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东北,灵川、兴安交界山区。
夜色如墨,山路崎岖。
初夏的桂北山区,白日里尚有些闷热,入夜后却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湿寒。
林启的丙旅作为全军前导之一,在沉默中急速北行。
蜿蜒的山道象一条灰白的带子,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连绵的丘陵间时隐时现。
路旁是黑压压的杉木林和蕨类丛生的陡坡,夜风吹过,林涛阵阵,夹杂着不知名夜鸟的啼鸣与远处溪涧的潺潺水声。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露水混合的气息。
偶尔还能闻到队伍中汗味、皮革和劣质铁器散发的淡淡锈蚀味。
身后,桂林城头的灯火与隐约的喧嚣逐渐被层峦叠嶂的群山吞噬,仿佛那一个多月的血火攻城只是漫长噩梦中的一段插曲。
这次撤退并非溃败,而是有组织的战略转移——中军传来的正式说法是“移营北上,另图大举”。
但气氛依旧压抑沉重。
月馀攻城的徒劳与惨重牺牲,象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许多士兵的脸上除了疲惫,还残留着未能破城的沮丧,以及对前途未卜的茫然。
队伍中除了五百馀名战兵,还跟着少量获准随军的匠人家眷和负责搬运剩馀粮食、简易营帐与少量火药铅子的夫役。
这使得整个行军串行被拉长,速度也受到不小拖累。
林启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他高大魁悟的身形在夜色中如同一杆沉稳移动的标枪。
即使在连日奔波的疲惫行军中,宽阔的肩膀和挺直的脊背依然保持着军人特有的仪态。
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旅帅号衣浆洗得有些发白,肘部和肩部用同色布块细密地打着补丁。
腰间束着牛皮鞣制的武装带,左侧挂着那柄缴获自清军把总的精钢腰刀,右侧则是一个皮质水囊和装火折等杂物的小包。
他头上裹着的红巾下,额前与鬓角蓄起的头发已长至半尺左右,在脑后简单束起。
自金田“团营”起便严格执行了“蓄发”令的成果,以此区别于剃发结辫、遵从“胡俗”的“清妖”。
这不仅是外在的政治像征与敌我标识,更是深入每个太平军将士内心的身份认同与精神纽带。
他身边的士兵们也大多如此,长发或用红巾、黄巾包裹,或用草绳、布条简单束起,在黑暗中成为彼此辨认的鲜明标志。
许多人脚上穿的是自己打的草鞋或磨得极薄的布鞋,步履沉重却坚定。
林启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后队伍和两侧黑黢黢的山林。
他注意到,尽管士气不高,但整个丙旅的行军队列在罗大牛、范卒长等人的约束下,依然保持着基本的严整,没有出现明显的散乱或掉队。
这得益于他自桂林城下便开始推行的、结合了秦日纲所授经验与自己理解的日常操练。
不仅练战阵搏杀,也强行军、夜间连络、小队警戒等基础科目。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一支能在夜间复杂地形中保持队形、听从号令的部队,其生存能力远高于乌合之众。
“旅帅,前面岔路,左通往大面圩,右通往潭下。阿火队长派人回报,两条路均有清妖游骑活动痕迹,但大面圩方向似乎守备更空虚,且可从山间小路绕过主要关卡。”
陈阿林从前面小跑过来,压低声音汇报,气息因疾走而略显急促。
这位年轻的“书理”如今越发干练,即使在昏暗的夜色中,林启也能看到他眼中专注的光。
林启略一思索,脑海中迅速调取着对这一带地形的记忆。
