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城下经纬(1 / 1)

桂林城下,将军桥防线。

时间在沉闷的炮击声与小规模袭扰中流逝。

林启的丙旅象一颗安静的钉子,钉在将军桥头,成功地吸引了桂林西南方向一部分守军的注意,不时有小股清军前来试探,均被击退。

林启“善守能战”的名声,渐渐在翼王前军中传开,但更重要的变化,发生在丙旅内部。

秦日纲留下的物资虽杯水车薪,却意义重大。

林启将其与旅中通过“战地采集”获得的有限补充统一管理,创建了更精细的分配制度:

出战者、伤病员口粮略增,并确保每日能有些许盐味;

刘绍的匠作队获得了铁料,得以修复更多兵器,甚至尝试用硝土、木炭和极其有限的硫磺土法配制少许火药,用于制作发烟罐或增强箭矢威力。

这一日,击退清军又一次袭扰后,林启在营帐中与陈阿林、范卒长核算物资。

帐目显示,即便精打细算,存粮也仅能支撑四日。

而来自中军的补给,依旧时断时续,且数量不足。

“旅帅,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圣库’调拨不足,我们自寻的补给也有限。”范卒长忧心忡忡。他负责后勤,压力最大。

林启沉吟着。他意识到,仅仅被动等待和零星采集无法根本改善处境。

根据他对史料中记载的太平军早期组织方式的了解,以及自身处境,他必须进行更主动、也更隐蔽的经营。

“我有个想法,”林启缓缓道,目光扫过两位心腹,

“我们在执行军务、控制此桥头局域时,可否‘顺带’做两件事?”

“第一,由阿火挑选绝对可靠的本地籍或机灵弟兄,成立一个‘地形勘察小队’,名义上是侦察敌情、探寻路径,实则也要留意何处有隐蔽的可食植物、野生药材,”

“甚至……有无被遗弃的零星菜地或可快速补种薯蓣的边角地。不占用民田,不扰民,只是利用一切无主的荒地隙地。所得称为‘战地缴获补充’,统一归公。”

“第二,”他继续道,“对于前来投军的穷苦兄弟,我们吸纳,但须严格。重点不在数量,而在其是否有一技之长——农人、匠人、猎户、乃至略通文墨者。入旅后,不急于编入战兵,先置于辅兵队,由老弟兄带领,观其心性,考其能力。”

“此事由陈书理(陈阿林)你暗中主持,另立一册,详记其来历特长。我们要的,是能真正壮大我旅根基的人。”

这是在不公然违背“圣库”统一管理原则下,最大限度地拓展自身生存空间和人才储备。

陈、范二人听罢,既感振奋,又觉压力。

“此事需万分谨慎,尤其不可与‘圣库’征收粮秣混肴,一切需有‘战备’、‘侦察’之名目。”

林启再次强调。

就在这紧张的经营中,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到来。

这天傍晚,营外通报,有“土营”司匠林佑德派人送来一批修缮营栅的木料。

林启心中剧震,快步出迎。

来人是他父亲麾下一名老工匠,带来了林佑德的口信和一小包用油纸紧紧包裹的东西。

“林司匠让小的告诉旅帅,他一切安好,正在南门外汇同其他‘土营’兄弟开挖地道,只是桂林土石坚硬,进展缓慢。夫人(林启母亲)在女营亦安,司匠偶能托人捎信。这包东西,是司匠平日省下和……和一点点私下用技艺与人换的,让务必交给旅帅。”

老工匠低声道,递上油纸包。

林启接过,入手微沉。

回到帐中打开,里面是几块拳头大小、提炼得相当纯净的硫磺块,一块硝石,还有一小袋粗盐和几钱碎银。

此外,还有一片粗麻布,上面用木炭画着简易的桂林南门外地形与“土营”大致作业位置。

父亲的关怀与支持,以这种沉默而实际的方式抵达。

硫磺和硝石,正是刘绍配制火药最紧缺的原料!

林启眼框微热,将硫磺硝石交给刘绍时,这位沉默的匠人眼睛都亮了。

粗盐和银钱则纳入陈阿林的“特别帐目”。

那片粗麻布地图,被林启仔细收起。

亲情纽带在战火中以独特方式维系,并为他艰难的经营提供了意想不到的关键助力。

林启的身形在连日劳心劳力的经营与战斗中似乎更加挺拔,肌肉线条在汗水浸透的号衣下如同刀刻。

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力量感,混合着日渐凸显的俊朗轮廓,使他即使在普通士兵中也显得卓尔不群。

他巡营时,士兵们投来的目光,除了敬畏,也渐渐多了几分对这位年轻却手段实际、能为大家谋得一线生机的旅帅的信赖。

数日后,阿火的“地形勘察小队”带来了第一次实质性收获。

在将军桥东北三里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一片被遗弃的、生长着野芋和蕹菜的坡地,旁边还有一眼小泉。

