,进一步加剧了守军的混乱。
西门处,罗大纲主力发出震天呐喊,向负隅顽抗的州衙内核局域发起总攻。
巷战在纵横交错的街衢间爆发,比城墙攻防更加残酷血腥。
每一处宅院、每一条巷口都可能爆发殊死搏杀。
林启的队伍新编未久,但骨干尚在,受命从西街向城中心压迫清剿。
罗大牛依旧率尖刀队在前,林启则坐镇中段指挥,时刻关注战场态势。
他深知这种战斗的消耗,严令各部以小队为单位,相互掩护,逐层推进。
遇坚固据点则以火罐烟攻扰之,或呼唤后方火炮(如有角度)支持,避免无谓强攻。
战斗从清晨持续至午后。
太平军凭借兵力与士气优势,逐步压缩守军空间。
然而,曹燮培及其内核幕僚、部分死硬团练据守州衙及周边几处高墙大院,抵抗异常顽强。
更令林启隐隐不安的是,从中军方向偶尔传来的消息称,南王冯云山坚持亲临相对靠前的位置督战。
这位素以沉稳宽厚、顾全大局着称的南王,其责任心在此时却成了令人担忧的冒险。
就在州衙防线摇摇欲坠、似乎胜利在望时,一场谁也未预料到的悲剧,以一种极其偶然却致命的方式发生了。
一门被守军遗弃在州衙附近钟鼓楼上的老旧火炮,炮口恰巧对着太平军攻城部队的一个侧翼方向。
或许是无意,或许是某个绝望清兵的最后一搏,这门炮竟被点燃了!
炮声轰鸣,一枚实心铁弹划过一道低平的轨迹,没有飞向最近的太平军攻击队伍,却鬼使神差般地砸向了更后方、旗帜较多、人员往来相对频繁的局域。
那里,正是南王冯云山!
“轰隆!”
巨响过后,那片局域瞬间人仰马翻,烟尘弥漫,代表南王的旗帜剧烈晃动后,竟缓缓倾斜!
“南王殿下!”附近目睹此景的太平军将士发出惊怒的狂吼。
林启在远处也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心脏猛地一缩。
历史记载中关于冯云山死因瞬间涌上心头。难道竟是指此刻?是否意味着此次重伤乃致命之始?
“阿火!”林启厉声喝道,“带你的人,立刻想办法靠近那片局域!探明情况,速回禀报!注意安全,勿要卷入混乱!”
阿火领命,如灵猿般窜入街巷阴影。
战场因这突发变故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随即,太平军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对州衙残敌的攻击变得疯狂而暴烈。
曹燮培等人很快在绝望中被剿灭。
至申时末,全州城内抵抗基本平息。
但胜利的喜悦,完全被南王重伤的阴云所笼罩。
阿火带回的消息证实了最坏的担忧。
冯云山确实被那枚该死的炮弹近距离爆炸的冲击及飞溅的破片所伤。
胸腹多处受创,流血不止,虽经亲兵拼死抢出、随军郎中紧急施救,但伤势极重,已陷入昏迷,生死悬于一线。
东王杨秀清闻讯震怒,旋即“天父下凡”,严词斥责护持不周,并集中所有医药全力救治。
全军上下,一片悲愤与徨恐。
林启的前军师在完成清剿任务后,奉命驻守西城,协助维持秩序,并秘密搜罗城中可能的名医或珍贵药材。
他心中沉郁,历史似乎以一种修正后的方式,仍然残酷地碾压而来。
冯云山在全州重伤,即便未当场身亡,以此时代的医疗条件,在接下来颠沛流离的行军(尤其是即将到来的蓑衣渡险境)中,生还希望何其缈茫。
他试图做些什么,将自己储备的最好金疮药和干净布匹献上,但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全州城破后,全城都处在肃清残敌、扑灭馀火、整顿秩序的混乱与肃杀中。
林启的丙旅因破城先锋之功,获得了在城内相对完好局域(西城一片原商贾聚居的街巷)驻扎休整的资格。
罗大纲兑现承诺,在给翼王石达开和东王杨秀清的报捷文书中,着重提及了“翼殿前军丙旅旅帅林启,先登柳山,扼制全城,复率锐卒首入西门,扩阵有功”。
并额外拨给了丙旅一批缴获的粮食、布匹和少量金银(需上交圣库大部,但可留用部分作为激励)。
