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壬子二年三月二十日(清咸丰二年三月二十日,公元1852年5月9日)
拂晓前,桂林城南,将军桥附近。
浓雾弥漫,漓江支流琴潭河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林启伏在桥南一片长满凤尾蕨的土坎后,露水浸透了他略显宽大的旅帅号衣。
经过近一年的军旅锤炼和相对稳定的饮食(尽管依旧粗糙),他的身体发生了显著变化。
原本少年单薄的骨架,如今已被坚实如铁的肌肉包裹,肩膀宽阔得几乎撑裂号衣的接缝,手臂线条在紧绷的布料下隆起如虬龙。
他的面容褪去了青涩,剑眉之下眼眸沉静如深潭,高挺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下颌勾勒出近乎雕塑般的硬朗轮廓。
山野风霜与战火硝烟未曾磨损这份俊朗,反而淬炼出一种混合着书生般沉静与战士般刚毅的独特气质。
此刻,他的眼睛正穿透稀薄雾霭,审视着约百步外那座石桥。
这并非什么雄关要隘。
将军桥不过是桂林西南外围一处普通的石拱桥,连接着通往城南的一般道路。
根据阿火昨夜抵近侦察,此桥仅为清军外围警戒体系中的一个普通节点,驻军约一“哨”,五十人左右,隶属本地协防绿营,战力与警剔性均属一般。
真正的防御内核,是东北方向雄峙漓江的象鼻山、雉山等制高点,那里炮台密布,重兵云集。
石镇吉下达的命令清淅而有限:
趁雾夺取将军桥,固守桥头,制造声势,目的是牵制桂林城西南方向一部分守军的注意力,配合主力即将对象鼻山发起的重点进攻。
这是一场策应性的战斗,规模不会太大,但作为林启升任旅帅后的首战,意义非凡。
他麾下五百馀人,新兵过半,此战正是锤炼与检验的良机。
“旅帅,各卒就位。罗卒长领刀牌、矛手三卒伏于正面及左翼;
郜卒长领本卒伏于右翼河湾草丛;
范卒长领本卒及后勤队在此预备;
阿火已带侦察队沿琴潭河下游潜出,监视并防备小股援敌。”陈阿林压低声音汇报,条理清淅。
林启点了点头,他的部署简洁。
正面速攻,侧翼掩护,警戒外围。对于新编部队,复杂的战术反易生乱。
“传令:以我哨箭为号。正面全力突击,务求迅猛破敌。右翼同时抢占桥头侧翼,阻敌散逸。不许滥杀已降,一切缴获,依‘圣库’制,先行登记。”林启重申纪律。他特意补充:
“凡我太平将士,皆已蓄发,不遵清妖辫发胡服之辱。临敌见此发式者,即我兄弟;遇剃发结辫者,即为妖孽,诛之无赦!”
周围弟兄闻言,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额前已蓄起、用红巾包裹的头发,眼神更添决绝。
卯时三刻,雾气正浓。
林启张弓搭箭,一支绑着浸油麻絮的哨箭尖啸着划破雾霭,落向桥头哨棚。
“杀妖!”罗大牛的怒吼与数百人的咆哮同时迸发。
战斗毫无悬念。
守桥清军大半还在懵懂中,简陋的哨棚便被冲破。
罗大牛如巨熊般撞开栅栏,刀光闪过,试图抵抗的把总便已毙命。
整个战斗过程不到两刻钟,清军溃散,毙伤俘三十馀人,丙旅仅轻伤数人。
林启迅速过桥,登上北侧一块平地。
这里视野稍好,可望见东北方向桂林城墙的轮廓,以及更远处象鼻山模糊的剪影。
那里已然传来隆隆炮声——主力进攻开始了。
“按预定方案,加固桥头工事!多设旗帜,广布疑兵!郜卒长,带你的人前出半里,创建前哨,遇敌即报,不可浪战!”林启的命令快速而清淅。
他深知自己任务的性质: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吸引城内注意,但绝不能冒进被敌军主力咬住。
他让士兵们将缴获的清军旗帜倒插,将自己旅的旗帜遍插桥头及周边高地,并令部分士兵往复运动,扬起尘土,营造出大军在此集结的假象。
初步安定后,陈阿林带来了现实问题:“旅帅,按制,我旅五日口粮实拨不足四日之数,且多为陈米杂谷。火药铅子,每枪仅配发十馀发。至于饷银……唯有攻克州府、缴获库银时,或由‘圣库’酌情赏赐实物,并无定期发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阵亡抚恤……亦是凭‘功勋’记档,许诺在‘小天堂’享福,现下唯有其家眷在女营者可略得照顾,然粮秣艰难,照顾亦甚有限。”
林启沉默。
这便是早期太平军“圣库”制度下的现实。
一种在绝对匮乏中试图维持相对平均的战时供给制。
所有财物理论上归公,分配权高度集中。
底层将士的生活保障,完全依赖于军事胜利的缴获和中枢的调配,而这在流动作战、强敌环伺的初期,极不稳定。
