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壬子二年四月二十二日(公元1852年6月9日)
广西全州城西南,山川寺附近。
林启的丙旅经过连日急行军,终于抵达全州外围预定集结地域。
此地丘陵起伏,湘江支流万乡河蜿蜒而过,距离全州城墙已不足十里。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战前气息,各营太平军正在紧张地构筑工事,搬运物资。
远处全州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厚重。
根据命令,林启率部前往山川寺东南一处营垒报到。
营垒设在一座土山上,旗帜分明,居中一面大旗上书“太平天国殿左一军罗”,正是罗大纲的将旗。
罗大纲此时官职为军帅,高于林启的旅帅,是此次进攻全州的先锋主将之一。
通报过后,林启被引入中军大帐。
帐内陈设简单,几名将领正在议事。
居中一人,约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庞黝黑粗糙,颧骨高耸,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顾盼间自有剽悍之气,身形虽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在那里便如绷紧的弓弦,充满爆发力。
他头上亦裹红巾,长发在脑后随意一束,衣着与普通圣兵无异,只是更加干净利落。
此人正是罗大纲。
“末将翼王前军丙旅旅帅林启,奉命率部报到,听候罗军帅调遣!”
林启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清朗沉稳。
罗大纲的目光立刻落在林启身上,上下打量。
林启六尺左右的魁伟身材、经过严格锻炼的体魄、以及那股不同于寻常年轻将领的沉静气质,让罗大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兴趣。
“林旅帅?可是在桂林将军桥打得不错,被石镇吉提拔的那个?”
罗大纲开口,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正是末将。赖将士用命,侥幸未辱使命。”林启不卑不亢。
“恩。”罗大纲点点头,走到简易地图前。
“废话少说。全州城,曹燮培那老小子守得紧。城墙不比桂林,但也不矮。关键是这里——”
他粗大的手指重重一点地图上全州城西侧。
“柳山,还有西门外湘江上的浮桥。拿下柳山,就能俯瞰全城,炮火可复盖城墙。控制或毁掉浮桥,就能切断城内与湘江西岸的联系,防止妖兵从湖南来得太快。”
他抬头看向林启,目光如炬:“老子得到消息,曹燮培在柳山放了至少三百人,有炮。江忠源的楚勇先头部队也可能正在从湖南往这赶。”
“给你个硬活儿:明天拂晓,老子亲率主力猛攻西门,吸引守军注意。你带着你的丙旅,从西南方向悄悄摸上去,给我拿下柳山!有没有这个胆子?”
这是要将攻坚重任交付!
柳山是全州防御体系的关键一环,任务之重,风险之高,远超之前在将军桥的牵制作战。
帐内其他几位将领都看向林启。
林启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看着地图上柳山的地形标记,脑中飞快回忆着相关历史记载和地理信息。
历史上,太平军攻全州,柳山是必争之地,战斗必然惨烈。
但这也是立下大功的绝佳机会。
“敢问罗军帅,”林启沉吟道,“柳山守军布置,可有更详细情报?山势如何?何处可攀,何处可设伏?”
罗大纲见他没有被任务吓倒,反而先问详情,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探子回报,守军主要在山顶和面城一侧修筑了工事,背山(西南侧)相对徒峭,防备可能稍疏。但具体路径,需你自行侦察判断。
“老子只要结果:明天午时之前,柳山顶上要插老子的旗!”
“末将领命!”林启不再尤豫,抱拳应下,“必竭尽全力,攻克柳山!”
“好!”罗大纲用力一拍林启坚实的肩膀,“有种!需要什么支持,现在提。”
林启思索片刻,道:“恳请指挥调拨部分火药与我,不多,二三十斤即可,另配熟悉爆破的弟兄两名。再请允我部今夜前出侦察,熟悉地形。”
“准了!”
罗大纲爽快答应,“火药老子给你。人也有,刘绍那小子是不是在你那儿?他以前跟老子干过,懂这个。再拨给你两个老矿工出身的好手。”
“记住,动作要快,要狠!打下来,老子亲自为你向翼王和东王请功!”
“谢指挥!”林启心中一定。
刘绍果然与罗大纲有旧,这层关系或许能用上。
离开中军帐,林启立刻返回丙旅营地,召集所有骨干,紧急部署。
他派出阿火,带全部侦察队及罗大纲拨来的两名老矿工,即刻出发,趁夜色对柳山进行全方位侦察,重点是西南侧峭壁有无攀登可能、守军工事分布、换防规律等。
“此战关乎我旅存续与功业,亦关乎全军攻取全州之势。”
林启对罗大牛、陈阿林等人肃然道,“罗军帅将此重任交予我等,是信任,亦是考验。我军新成,此正是扬名立万之时!各部即刻检查器械,饱食休息,待阿火回报,即定具体方案!”
众人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夜深,阿火带回详细情报。
柳山守军约三百,山顶有土垒和两门劈山炮,面向全州城一侧工事坚固,巡逻频繁。
但西南侧确有近乎垂直的峭壁,高约七八丈,守军在此仅设了一处了望哨,夜深时可能懈迨。
峭壁虽有藤蔓,但攀爬极难。山下有小路可通山顶,但路口有木栅哨卡。
林启对着粗糙的草图,一个冒险的计划逐渐成形。
他叫来刘绍:“刘兄弟,罗军帅说你懂爆破。若在峭壁之上,选择合适位置,用有限火药进行爆破,能否制造塌方或至少巨大声响,吸引守军注意,甚至打开缺口?”