林启的名字,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中上层将领的议事话题中。
然而,军营中却弥漫着一种胜利也难完全驱散的沉重气氛。
内核来源于南王冯云山的伤势。
冯云山中炮后,被紧急抬入城内原清军一处守备衙门改建的临时医署。
东王杨秀清严令集中全军最好的医药资源进行救治,甚至以“天父”名义下达旨意,要求各营搜集名医良药。
但据接近医署的人私下透露,南王伤势极重,炮子深入胸腔,虽经取出,但失血过多,且引发了高烧和呼吸困难,情况时好时坏,始终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这一日,林启正在旅部(征用的一处商号后院)与陈阿林、范卒长核算战损与补给。
丙旅在此役中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二十一人,轻伤近百,损失可谓不小。
但缴获和补充也相当可观,更重要的是,经过血火淬炼,幸存者的战斗意志和彼此间的信任达到了新的高度。
“旅帅,这是按您吩咐整理的名单。”陈阿林递上一份册子,“阵亡弟兄的姓名、籍贯,尽量记录;重伤者的伤势及所需药物;还有……此次作战中表现尤为突出的弟兄,共二十三人,其中十一人可考虑提拔为两司马或担任棚长。”
林启仔细翻阅。
名单中不仅有罗大牛、阿火、刘绍等老班底,还多了几个新名字,都是在柳山攻坚或巷战中悍不畏死、且有组织能力的。
他特别注意到一个叫“李世贤”的年轻士兵,原是广西大黎山人,作战凶狠且似乎识字。
“李世贤……”林启默念。
这个名字在记忆中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是太平天国后期一位有点名气的将领,但具体事迹不详。
他决定稍后亲自见见。
“阵亡弟兄的抚恤,按天国规矩,记功勋于册,允其家眷在女营得优先照顾。但我们自己,”
林启顿了顿,声音低沉,
“从这次罗军帅额外允许留用的赏银中,拿出一部分,换成粮食或必须品,设法托人捎给他们在女营的亲人,或者……给那些没有亲人、但与我们同乡的阵亡弟兄,做个简单的祭祀。此事,陈书理,你秘密去办,帐目另记,心到即可,不必张扬。”
陈阿林郑重应下。
他知道,这又是旅帅在冰冷制度之外,注入的一丝温热人情。
这种悄然举动,往往比官样文章更能凝聚人心。
这时,亲兵来报:“旅帅,秦丞相派人来,请旅帅过去一趟。”
林启精神一振。
自桂林城外将军桥一别,他与秦日纲还未曾单独会面。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宽大的旅帅号衣——这身衣服穿在他日益魁伟的身躯上已有些紧绷。
尤其是肩膀和胸膛处,肌肉将布料撑起清淅的轮廓。
林启又正了正头上的红巾,确保蓄起的短发被妥善包裹,这才随来人前往。
秦日纲的临时行辕设在原全州州学的一处宽敞院落里。
门外戒备森严,持戟参护目光锐利。
通报后,林启被引入正堂。
只见秦日纲正与一名文吏模样的人对着地图商议着什么,见他进来,摆了摆手,文吏躬身退下。
“末将林启,参见丞相!”林启抱拳行礼。
“行了,没外人,别搞这些虚礼。”秦日纲转过身,他看起来比在桂林时更加憔瘁了些,左颊的疤痕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他上下打量着林启,尤其是那明显壮硕了一大圈的身形和沉稳的气度,眼中闪过惊讶和欣慰。
“好小子,真是见风就长!这身板,快赶上老子年轻挖矿那会儿了!仗也打得漂亮,罗矮子(指罗大纲)在老子面前没少夸你。”
“全赖丞相昔日教悔,罗军帅调度有方,将士用命。”林启谦道。
“少来这套。”秦日纲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老子叫你来,一是看看你小子囫囵个儿没缺骼膊少腿,二是……南王的事,你知道了吧?”
