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
广西东北部,
平冲、旱冲山区。
永安突围的惨烈,如同淬火的烙铁,在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太平军残部暂时甩开追兵,在这片山高林密之地扎下临时营寨。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饥饿、伤病与迷茫,如同无形的重担,压在每个幸存者心头。
林启靠着一块潮湿的岩石,环视着自己麾下聚集起来的百馀人。
出发时他统领一卒一百零四人,加之秦日纲额外拨付的三百先锋,如今能跟着他走到这里的,只剩下眼前这衣衫褴缕、大多带伤的八十七人。减员超过四分之三。
而这,还算是建制相对完整的单位。
放眼整个临时营地,稀稀拉拉散坐着的将士,总数恐怕已不足一万五千,且其中能提刀作战的,十不足六七。
非战斗减员——因饥饿、疾病、伤重不治以及在深山密林中失足坠崖、迷路失踪——其数量,正如清方记载与后来一些西方观察者所言,已远远超过了战场上的直接战损。
“卒长,喝口水。”阿火递过来一个竹筒,里面是烧开的溪水。
他左臂缠着脏污的布条,那是仙回岭混战时被流矢所伤。
罗大牛则象头受伤的困兽,蹲在不远处,默默磨着那把已经崩了好几个缺口的大刀,他背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口,只是草草敷了草药。
林启接过竹筒,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他的身体虽然恢复力惊人,但连日血战、精神高度紧绷带来的消耗是实打实的。
他感到饥饿,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但比肉体更沉重的,是肩上骤然增加的责任和对未来的迷茫。
秦日纲“殉国”的消息在乱军中传开,虽未最终证实,但他与其直属部队失散、生死未卜是事实。
虽然历史上秦日纲并没有在永安突围出事,但是历史是历史,现实是现实。
林启不得不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消息为真,他就失去了最直接的靠山和引路人。
那个粗豪勇悍、对自己有知遇提携之恩的教官、丞相,可能就这么没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卒长,手下是八十多个刚刚经历过地狱、对未来充满徨恐的兄弟。
他必须立刻做些什么,来稳住这支小队伍。
“大牛,阿火,过来。”林启招招手。两人立刻靠近。
“清点人数,重伤几个,轻伤几个,还能动的有几个。把咱们手里还剩的粮食、盐、药品,哪怕是一根针、一条线,都给我弄清楚。”
林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看看周围有没有认识的其他营头的兄弟散落,特别是……看看有没有‘土营’或者‘典衙’的人,再留意一下,有无罗大纲将军麾下的弟兄。”
他特意加之了罗大纲。
在永安突围的血战中,他奉命协助罗大纲将军开路,虽只是短暂交集,但那位勇猛果敢的将军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这乱军中,多一条可能的人脉,便是多一分生机。
罗大牛和阿火领命而去。林启则开始仔细检查自己的装备。
腰刀无恙,短匕也在,随身的小包里还有小半块硬如石头的盐巴、几根火折子、一块用来引火的燧石,以及最重要的——那块刻着“壬子二年制卒长林启”的木制腰牌。
这就是他如今在太平天国体系内的全部身份凭依。
很快,初步清点结果出来了。
八十七人中,重伤无法行动者五人,中等伤势需搀扶者十一人,馀下七十一人大多带有些许皮肉伤。
粮食方面,所有人身上凑出来的糙米、薯干,仅够全体吃一顿稀薄的粥。盐只剩林启那小半块。
药品?
除了些随手扯来的止血草,几乎没有。
更糟糕的是,火器几乎丢光了,鸟枪只剩两杆还能用,但火药铅子全无。武器也残缺不全。
“卒长,找到几个散兵,是后二军的,建制全散了。还有……”阿火压低声音,
“我看到‘典衙’的两个文书,他们认得三叔,说突围时‘典衙’的车队被冲散了,但他们好象看到林司匠(林佑德)带着一队人往东边山坳里去了,可能还活着。”
至于罗大纲将军的部下,暂时没有遇到。
林启心中稍安。
父亲可能安全,便是好消息。
至于三叔林三福和罗大纲部的消息,只能再慢慢打听。
就在这时,营地中央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这是召集各营师帅、旅帅前往中军议事的信号。
林启作为卒长,并无资格参与这种高层军议。
他整理了一下破旧的号褂,对罗大牛和阿火交代了几句,便去安排手下休整,同时心里琢磨着如何尽快与父亲取得联系。
约莫一个时辰后,石镇吉的亲兵却找到了他:“林卒长,石将军请你过去一趟。”
林启心中一凛,立刻跟随而去。
石镇吉的临时营帐设在一处背风的山涯下,比普通卒长的驻地规整些,但也简陋。
帐内只有石镇吉一人,正对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沉思。
“林启,来了。”石镇吉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比起金田初见时那个沉默却沉稳的客家少年,眼前的林启身形更高大健硕,虽然衣衫破损,面有疲色,但眼神锐利沉静,隐隐已有一股历经血火的气质。
“石将军!”林启抱拳行礼。
石镇吉如今已是翼王石达开麾下的得力师帅。
“不必多礼。”石镇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听说了你们前锋开路、血战断后的事。打得不赖,没丢我们客家儿郎的脸。秦丞相……可惜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如今你部归属如何?”