根据他沿途打听所获信息的综合判断,大面圩方向虽然比官道(经潭下)要绕远十几里,且道路更为崎岖难行,但胜在隐蔽。
这一带属于越城岭馀脉与海洋山交汇处,丘陵起伏,河谷纵横,植被茂密。
官道沿途多有清军设置的塘汛关卡,而通往大面圩的山路则穿行于密林深谷之间,更能避开清军可能重兵堵截的正面防线。
风险在于,小路对大队人马通行是个考验,且更容易遭遇小股清军巡逻或土匪袭扰。
权衡利弊只在瞬间。
“传令,走左路,往大面圩方向。”
林启沉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淅可闻,“通知阿火,加派斥候,重点清除前方五里内所有清妖哨探,务必保证大队行踪隐秘。”
“罗大牛,派郜卒长领其本卒精干,加强侧翼和后卫警戒,尤其注意来路方向,防止追兵突袭。范卒长,照顾好随军民夫和物资,任何人不得掉队,不得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得令!”陈阿林记下要点,迅速向前后传令而去。
罗大牛低吼一声“晓得了!”,立刻转身去安排。
整个队伍随着命令悄然调整着方向与节奏,如同一头机警的巨兽在黑暗中转向。
就在队伍刚刚转入左侧山径不久,前方约一里处的密林中。
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短促而压抑的兵刃交击声、几声闷哼,以及随即响起的、模仿夜枭的独特口哨。
这是阿火侦察队表示“遭遇已解决”的安全信号。
一切很快重归寂静,只有山风依旧。
不多时,阿火带着两名侦察兵,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破布团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回到林启面前。
此人穿着一身被荆棘划破的清朝绿营号褂,头上却光着前半个脑袋,脑后拖着一根粗长肮脏的辫子,在黑暗中像条死蛇般晃动。
他脸上满是污泥与惊惶,身体不住颤斗。
“旅帅,抓了个活口。是乌兰泰部下的夜不收(侦察兵),落了单,正在路边打盹。”
阿火简洁地汇报,顺手扯掉了俘虏嘴里的布团。
林启示意亲兵举过一支用厚布蒙住大半光线的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俘虏惨白的脸。
他没有废话,直接以带着客家口音的官话低声审问:“你们大队在什么位置?主将是乌兰泰还是旁人?有何动向?”
这名清军夜不收显然被刚才悄无声息的擒获和眼前这群“长毛”悍卒的气势吓破了胆,牙齿咯咯打战,结结巴巴地交代:
“乌……乌兰泰大人伤重,还在阳朔将养,暂……暂由秦副将统领……奉赛、赛钦差之命,试图从东面迁回,想……想堵截贵军北上之路。向军门(向荣)的人马主要在桂林左近清剿……说是有残匪,并准备尾随追击。还、还有……听说湖南方面的鲍军门(鲍起豹)已派兵南下,要协防全州……”
情报零碎且可能有所夸大或滞后,但基本印证了林启之前的预感。
前有堵截(秦副将部试图迁回,湖南兵南下),后有追兵(向荣部),全州这个湘桂门户,必有一场恶战。
另外,历史上乌兰泰重伤在阳朔休养,期间不治而亡,不知此时是否还在世。
他摆摆手,示意将俘虏带下去,交给后续的中军部队处理。
这种低级别的侦察兵所知有限,但已足够勾勒出敌人大致的战略意图。
队伍继续在黑暗中潜行。
山路越发难走,有时几乎是在岩石和树根间攀爬。
林启能清淅地感受到自己体内那股仿佛源源不绝的力量在支撑着这具躯体。
经过近两年的征战与近乎残酷的自我锤炼,他这具融合了异世灵魂的身体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不仅身材拔高、筋骨强健远超常人,更在于一种深植于骨髓肌肉中的、对力量精妙掌控的能力,以及过人的恢复耐力。
他能轻易提起需两名壮汉合抬的石锁,长途奔袭后只需短暂休息便能恢复大半精力,寻常的皮肉创伤愈合速度快得让随营郎中咋舌。
