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东北部。
荔浦、马岭至桂林外围。
石镇吉所部作为翼王前军先锋,如同利刃的锋尖,刺破群山迷雾,向北疾进。
林启的卒被正式编入石镇吉麾下前军左营,番号“丙旅第一卒”。
虽然仍是卒长,但石镇吉私下允诺,只要接下来战事得利,便保举他升任旅帅。
这让林启心中更多了一份期盼与压力。
队伍沿着崎岖山道向北行进,气氛肃杀而急切。
沿途不断有新的战报从前线或后方传来,汇成一片片带着血腥味的碎片,在林启耳边拼凑出永安突围后全局的轮廓。
最令人震惊且振奋的消息,是关于后卫部队的。
最初“秦日纲殉国”的噩耗,被后续更确切的情报修正了。
原来,在惨烈无比的永安突围战中,秦日纲领受命率两千精锐殿后,在古苏冲、龙寮岭一线,以血肉之躯死死挡住了清军悍将乌兰泰、向荣的上万追兵。
传令的弟兄说起秦日纲部在龙寮岭的苦战,犹自心有馀悸:
“……冲里窄得象肠子,两边山上全是妖兵,箭石火弹像下雨一样往下砸。秦丞相的人,还有好多没来得及走远的兄弟姐妹,就挤在那条沟里……听说涧水都染红了。”
然而,绝境并未持续。
紧接着的消息便带来了逆转的狂喜——西王所部回师救援,与秦日纲残部汇合,且战且退,将清军诱入了仙回垌。
在那里,太平军布下了天罗地网。
当乌兰泰部骄兵冒进,涌入缺省战场时,埋伏于两侧山林的太平军骤然发动。
是役,清军被歼两千馀人,总兵长瑞、长寿、邵鹤龄、董光甲毙命,乌兰泰本人坠马重伤。
仙回反击战,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狠狠打击了追兵的气焰,为太平军主力北上赢得了宝贵时间。
林启听到这些战报时,正带领本卒在一片杉木林边短暂歇脚。
他默默咀嚼着这些信息。
秦日纲未死,而且与西王所部并肩打出了漂亮的翻身仗。
这让他心中那块关于“靠山”的石头落了地,但同时也泛起更复杂的思绪。
萧朝贵所部能如此果断回援,足见其部属悍勇,也可见早期太平军在危难关头尚有协同之力。
而秦日纲,能受此重任,血战到底,其勇悍忠诚,确非常人可比。
林启不禁想起秦教官(如今该称秦丞相了)那疤脸上惯有的狠厉与偶尔流露的粗豪关怀。
他还活着,而且立下大功。
林启远远望见过中军方向秦日纲的营旗,那是一面黄心绿边的三角旗,在诸王鲜明的杏黄旗海中,确实不那么起眼,却自有一股血战馀生的肃杀之气。
“卒长,喝水。”阿火递过竹筒,打断了林启的思绪。
罗大牛凑过来,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嘿!秦丞相和西王的人可真够劲!杀得好!”
林启接过水喝了一口,点点头,目光却投向北方。
仙回大捷固然可喜,但太平军的根本困境并未解除。
全军辎重匮乏、粮草不济的局面,并未因一场伏击战的胜利而根本改变。
非战斗减员——疾病(主要是山岚瘴气引起的痢疾与疟疾)、饥饿、疲惫——仍在持续消耗着这支队伍的元气。
他手下的百来人,这几日强行军下来,又倒下了两个,都是腹泻不止、忽冷忽热,在这缺医少药的行军途中,几乎等于被宣判了死刑。
更紧迫的是前进目标。
全军北上的箭头,明确指向了桂林。
那是广西省城,墙高池深。以太平军目前疲惫之师、匮乏之械,想要攻克,谈何容易?
但高层决心似乎异常坚定。
休整不到一刻,前方便传来命令:
加速前进,至荔浦县城外十里处与主力汇合!
当林启随石镇吉部抵达指定地域时,眼前已是一片连绵的营盘。
各色旗帜在暮春的风中飘扬,虽然许多营寨依旧简陋,人马面有菜色,但仙回大捷带来的士气提振是显而易见的。
中军方向,那面巨大的杏黄“真天命太平天国”大旗和洪天王的三军司命旗高高矗立,旁边便是东王杨秀清的旗帜。
让林启目光一凝的是,他看到了西王萧朝贵的王旗,也看到了代表“天官正丞相秦”的旗帜!
虽然那旗帜不如王旗簇新张扬,但确确实实地立在那里。
秦日纲真的回来了!
而且看样子,他的部队虽然残破,但内核犹在,并已与中军主力汇合。
当晚,石镇吉召集麾下卒长以上军官,传达中军最新指令。
“诸位兄弟,”石镇吉神色严肃,但眼中有一股锐气,
“仙回一战,赖天父天兄看顾,西王所部、秦丞相与诸兄弟用命,已重创妖兵。然妖首未除,桂林妖巢未覆!东王殿下已借捷报再次宣示天父权能,我军士气大振!今全军直逼桂林!我翼王前军,仍为全军先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林启脸上停留了一瞬:“各卒各旅,务必加紧整顿队伍,收拢沿途投奔的穷苦兄弟(主要是广西客家贫农、矿工),修缮器械。此后之战,乃是攻城硬仗。林启!”