“回将军,属下所部原属秦丞相麾下先锋,如今丞相失散,建制残破,尚未得到明确编派。”
林启如实回答。
他清楚,石镇吉此刻私下召见,绝非只是为了寒喧。
石镇吉沉吟片刻,道:“我翼王前锋也折损不少,正需补充敢战之士。你可愿暂归我部节制?待寻得秦丞相或天朝另有安排,再行定夺。不过,眼下我只是私下问你意向,正式编派还需翼王殿下和东王殿下裁定。”
这是一个机会!
翼王石达开是太平军中少壮派的领袖,以善战、爱兵、相对开明着称。
能归入其麾下,比在乱军中独自飘零要好得多。
林启立刻道:“属下愿意!谢石将军垂青!”
“好。”石镇吉点头,神色却无多少轻松,
“叫你来,也是因为中军方才议定,我军休整一两日后,便要继续北上,直趋桂林。沿途必多恶战。你部人数虽少,但皆是血战馀生的老兄弟,更显宝贵。你要抓紧时间休整,收拢散兵,补充械粮。我会设法拨给你一些粮食和草药,但不会多,主要靠你们自己想办法。”
“记住,翼王殿下最重军纪,也最看不得欺凌百姓,‘科粮’可以,但不可滥杀无辜,激起民变。”
“属下明白!”林启沉声应道。
他听出了石镇吉话中的多重含义:既是收编,也是考验;既有支持,也明确了底线。
有了新的归属和可能获得的些许补给,林启心中稍定。
他回到自己队伍中,宣布了可能编入翼王前军的消息,并将手下仅存的粮食和草药(主要是些常见的止血消炎草药)分派下去,优先照顾重伤员。
接下来的两天,林启异常忙碌。
他不仅要组织手下修复武器、编织草鞋、收集野菜野果,还要亲自带队,在石镇吉划定的范围内,向散居在山中的瑶民、客家村落“科粮”。
这个过程充满了危险和不确定性。
有些村落早已闻风而逃;有些则聚集了团练武装;
只有少数贫穷的山民,在太平军展示武力并承诺“打土豪、均田地”的道理后,愿意拿出些存粮交换太平军缴获的清军制钱。
林启严格约束部下,禁止抢掠奸淫,尽量以“公平交易”或“借粮”的名义进行。
此举虽然得到的粮食有限,但至少没有激化矛盾,甚至有两个对清廷统治不满的瑶族猎户,带着自家的弓箭和干粮添加了队伍。
在“科粮”途中,林启也格外留意查找父亲和三叔的踪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最终从几个“土营”散兵口中得知,父亲林佑德司匠在突围时带了一队工匠抢出了些工具,目前可能在北面一个石灰岩溶洞附近。
林启记下位置,心中稍宽。
利用休整间隙,林启开始有意识地按照自己的思路整训队伍。
他将八十多人重新编组,根据各人特长,分为矛手队、刀牌队、侦察队和后勤队。
他结合秦日纲所授的实战经验和自己的理解,训练他们小队配合、山地行进、交替掩护。
训练强度很大,但林启身先士卒,且将有限的粮食相对公平地分配,逐渐赢得了这支残兵败将的真心信服。
林启也开始留意手下中有潜质的人才。
除了罗大牛和阿火,他还发现一个叫陈阿林的年轻客家子弟,识得几个字,做事有条理;
一个叫刘绍的湖南矿工,沉默寡言,但力气奇大,且对火药、挖洞颇有兴趣。
林启便让他们各司其职,默默观察。
这就是他的开始。
在太平军这个大框架下,以卒长为起点,打造一支听命于自己、训练有素、凝聚力强的小型精锐力量。
他深知,在太平天国这个权力结构复杂、神权与军权交织的体系中,没有自己的基本盘,永远只是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棋子。
一日傍晚,林启正在溪边擦拭腰刀,阿火匆匆来报:“卒长,北面发现大队清妖调动迹象,看旗号,是乌兰泰和向荣的人马,正在向我们这个方向合围!翼王有令,各营即刻准备,连夜向北转移!”
林启霍然起身。
休整的日子结束了,新的血战即将开始。
目标是桂林,前路是更多的围追堵截。
他握紧刀柄,目光投向北方层峦叠嶂的暗影。
“传令下去,埋锅造饭,一个时辰后,集结出发!”