此刻,他一边行走,一边下意识地活动着手指关节,感受着那其中蕴含的、足以开碑裂石的爆发力在静静流淌。
这身神力与体魄,是他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庇护部属最重要的本钱之一,也让他在这支崇尚勇武的军队中赢得了最直观的敬畏。
四月十八日午后。
经过一天一夜几乎不间断的跋涉,部队终于抵达兴安县境一个叫崔家圩的小地方,获得短暂的休整机会。
这里已是湘桂边境,地理风貌与桂林盆地略有不同,山势更加徒峭,河谷更为狭窄。
崔家圩坐落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山坳里,几十间黄泥夯筑或木板搭建的房屋簇拥着一条卵石铺就的小街,一条清澈但湍急的小溪从村旁流过。
村外山坡上开辟着层层梯田,禾苗稀疏,显见土地贫瘠。
圩内百姓对于突然出现的这支打着红黄旗帜、人人蓄发、携带兵器的“长毛”队伍,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与无法抑制的好奇。
许多人紧闭门户,从门缝窗隙中偷偷窥视;
一些胆大的孩童躲在大人身后,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既害怕又新奇地看着这些与平日所见官军截然不同的人马。
林启严令部下不得擅入民宅,不得惊扰百姓,只在村外溪边开阔地择地扎营。
他派出陈阿林带着两名口齿灵俐、面相相对和善的本地籍士兵,向围观的百姓宣讲太平天国“诛灭清妖,救民水火”、“有田同耕,有饭同食”的道理。
并拿出军中有限的铜钱,向村民公平购买一些粮食、蔬菜和盐巴。
他本人则带着罗大牛、范卒长巡视营地,检查士兵状态,督促他们用溪水擦洗、处理脚上水泡,修补破损的鞋履和衣物。
他冷眼观察着这个边境村落。
贫困触目惊心。
多数村民衣衫褴缕,补丁叠着补丁,面色蜡黄,身形瘦削。
房屋低矮破败,牲畜稀少。
当陈阿林宣讲到“平分土地”时,他注意到一些年轻农夫和贫苦佃户的眼中闪过微弱的光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畏惧与怀疑。
他们见惯了兵匪,无论是“皇师”还是“叛逆”,对普通百姓而言,往往都意味着劫掠与灾难。
太平军秋毫无犯的纪律和用铜钱买粮的举动,或许能稍稍缓解他们的恐惧,但根深蒂固的戒备绝非一朝一夕能消除。
林启心中暗叹,这就是咸丰初年南方底层社会的缩影。
在清廷腐败统治、沉重税赋、地主盘剥与连年天灾人祸的交织下,民生凋敝已达极点。
太平天国运动能如野火燎原,其根本燃料正是这遍地干柴般的民怨与绝望,而不仅仅是“拜上帝”的宗教口号。
休整期间,林启难得有片刻清闲,得以更深入地思考全局。
他倚在临时营帐旁一根半枯的树干上,望着北方那更加高耸连绵、云雾缭绕的越城岭群山,思绪却飘得更远。
来到这个风起云涌、危机四伏的时代已一年多。
他从一个只为保护家人而挣扎求存的客家少年,
历经“团营”的震撼、金田起义的狂热、永安建制的肃穆、血战突围的惨烈、桂林城下的僵持,如今已成为统兵数百、肩负重任的太平天国旅帅。
历史的巨轮正以无可阻挡之势碾过咸丰初年千疮百孔的中国大地。
而他,一个知晓未来大致走向却无力独挽狂澜的穿越者,正身处这巨轮之上,随着它颠簸前行。
他梳理着脑海中的认知。
太平军内部,结构日趋复杂。
天王洪秀全深居简出,更多是精神象征与最高教权所在;
东王杨秀清凭借“天父下凡”的无上权威和实际军政天才,总揽大权,威势日盛,其驾驭手段愈发严厉难测;
西王萧朝贵勇猛绝伦,是早期军事上的尖刀,但其重伤休养,使得杨秀清在军事上更少制约;
南王冯云山深沉多谋,长于组织与人心笼络,性格相对宽和,是维系各方平衡的重要力量;
北王韦昌辉阴鸷隐忍,权欲暗藏;