林启心头一紧,点头:“略有耳闻,心中甚为忧虑。”
秦日纲叹了口气,粗豪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沉重。“南王……唉,冯先生是个好人,讲义气,有担当,对咱们这些老弟兄从不摆架子。这次伤得太重,所有找到的郎中都看了,难。”
他摇摇头,“东王殿下为此事,已是数夜未眠,火气大得很。现在全军上下,就盼着能出现奇迹。”
林启默然。
他知道,秦日纲与冯云山早年结识,关系匪浅。
冯云山的宽厚,某种程度上是对杨秀清严厉权术的一种缓冲。
他的离去,将使得天平进一步倾斜。
“叫你来,也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秦日纲忽然道,目光炯炯,“你小子读过书,脑子活络。如今全州已下,下一步必是入湘。但前有楚勇挡路,后有向荣追兵,南王又重伤……这棋,该怎么走?”
这个问题层次很高,已超出了普通旅帅的职责范围。
林启知道,这是秦日纲进一步的信任和考校。
他思索片刻,谨慎答道:“丞相,末将以为,当前要务有三。
其一,是全力救治南王,稳定军心。
其二,是全州新克,需速速筹措粮草,补充军械,尤其是火药铅子,为北进做准备。
其三,则是必须高度重视江忠源部楚勇。此敌不同于寻常绿营,组织严密,战力顽强,且熟悉湘南地理人情。我军若仓促北进,恐遭其沿途袭扰、坚壁清野,甚至与湖南官军前后夹击。”
“那你觉得该如何对付这江忠源?”
“末将愚见,或可‘以快打慢,分兵惑敌’。”
“派一支偏师,大张旗鼓做出东进或西向姿态,吸引楚勇及湖南官军注意力。主力则轻装疾进,择湘南防守薄弱之处,迅速突破,直插腹地,不与其纠缠一城一地之得失。”
“同时,可效仿古人,广派使者,连络湘南天地会、斋教及受压迫之瑶民、客家,许以‘共打江山,共享太平’,使其或为内应,或扰敌后方。”
林启结合历史教训和现代运动战思想,提出了一个相对务实的思路。
秦日纲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半晌才道:“‘以快打慢,分兵惑敌’……有点意思。连络会党,南王和罗大纲以前也常干。不过,”
他话锋一转,
“东王用兵,向来主张集中兵力,雷霆一击。你这分兵之策,恐不合殿下心意。而且,眼下南王重伤,谁来协调这些连络事宜?罗大纲是猛将,做这个却非所长。”
林启心中暗叹,这就是太平天国决策机制的局限。
高度依赖杨秀清个人的判断,而在冯云山可能缺席的情况下,战略执行的灵活性和统战工作会大打折扣。
“此乃末将妄言,一切自有东王殿下及诸位王兄裁断。”林启适时收住话头。
秦日纲看了他一眼,忽道:
“老子负责整顿全军后营,筹备北上粮草军械。你小子的丙旅,这次打得不错,以后就暂归老子直辖的后营护军串行,专司先锋开路、押运重要物资之责。有没有问题?”
这意味着林启虽然还在翼殿石达开的大系统内(石达开总管前军),但具体作战和后勤保障将更多听从秦日纲调遣。
这无疑加深了二人的绑定,也给了林启更直接接触内核后勤和参与机要行动的机会。
“末将谨遵丞相将令!必不负信任!”林启肃然应道。这是重要的晋升台阶。
离开秦日纲行辕,林启思绪翻涌。
历史的车轮正滚滚向前。
秦日纲封侯,冯云山垂危,太平军即将踏入湖南。
他这个小旅帅,也随着这洪流,被推到了更接近权力与风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