“属下在!”林启跨步出列。
“你部此前整顿有方,作战得力。现擢升你为旅帅,暂领丙旅,辖五卒,兵额需尽快补足至五百。所需兵员,可从沿途投军者及本军各营调剂中优先挑选。务必在抵达桂林前,形成战力!”
“谢将军提拔!属下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林启抱拳,声音沉稳有力。
旅帅!他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林启忙得脚不沾地。
升任旅帅,他分到了一顶稍大的帐篷作为治所。
他以原班底为内核,迅速搭建起旅帅架子:
罗大牛擢为亲兵队长兼第一卒卒长;
阿火仍领侦察斥候;
陈阿林负责文书后勤;
刘绍专司匠作与火器。
他又从石镇吉拨来的其他营头残兵、以及沿途收拢的广西本地活不下去的客家贫农、破产矿工中,仔细挑选了三百馀人,打散编入各卒。
这些新兵素质参差不齐,林启让老兵带着,从最基本的队列、听从号令教起,同时反复宣讲天国之义。
他也抽空去中军外围远远眺望过。
确实看到了秦日纲的营盘。
他没有贸然前去求见。
关于高层动向的细微流言,也在军官层中传播。
据说,西王萧朝贵在永安所受的腰肋旧伤,因连日颠簸操劳,恢复得并不理想,军中事务多由东王杨秀清主持。
仙回大捷后,东王杨秀清的“天父代言”权威更加凸显,各项军令下达愈发顺畅果断。
这些暗流,林启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数日后,大军拔营,继续向北。
沿途经过的村镇,大多望风披靡。
太平军纪律尚算严明,主要征集粮草。
这一日,前锋已抵近桂林南面。
斥候回报,前方发现清军警戒部队,桂林方向烟尘扬起,显然守军已严阵以待。
石镇吉命令部队择地扎营,构筑工事,同时派出多路侦察。
林启派阿火带人前出,务必摸清良丰至桂林一线敌军布防的大致情况。
深夜,林启在自己的旅帅帐篷内,就着油灯审视着一张简陋的草图。
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引着石镇吉的一位亲随进来。
“林旅帅,石将军请你即刻过去,有要事相商。”
林启心中一凛,立刻起身前往。
石镇吉的营帐里灯火通明,除了他本人,还有另外两位旅帅。
石镇吉面色凝重,指着桌上稍大一些的地图:“刚接到翼王殿下谕令。桂林妖首邹鸣鹤、向荣等,防守甚严。其防御内核在于控扼漓江水道的象鼻山、雉山等制高点。我军需先集中力量,夺取这些要害。”
他看向林启:“林旅帅,你部新成,但骨干多为久战老兵。现有一紧要任务交给你。”
“明日拂晓前,你率本部,秘密潜行至将军桥附近山林隐蔽。此地是清妖外围警戒据点,兵力不会太厚。待我军主力在象鼻山方向发起强攻时,你部突然出击,夺取将军桥,并固守桥头。”
“你们的目标不是主攻,而是夺取并守住这个外围要点,吸引和牵制一部分桂林守军的注意力,配合主力对象鼻山的进攻。”
“此任务关键在于隐秘与突然,若遇强敌,固守待援,不可浪战。可能做到?”
林启仔细看着地图上标注的位置。
将军桥是桂林西南一处普通信道节点,并非象鼻山那样的必争之地。
夺取它,更象是一步牵制性的棋。
但这正适合他这支新编部队进行实战锤炼。
“属下明白!定当全力以赴!”林启沉声应道。
他知道,这既是对他新编部队的一次实战检验,也是他作为旅帅的第一次独立指挥作战。
回到本旅营地,林启立即召集骨干,紧急部署。
他详细交代了任务、行军路线、隐蔽要求、攻击信号和应变方案。
众人领命,各自回去准备。
夜色深沉,营火渐熄。
林启抚摸着腰间那柄越来越顺手的清军腰刀,望向北方那片被沉沉夜色笼罩的桂林山川。
从永安血路挣扎而出,历经仙回大捷的鼓舞,如今终于兵临省城。
历史的车轮正轰然驶向又一个关键节点。
而他林启,已不再是那个只为护家而战的客家少年,也不再是那个仅有百人、前途未卜的卒长。
他是太平天国翼王前军的一名旅帅,手下有五百儿郎,即将执行他的第一次旅级作战任务。
他不知道桂林之战最终结果如何,也不知道高层人物的命运暗流将如何涌动。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在这乱世烽火中,带领追随他的人活下去,并尽可能活得更有力量。
桂林,就在前方。
属于他林启的又一段征途,即将在将军桥的晨曦中,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