刘绍仔细看着草图,又询问了阿火关于岩质的情况,沉吟道:
“旅帅,峭壁岩石为石灰岩,若选在岩体有裂缝或薄弱处,用火药集中轰击,有可能造成局部崩塌或至少炸开一个可供攀爬的凹处。但需要精确选点,且爆破手需提前攀至近处安置,极为危险。”
“若有人能带你上去呢?”林启问。
“那……可以一试!”刘绍眼中冒出光。
“好!”林启下定决心,“阿火,选出你队中最擅攀爬的五个兄弟。”
“刘绍,你准备火药和爆破设备,务必可靠。罗大牛,你率主力,午夜后秘密运动至山下小路附近丛林隐蔽。待峭壁爆破声起,山顶守军必然混乱,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时,你率部猛攻山路哨卡,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冲上山顶!”
“旅帅,那你呢?”罗大牛急问。
“我带阿火、刘绍和攀爬队,从峭壁尝试上去。”林启平静地说。
“不可!旅帅,太危险了!”陈阿林等人连忙劝阻。
“正因为危险,才必须我去。”林启道。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浑身关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展现出惊人的柔轫性与力量控制。
“我力气比常人大些,身手也算灵活,或许能帮上忙。此计关键在于峭壁方向的突袭能否成功,我必须亲自在场。”
他还有一层考虑未明言:他要亲眼观察刘绍的能力,也要在最危险的地方凝聚这支小队的意志。
子夜时分,行动开始。
林启、阿火、刘绍和五名精选的侦察兵,如同鬼魅般潜至柳山西南侧峭壁之下。
仰头望去,黑黢黢的岩壁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得压迫感十足。
阿火和两名最灵巧的士兵率先徒手攀登,利用岩缝和藤蔓,艰难但稳定地向上。
他们在关键处打下简易岩钉,垂下绳索。
林启示意刘绍将火药包捆在自己背上,随后抓住绳索。
他深吸一口气,四肢协调发力,借助绳索和岩点,动作竟出奇地敏捷稳健,远超常人,很快便跟上了先头队员。
刘绍和其他人也依次跟上。
约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抵达峭壁中上部一处稍微突出的岩檐下。
刘绍仔细勘察,选定了一处有明显裂缝的岩体。
他熟练地安置好火药,连接引信。
“旅帅,好了。引爆后,声音会很大,岩块可能会崩落。”刘绍低声道。
林启点点头,对阿火道:“发信号,通知大牛准备。爆破后,我们立刻尝试从炸开处或旁边攀登,抢在山路主力之前登顶!”
阿火向山下发出预定鸟鸣信号。
“点火!”林启下令。
刘绍点燃引信,嗤嗤的火花在黑暗中迅速向上蔓延。
“退后,隐蔽!”
众人紧贴岩壁。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
火光闪现,碎石纷飞,整个峭壁似乎都摇晃了一下!
山顶立刻传来惊惶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显然守军被这背后的突然爆炸完全惊动了。
“上!”林启不等尘埃落定,看准爆炸造成的那个不规则凹坑和松动的岩面,率先向上攀去。
他手足并用,力量爆发,竟在近乎垂直的破损岩面上开辟出一条临时通路。
阿火等人紧随其后。
几乎同时,山下小路上杀声震天——罗大牛率领的丙旅主力发起了猛攻!
当林启第一个翻身跃上柳山顶时,映入眼帘的是混乱的清军营垒。
不少守军正惊慌地望向爆炸的峭壁方向和山下杀来的太平军,一时不知所措。
林启毫不停顿,拔出腰刀,直扑最近的一处炮位。
阿火等人也纷纷杀到,瞬间将炮位附近的清兵砍倒。
“太平天兵已登顶!降者免死!”林启运足中气,放声大喝,声震夜空。
这喊声成了压垮守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山顶守军见背后出现敌人,山下攻势如潮,军心顿时崩溃。
部分人跪地投降,更多人向山下城中溃逃。
罗大牛率主力很快冲上山顶,与林启会合。
丙旅迅速控制各处要点,扑灭残敌,将那两门劈山炮调转炮口,对准了全州城内。
天色微明时,柳山顶上,“太平天国左军前军丙旅”的旗帜和罗大纲的将旗并肩飘扬。
林启站在晨曦中,浑身沾满尘土与汗渍,但身姿挺拔如松,俊朗的面庞上目光坚定地俯瞰着全州城。
经过一夜血战与奇袭,他的丙旅以较小代价拿下了关键制高点,为主力攻城奠定了坚实基础。
山下,罗大纲望着柳山顶飘扬的旗帜,咧嘴笑了,对左右道:“石镇吉手下这小子,是块好材料!传令,全军加紧准备,午时一到,配合柳山炮火,给老子猛攻西门!”
林启知道,夺取柳山只是开始,更残酷的攻城战即将上演。
而历史的阴影——南王冯云山的命运——也正随着全州城墙的接近,一步步迫来。
他握紧了刀柄,接下来,他要在这历史的关口,尝试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