他们悄悄开辟出来,不敢大张旗鼓,只能利用夜间或轮休间隙,由绝对可靠的少数人去照料。

同时,小队还发现了两处可以相对安全采集到大量鱼可食也可药用的鱼腥草和竹荀的河滩。

这些微薄的产出,经过陈阿林的调配,悄悄改善了旅中的饮食。

另一方面,陈阿林主持的“人才吸纳”也初见成效。

除了陆续收拢的十馀户实在活不下去、举家来投的客家农户,还发现了几个有用之人,其青壮编入辅兵,老幼暂时安置在控制区边缘。

一个原是铁匠学徒,对修补兵器极有帮助;

一个略懂草药;

还有一个叫陈辰的湖南郴州童生,识文断字,因受官府欺压逃来,被安置在陈阿林手下帮忙整理文书,偶尔还能就物资管理提些建议。

林启让陈阿林特别留意这个陈辰。

然而,桂林战场的整体局势却日益不利。

太平军主力对象鼻山、牯牛山等要点的进攻屡遭挫败,清军凭险固守,火力凶猛。

太平军缺乏重炮,穴地爆破因桂林的喀斯特地貌,多溶洞暗河的地质特点与清军反掘进而进展艰难。

围城月馀,师老兵疲,粮食弹药消耗巨大。

而更令人不安的消息是,清廷从湖南、广东调集的援军正在逼近,统帅赛尚阿严令向荣、乌兰泰(伤重未死)等部加紧活动。

高层显然也意识到了危机。流言在军官层中弥漫。

洪天王深居简出;

西王萧朝贵腰肋旧伤复发,据近侍透露,其身体违和,静养时日居多;

东王杨秀清以“天父”名义下达的谕令愈发频繁且严厉,全力维系着军心与纪律,但久攻不下的焦虑感仍在蔓延。

四月上旬的一天,石镇吉再次紧急召见林启。

“林旅帅,局势有变。”石镇吉开门见山,指着地图,“桂林坚城难下,妖援四集。东王、翼王等已决意,移师北上,另图发展。”

“北上?何处是路?”林启问。

他心中已知历史走向,但必须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关注。

“全州。乃入湘门户。”石镇吉道,

“我军将循漓江北上,速取全州,打开入湘信道。你丙旅近日表现稳当,对周边地理也熟。撤围之时,你部将为全军前导之一,负责探路、扫清小股障碍、并担任侧翼警戒。”

“此次转移,关乎全军生死,务必谨慎迅速。你……可能胜任?”

“属下必竭尽驽钝,为大军开路!”林启肃然应命。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

不再是城下牵制的小打小闹,而是关系到全军战略转移的先锋重任,并且,前方等待的,是全州城和蓑衣渡的血战。

回到丙旅,林启立即开始秘密准备。

他下令将能带走的粮食、物资全部打包,不能带走的,如那小块菜地,只能忍痛放弃。

他召集所有骨干,详细传达了任务,并进行了针对性部署。

阿火的侦察队扩大活动范围,提前向北探查路径;

罗大牛加强部队急行军和山地作战训练;

刘绍检查所有器械,确保状态;

陈阿林和范卒长则精细核算物资,做好长途行军的保障方案。

他特别检查了旅中那些“特别”的储备和人员。

近一个月的经营,丙旅的轫性已悄然增强。

尽管依旧清苦,但部队凝聚力、对困难的适应能力,以及他个人的威信,都已非初立时可比。

四月十五日(公历6月2日)夜,桂林城下,太平军各营开始大规模悄然调动。

象鼻山等处束草为人,故布疑阵;南门方向偶有佯攻,迷惑清军。

林启的丙旅作为前导部队之一,率先拔营,在夜幕掩护下,迅速而有序地撤离将军桥阵地,折向东北,然后沿侦察好的小径,向北疾行。

离开前,林启最后回望了一眼夜色中桂林城墙的模糊轮廓和远处象鼻山沉寂的暗影。

一个月的城下对峙,未能攻克坚城,却让他的丙旅在战火与经营的夹缝中悄然成长,让他从一个新晋旅帅,初步掌握了在太平军体系内生存、发展甚至施加微小影响的复杂技艺。

道路前方,是险峻的湘桂走廊,是全州,是蓑衣渡,是湖南的广阔天地,也是南王冯云山陨落的历史关口。

他这只小小的蝴蝶,已经让丙旅的翅膀稍显硬朗,与秦日纲的纽带更为具体,也储备了一点微弱的力量。

在即将到来的历史湍流中,他能做的或许依旧有限,但他已决心,要凭借这有限的力量,去搏击,去守护,去尝试改变哪怕最细微的轨迹。

他的目光扫过沉默行军的队列,扫过身边这些日益信赖他的面孔,最后投向北方深邃的、星辰寥落的夜空。

桂林的烽火在身后渐熄,一条更加艰险、却也蕴含更多可能的征途,正在脚下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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