翼王石达开年轻英锐,善战爱兵,在军中尤其是少壮派里声望急剧攀升,是未来可期的帅才。
自己如今恰在石达开麾下,又因渊源与秦日纲保持着特殊联系,这个位置机遇与风险并存,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
清廷方面,年轻而急于证明自己的咸丰皇帝奕??即位未久,面对烽烟四起的局面既焦虑又无力,对前线将帅既依赖又充满猜忌。
任用皇亲赛尚阿为钦差大臣总揽全局,却往往事权不一,处处掣肘。
前线将领,向荣老于行伍但骄悍难制,与乌兰泰等将矛盾重重;
乌兰泰新遭大败,重伤濒死;
其他各路将领如湖南提督鲍起豹等,或才具平庸,或拥兵自保,难以协同。
庞大的绿营兵制早已腐朽不堪,军纪废弛,克扣粮饷、扰民害民是常态,临阵对敌则多畏缩不前。
真正开始显出战斗力的,反而是江忠源等地方士绅自行筹饷编练的“楚勇”、“湘勇”等团练武装,他们保卫乡土的意愿更强,组织也更为严密。
朝廷财政早已左支右绌,为镇压起义而新设的“厘金”等苛捐杂税层层加码,使得南方各省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放眼世界,林启知道,此时已是公元1852年。
西方的英、法等国工业革命方兴未艾,资本主义迅猛扩张,正贪婪地将目光投向远东这片广袤而衰落的土地。
第一次鸦片战争的炮声沉寂不过十年,《南京条约》的耻辱条款象一道深刻的伤疤烙在国家躯体上,五口通商、割地赔款、领事裁判权……
然而紫禁城内的皇帝和大多数醉生梦死的官僚,依旧沉溺于“天朝上国”的陈旧迷梦之中,对迫在眉睫的更深重危机茫然无知或刻意回避。
更大的风暴正在遥远的海平在线蕴酿。
而对于这片土地上挣扎求存的亿万生灵。
特别是南方的贫苦农民、备受压迫的客家人、朝不保夕的矿工船民而言,
什么“夷夏之辨”、“千年变局”都太过遥远,每日能否填饱肚子、能否保住租种的田地、能否不被胥吏豪强逼得家破人亡,才是他们全部的世界。
太平天国的旗帜之所以能吸引如此多的人舍生忘死地追随,绝非仅仅因为那些掺杂了基督教皮毛的“拜上帝”教义。
更根本的是它喊出了“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的朴素而直接的口号,描绘了一个模糊却极具诱惑力的“小天堂”愿景。
尽管这个愿景正随着权力结构的固化、教条的严苛以及内部斗争的初显端倪而悄然蒙尘。
“旅帅,中军快马传令!”
一名亲兵的呼喊将林启从深沉的思绪中拉回。
他接过令箭和简陋的文书,就着傍晚的天光迅速浏览。
命令要求,丙旅作为前导部队之一,务必加快行军速度,于两日内抵达全州外围指定地域,归殿左一军军帅罗大纲统一节制,参与攻城事宜!
罗大纲!
林启精神为之一振,疲倦似乎一扫而空。
这位早年混迹于江湖、后添加太平军并以其勇悍绝伦、机变百出、尤其擅长水陆协同作战而声名鹊起的天地会出身将领,在太平军早期诸将中独树一帜。
历史上,他正是全州之战的先锋主将之一,以果敢迅猛着称。
能与这样一位久经战阵、性格鲜明的名将并肩作战,直接听其调遣,无疑是巨大的风险——意味着更艰巨的任务、更残酷的战斗;
但也蕴含着莫大的机遇——只要表现出色,便能进入更高层级将领的视野,获得更快的晋升与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这正符合他积累战功、攀升地位、逐步壮大自身势力的规划。
之前虽然辅助过罗大纲部作战,但是林启倒是从未与之有过实质性的接触。
他没有丝毫尤豫,挺直了那如渊渟岳峙般的魁伟身躯,目光炯炯,沉声对传令兵道:“回复中军与罗指挥,丙旅遵令,即刻开拔,必按期抵达!”
夜幕再次降临,崔家圩的零星灯火被抛在身后。
林启率领着他的丙旅,如同导入洪流的溪水,朝着北方那战云密布的全州城,继续踏上了充满未知与血火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