他意识到,自己这支新立的部队,若完全依赖自上而下的调配,不仅难以改善处境,更可能因补给不继而士气瓦解。
他必须在严守天条军律的大框架下,找到一些细微的、不引人注目的“缝隙”。
“粮食,我会向石将军禀明困难,但不可指望全部解决。”林启对陈阿林吩咐道。
“从今日起,各卒以‘备战’之名,组织可靠弟兄,在控制区山林河滩辨识采摘一切可食野菜、蘑菇、鱼虾。所得不私藏,全数交范卒长处统一处理,计入旅中公伙,优先补给出战及伤病弟兄。此事须低调,记录另册,由你专管。”
这并非垦荒,而是战地资源的应急利用,性质上更易说得通。
“另外,”林启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布包,是历次战斗私下积攒的几钱碎银,“寻机与附近未逃散的百姓,换些盐巴、生姜或干净旧布,专用于伤员。此事需绝对谨慎。”
陈阿林郑重应下。
他明白,旅帅这是在极为狭窄的尺度内,为全旅谋求一线额外的生机。
上午,桂林城方向果然有了反应。
约两百名绿营兵自西门开出,朝将军桥方向逡巡而来。林启判断这是试探性反扑。
他令罗大牛正面示强坚守,同时令阿火带队沿河岸芦苇丛秘密运动至敌军侧翼,突然发起袭扰。
清军本无决死之心,见侧翼受击,疑心中伏,稍作接触便匆匆退回城中。
丙旅再次小胜,士气一振。
这场小规模接触,却意外引起了更高层面的注意。
当日午后,一队约二十人的骑兵护卫着一面“黄心绿边”三角丞相旗,来到了将军桥阵地。
为首者身形魁悟,面色黝黑,左颊一道疤更添悍勇,正是天官正丞相秦日纲。
林启得报,心中一震,立即整队出迎,单膝行礼:“末将林启,参见秦丞相!”
秦日纲甩镫下马,动作略显滞涩(仙回血战旧伤未愈),目光如电般扫过桥头阵地、军容严整的丙旅士兵,最后落在林启身上。
他凝视片刻,忽然伸出大手,用力拍了拍林启异常宽厚坚实的肩膀:“好小子!长开了,也结实了!这阵地布置得有点意思,虚虚实实,象个会打仗的样子。听说早上那一下,干得利索!”
他的声音粗豪,带着矿工特有的砂石感,语气中的赞许毫不掩饰。
林启感到肩上载来的力道和那份久违的、属于“秦教官”的直率,心头一热,但态度依旧恭谨:“全赖丞相昔日教悔,末将不敢或忘。将士用命,天父看顾,方能小挫妖锋。”
“少跟老子文绉绉!”秦日纲一摆手,环视周围,压低了声音,“老子在龙寮岭差点见了天父,是西王的人马拉了一把。如今……”
他话锋一顿,没有深说,转而道,“你这旅新立,不易。打仗,光靠一股气不行,肚里有粮,手里有械,心里才不慌。我看你这儿整治得还行,但难处老子知道。”
他回头对亲兵示意,亲兵抬上来两个不大的竹框,一筐是约百斤稻米,一筐是数十斤硝土和些铁料。
“这点东西,不多,是从老子牙缝里省下的,给你应应急。别声张,自己掂量着用。”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更是极为直白的赏识与关照。
林启深知这些物资在当下的珍贵,更明白秦日纲此举所蕴含的风险与期望。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行礼,声音微涩:“丞相厚恩,林启……铭记五内。必不负丞相所望,为天国戮力向前!”
“记着就好!仗好好打,人也给老子带好、活下去!”
秦日纲又重重拍了拍他,翻身上马,临走前回头瞥了一眼林启挺拔如松的身姿和那张已脱胎换骨的俊朗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似欣慰,又似看到某种熟悉的、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与潜质。他没有再多说,率队驰去。
秦日纲的短暂来访,象一剂强心针,也象一道清淅的标记。
林启将物资交给陈阿林秘密入库。他知道,自己与这位老上司之间的纽带,因这次战地探望和实际支持,变得更加具体而牢固。
这固然能带来某些庇护和资源信道,但也意味着,在更高层的棋盘上,他可能已被隐隐视作与秦日纲相关联的棋子。
他无暇深想。
将军桥的牵制任务还在继续。
他必须利用现有条件,让丙旅在这城下之地扎下根,活下去,并变得更加强韧。
夜幕降临,桂林城头火光与远处象鼻山方向的炮声断续可闻。
林启巡营而过,看着篝火边或修补器械、或擦拭刀矛的士兵,看着罗大牛、阿火、刘绍等人各司其职的身影,感受到自己这副躯体里澎湃的力量与清淅的思维。
他的“种田”计划,就在这强敌环伺的桥头,在制度与现实的夹缝中,悄然埋下了第一粒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